这一个纪元的九千年来，郭怀是第一个被神仆集体承认的黑祭祀。尽管这位黑祭祀的诞生从历史角度来说稍微晚了些，毕竟第一个羽毛在二十世纪中叶就已经出生。
不过，当世的神仆们惊喜的发现，这位黑祭祀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完美——温和的性情，谦卑的行事风格，优雅的外表，强大的能力，冷静的头脑……作为一个群体最优秀的代表，他再合适不过了。
让神仆们更加欣喜若狂的事情是，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他们不只见到了最风华正茂的黑祭祀，也有幸和先知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因为神感受时间的尺度和人是完全不同的，拥有传说级别的能力的人因为寿命有限而在生死轮回里永远互相错过的例子数不胜数。而这一次，黑祭司和先知这两个人却在同一个年代出生，年龄相差不过几岁，这种巧合实在是令人不敢相信。于是，当今还活着的神仆们称自己是最幸运的几代人，因为他们不仅能见到到黑祭祀本人，还能通过先知的描述而得知之前的黑祭祀们的音容笑貌。
不过，有些遗憾的是，神仆们至今都不知道先知究竟是哪个人。据说是先知本人不愿意站出来露面，但是他愿意完成自己的任务，于是他将他看见的远古黑祭祀们的容貌画了下来匿名送到了院长室。
有了先知的双眼，布鲁加学院毫不犹豫的聘请当世最优秀的艺术家们，斥巨资建造了这十二个巨大的雕塑，并以最高的礼仪将它们逐个送入地下的祭坛。
雕塑落成典礼是五年前的一个冬天，黑祭祀和先知都收到了去现场的邀请。当然，先知没有到现场，但是他的座位一定会留着。
那是一个比院庆还要隆重的典礼，所有的董事、院领导和学生组织中的领导者都到了。十二尊巨大的雕像在图书馆门前的祝福广场两侧排列，东侧是全体董事、院领导、黑祭祀、和先知的空位，西侧是两位科学顾问、学生领导和外邀的新派宾客，普通学生们则无规则的聚集在剩余的场地里。
学院院长艾普斯丹·亚当斯站在图书馆门前这个谁都能看见的地方，他穿了一身鲜艳的橙色底淡蓝条纹西装，打着红色领结，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拐杖，干枯瘦削的脸上一如既往的维持着礼貌但是透着嘲讽的笑容，从他总是很有精神的眼睛里能看到幽默的笑意和毒辣的审视。他看起来不像是院长，反而像是一个狡猾的小丑。
太阳升到了最顶点，在一天之内最灿烂的时刻，院长下令让十二门礼炮向天空射出炮弹，轰鸣声之后金粉如雪花般悠然飘落。礼炮连续发射，每一门都发射了九次。金色装点着空气，让整个祝福广场的空间变成了一杯反向冒泡的香槟酒。
在场的董事、领导和新派宾客们纷纷鼓掌，他们中有的人漫不经心，有的人虚情假意，也有的人眼神冷漠。学生们则热情许多，但是毕竟他们还是年龄偏小，玩心很重，很多人拿出了杯子或者容器对着天空接金粉，很快他们就灌满了半杯。
仔细研读过神话的学生都会知道，这些金沙是在模仿玄神所创造、青神所使用、赤神所守护的轮回金沙。那每一粒金沙都是一粒灵魂，它们像是雪花一样并非一个质点，在放大镜下人们能看见它华美的纹路——那是那个灵魂生前的全部故事。
那时，金沙落在郭怀的发丝间和镜片上，他仰头看着天空，想象这些金粉真的是从天上自然落下来的。他想象着自己身处神明居住的轮回界，想象着自己可以真的一睹神明尊容。但是，身边先知的空位如同一根芒刺，让他无法安心沉浸在幻想中。
郭怀始终认为探清每一个人的底细是极为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一直都在探听究竟谁是先知。
他出重金买通了校卫队长山崎渡，让他交出先知的情报。山崎渡很快就告知了郭怀一个名字——马莲莲。
那时，马莲莲作为高云瑟推荐的预科生刚刚入学，因为其貌不扬且武力值很低，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郭怀也没有想到，先知居然就是她。
他一直想要会一会传说中的先知，但是马莲莲常常闭门不出，又单独居住在无人的树林里，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加上艾普斯丹院长一直在暗中保护马莲莲，郭怀也不好直接去找她。
不过，这世上巧合太多。
某一日，郭怀在英灵墓地散步时居然偶遇了马莲莲。
郭怀想不到马莲莲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未来景象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她的眼睛慢慢瞪大，血丝和眼泪一起出现，她张着嘴，嘴唇不停颤抖，灰黄的脸迅速失去本来就不多的血色。
如果可以做一种形容，那就是她好像看到她的一生挚爱在眼前被一点点撕碎了一样。
她想要侧过头去，但是视线却无法离开郭怀这个陌生人。她不停地想要努力移开视线或者逃跑，但是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语，她只能来回无用的缓慢挣扎，却无法走开。眼泪从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瞳孔缩小的眼睛里滚滚涌出。
郭怀没想到，第一次与先知的偶遇居然如此怪异。郭怀再怎么自大也不会认为马莲莲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好的预兆，那种恐惧，就好像她预见了他们两个会同归于尽的未来似的。
不过，这并没有引起郭怀的恐惧。他认为无论未来如何，都是玄神给他的安排，一切都是自然的。
或者说，郭怀不恐惧自己的未来，他唯独恐惧自己作为一个黑祭司究竟合格不合格。
所以他会竭尽全力祷告和聆听。
站在十二尊雕像尽头的十二节极高的台阶下面，在跳动的红色火光里，郭怀仰头看着台阶上方的祭炉。
那是一尊青铜的方形鼎炉，在左正右三个方向的炉壁上分别雕刻着一头三首魔龙，一颗满是繁星的圆珠和一只展翅的不死鸟。那是三位神明的象征。而在炉底，画着旋转的轮回，如同延时摄影的星空，其中星线粗细不一，那是无数灵魂和平行世界围绕一个中心无限的旋转着。那是他们三个共同创造的整个宇宙。
郭怀脚下仍是那张厚重的地毯，它延伸到楼梯上面，一直铺到鼎炉脚下。郭怀盯着鼎炉正面的繁星圆珠，眼神忧郁，他似乎迟疑了一会，然后才终于开口，念起那段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祷词：
“规则、永恒与沉默之神啊，我在尘埃与污浊的凡间仰望不朽的轮回。时空无限，生命有终，请求您注视泥泞，拯救我们于苦难之中。”
随着他流畅、深沉、诚挚的祈祷，两侧墙壁上铁盆里的火焰逐渐变大，并在他祷告结束时猛地窜高，两盆火几乎照亮了半个地下空间。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在一片绝对的死寂之中，火焰逐渐变小，最后恢复了它正常的亮度。郭怀仍然盯着上方的炉鼎，许久，他垂下了眼眸。
神并没有回答他。
作为黑祭祀，作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作为向人转达神的意志的媒人，他却从未听到过神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他根本不够格，还是玄神作为沉默之神原本就是不可能与人交流的？
他宁愿是因为前者，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黑祭祀的存在就是笑话。
他不相信神会这样和人开玩笑，设置一个根本无用的位置。那意义何在呢？是用来嘲讽人的弱小吗？还是以这种方法燃起人的希望再将其残忍的扑灭？
郭怀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神不打算告诉他答案。
他已经习惯了怀着虚无的心情离开这个空空的地方，他确定这里除了他以外空无一物。
逆向走过十二位黑祭祀的雕像，郭怀觉的此刻的自己像是一个罪人、一个因为无用而被抛弃的人。似乎每一双空洞的石头眼睛都在失望的看着他，他们甚至在摇头，在叹息，在可怜这个年轻人成为了亿万年来最失败的一个黑祭祀。
郭怀有时想，如果有人能给他审判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被定罪，被惩处，然后一切就尘埃落定，他只需要认罪就好，不再需要无望的看向前方与后面那永远不能被照亮的黑暗。
但是没人能审判黑祭祀，黑祭祀是人类法律之外的非人存在，只有神可以决定他的命运。
那么他的命运是什么呢？他想要问询，却永无明白之日。
他因为听到沉寂而成为犯人，而审判和处罚也都是更寂静的沉寂。于是无所谓对与错、奖与罚，他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类所可以依靠的一切价值和准则，意义被无限消解，他成了一片真空。
可能，这就是地狱了。
不过，微薄的希望仍在。当他走出祭坛厅廊，逐渐走向地上，耳边的喧嚣逐渐变大。那些混乱的噪声里隐约有一根飘忽的银丝，伸向视野的尽头。
他知道那银丝在召唤他，模糊的指引他摸索去某个地方。
这个仅存在于冥冥之中，不知道始与终在何处的细微声音成了他行动的唯一依靠，也成了他安慰自己不是彻底的罪人的唯一稻草。
也许那就是神的指示吧，虽然它细小得难以分辨甚至常常让他无法捕捉，但是他打算把它缠在自己的小指上，让它牵引着自己，慢慢向前。
那细丝会给他稀微的力量，让他再度鼓起勇气谋划未来。
于是，按照他的计划，他会在明早离开布鲁加学院，去中国。
他走出黑楼，重新沐浴在晨曦的阳光下时，一个念头轰然撞入他的脑子：
他刚才在祷告时询问自己的命运为何，而在那之前，他联想到的是……与马莲莲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马莲莲用仿佛看着人间最悲惨图景的眼神看着他。
马莲莲是先知，她看到的是未来。
所以，与马莲莲见面的回忆，就是他祷告问询后神给他的答案？
在清晨舒适的校园里，郭怀感觉身后无比阴冷，如同幽鬼爬在他的身上。
他强装冷静，但是他的手微微颤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时，他生气的用另一只手按住正在发抖的手。
这时，一滴血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这时郭怀才注意到，他居然因为联想太可怕而气血涌动，出鼻血了。
他用手指去擦人中上流淌的血，血量比想象中要大，没想不一会他的衣襟和双手上就都沾满了血。
郭怀有些恼了，他打开一个小的时空门，直接连接他的寝室里，他走了进去，打算止血后换一身衣服。
他用纸巾捂着鼻子，走进浴室，他在镜子里迎面看见了满身血渍的自己。
第二个念头轰然涌入他的思想：你身上是你自己的血。你不是祭祀，你是祭品。
郭怀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赶快站正，双手抓住洗脸池，喘着粗气。
浴室的白光从未如此刺眼过。
讲到这里，萨特忽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极为扭曲，如同以残忍为乐的恶魔。
萨特用干枯的手指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这个人真是太有趣了，他自封为黑祭司不说，居然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得到玄神的启示，实际上玄神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也从来不知道他在祈祷。”
萨特向前探身，瞪着眼睛，笑容邪恶疯癫的看着袁小帅，说，“我的玄神啊，郭怀对你祈祷时，你都在干什么呢？在和蒋跃吵架？在中学里偷金属卖去回收站？还是在打隔壁邻居新买的金手镯的主意？你不知道啊，他祈祷时整个人风声鹤唳，看到一丝迹象都当做是玄神给他的启发啊。”
袁小帅神色无奈的别开脸去。
萨特向后靠回椅背上，病态的笑说，“我看他实在是太有趣了，所以那次我就假装成你，去给他一些启发。不过没想到，居然把他吓成那个样子。”
萨特笑个不停，袁小帅听烦了，他正要骂些什么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对萨特说，“别笑了，我问你，如果我真的想要让他为我做些事情，我不说话他也能感觉到吗？ ”
听到这，萨特慢慢收起了笑容，说“你终于开窍了呢，答案是你可以做到。”
听完，袁小帅陷入沉思。他脸上有一丝不安，他又问，“郭怀知道马莲莲其实是这个世界的意识体吗？”
“他不知道，这些真相层面的东西他从来不知道。”
看着袁小帅更加不安的样子，萨特的嘴角闪过一丝得意，他立刻岔开话题，对袁小帅说，“好了，这段没意思的剧情可以过去了，反正你又不是很在乎郭怀，我们讲讲其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