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宫阙万千化为尘 3

铁罗汉子站在石台旁,脸上堆满了不知所措。

他看着斗得正酣的谭四娘与笑面陀,又看看那柄太阴剑,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到底该先帮哪头。

铁罗汉子搓了搓大手,朝谭四娘的背影喊了一声:“老大——”

谭四娘一刀格开笑面陀的掌力,头也不回地喝道:“别管我!”

阿镜在身后急声道:“前辈,您快趁这工夫毁了这剑!若等那和尚腾出手来,只怕又要生变!”

铁罗汉子闻言,不再犹豫,大步走到石台前,将两只粗糙的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去沾着的水银残液与汗水,然后张开双臂,两只手掌一左一右牢牢握住了太阴剑的剑柄。

那剑柄通体银亮,入手冰凉刺骨,握在掌中,便像是握住了一截冰冷的玄铁,那股寒意顺着手掌一路窜上手臂,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沉腰扎马,深吸一口气,那口真气从丹田提起,沿督脉一路上行至肩井,又从肩井分作两股灌入双臂。

他所修习的是外家硬功,内功路数虽称不上多么精妙高深,可三十年如一日的苦练,令他这一身内力浑厚沉雄,稳扎稳打。

但这猛地发力,臂上的旧伤被这股内劲一冲,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铁罗汉子额头上的青筋蹦了两蹦。

可这人硬是没松手,将丹田中的内力一浪接一浪地灌入剑柄。

第一波内劲灌入时,太阴剑发出一声沉雄悠长的嗡鸣,液面剧烈晃荡了十余下,像是一锅被猛火烧开了的银汤,咕嘟咕嘟地翻涌不休。

铁罗汉子片刻不歇,第二波内劲紧接着灌入。

这一波他提起了丹田中残存的大半内力,掌心里那股沉雄的力道比第一波更猛更烈,顺着剑柄一路往下贯去,只听剑身“嗡”的一声长鸣,比方才那一声又沉了几分。

石台下的水银倒是翻得更凶了,液面剧烈晃荡不止,银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石台基座。

第三波内劲再灌入时,他自己只觉丹田中空空荡荡,提起的真气已不足第一波时的三成,指关节酸软无力,灌入的内劲便如强弩之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撑着石台边沿,双手虎口已被震得裂开了几道小口子。

而那柄太阴剑,仍旧稳稳地斜插在石台正中央,剑身符箓明灭闪烁,仿佛在嘲讽他方才那三波倾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内劲。

姚子卿靠在石台外围那道凸起的石棱上,一只手捂着还在渗血的右肩,另一只手撑着铁拐,勉强支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将方才那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铁罗汉子三次灌入内力、三次无功而返的全过程,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剑身上的符箓每受一次内劲冲击便亮上一瞬,旋即便恢复原状,剑身震颤的幅度也一次比一次微弱,倒像是这柄剑内里藏着什么机关,正在将灌入的内力一口一口地吞吃殆尽。

姚子卿咬了咬嘴唇:“让我去试试。”

阿镜闻言浑身一震,忽然用力摇了摇头:“不行,你肩上中了一剑,血都没止住,内力也耗了大半,你怎么再去震那剑?”

姚子卿看着阿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其实那和尚说的也没错,内力路数,无论从哪一点看,最合适的都是我;他是存了坏心才说那番话,可坏心说出来的,有时候也是实话。”

她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从阿镜脸上移开:“拔了剑,我们就都能出去。”

她撑着石台边沿缓缓站起身来,迈出一步。

只是那只脚还没落地,衣袖便被人从身后死死拽住了。

那双手竟将那一截已被血浸透的衣袖,攥得变了形。

姚子卿回头,看见阿镜正仰着脸望她。

太阴剑青幽的光芒落在那张白玉般的脸上,将眉间那点朱砂痣照得殷红如血,也将眼中里盈盈浮起的水光照得无处遁形,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两转,终于夺眶而出。

阿镜嘴唇轻轻翕动:“卢姐姐……你别去……我……我……”

姚子卿看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股滋味又酸又涩,酸得她鼻腔发胀,眼眶发烫。

她伸出左手,轻轻覆在阿镜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

自己的掌心也是冰凉的,覆上去时,几乎分不出是谁的手更凉。

她将阿镜那双冰凉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慢慢摘了下来,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了一握。

姚子卿微微一笑:“你忘了?之前在云台上,你问过我怕不怕,我说‘我怕什么’,现下也一样。”

她松开阿镜的手,转过身去,这一步迈出时,她右肩的伤口被牵动,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内侧无声地淌下来。

她脚步不停,走到石台前站稳,将未受伤的左手缓缓抬了起来。

她指尖触到了太阴剑剑柄,只这轻轻一触,便有一股极沉的气息从剑柄顺着指尖灌入她的经络,激得她浑身一凛。

她深吸一口气,五指合拢,内力一吐。

石台四周的水银如同被烧沸了一般剧烈翻涌,银白色的液面炸开一朵又一朵碗口大的浪花,溅起数尺高的银浪,浇向石台四周。

姚子卿双臂痉挛,右肩那一剑捅穿的创口,被这内劲猛然撕裂,鲜血涌了出来,转眼便将她半边衣襟染得透湿。

殷红的血迹沿手臂一溜淌到剑柄上,渗进剑身之中,竟被那柄剑吸得一滴不剩,仿佛这剑不只是在吞她的内力,还在饮她的血一般。

阿镜连忙抢上两步,从身后一把扶住了姚子卿的后腰,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身,替她稳住被剑身反震之力冲的身体。

姚子卿一只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被阿镜搀扶着,勉强稳住身形:“这剑……到底用什么做的!”

阿镜皱着眉,目光在剑身与石座咬合之处飞快地扫了两遭,急声道:“怕不是因为这底下被咬死了?而且剑身从石座里伸出来的还不到一半,大半截都嵌在石台深处;你用内力震它的剑身,力道大半都被底下的石座和地脉化解去了,传不到深处去,震碎剑身便无从谈起。”

姚子卿听在耳中,心头忽然掠过一道灵光。

她方才按上剑柄的那一刻便隐隐感觉到,这剑柄底下似乎藏着什么极细微的机关,像是剑柄与石座之间,卡着数道交错的铁簧卡扣。

方才她情急之下,手掌握住剑柄发力时,手腕不由自主地向外偏了一下,那一偏之时,掌心下竟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嗒”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拧开了半扣。

她不及细想,将按在剑柄上的右手腕猛地往外一扭。

这一招纯粹是随手一拧,不带章法,不讲路数,只是凭着直觉胡乱发力。

可谁知这一扭之下,石座内部竟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脆响,剑身随之微微一颤,剑柄底下有几道极细的铁簧卡扣竟当真被她这股巧劲拧开了。

剑身向外弹出了半寸,虽只是半寸,可那半寸弹出之时,石台下的水银液面骤然掀起一片银浪,液面剧烈晃荡之中,剑身的嗡鸣之声也骤然一低。

阿镜眼睛一亮,声音中满是惊喜:“有用!卢姐姐,你方才是怎么做的?”

姚子卿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快要脱力的左臂,照着方才那个方向再度用力一拧。

可这一次,剑身却纹丝不动,只在石座深处发出一连串沉闷至极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咬住了,任凭她如何发力都再难拧动分毫。

她掌心已被剑柄磨得发烫发红,虎口被震得酸痛难忍,指节根根泛白。

“不对,不是同一个方向。”

姚子卿喘匀一口气,将右臂从阿镜的搀扶中抽出来,反手一把攥住阿镜的手腕,借着她手臂支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右臂压着剑柄,不敢再贸然用蛮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的剑柄内里藏着数道交错的榫卯卡齿,层层相扣,环环相咬,每一道卡扣,都与石座中不知延伸至何处的铁簧机括连在一处,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才她那情急一扭,不过是撞开了最外层的一道活扣,余下的卡扣仍死死咬着剑刃根部,与水银枢机、与这座天宫深处勉强运转的残存机括,死死锁在一处,纹丝不乱。

姚子卿定了定神,先试着将剑柄向左微旋半寸。

这一次她不敢再像方才那般胡乱发力,而是将力道放得极轻极柔,只以太极柔劲慢慢往下探,掌心里的内劲便如一股极细极缓的暖流,顺着剑柄表面那些符咒刻痕一点一点地渗下去。

剑身“嗡”的一声低颤,石台下的水银撞在四周石壁上,却并未如方才那般有半分松脱之势,反倒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剑柄卡得比方才更紧了几分,连她握着剑柄的手都被反震得微微发麻。

“往左不行,卡扣锁死了。”

姚子卿沉声开口,额角冷汗越落越密,右肩伤口的鲜血已浸透了她半幅衣袖。

她先没有急着再拧,而是将剑柄缓缓回正,卸去方才拧出的力道,等剑身震颤稍稍平息、水银浪头缓缓回落,才重新开始下一次试探。

姚子卿在脑海中,将方才情急之下那一拧,每一个关窍又想了一遍。

既不向左,不向右,不是旋腕,也不是压腕。

似乎先向前送,再斜向下旋,拧动的同时腕子还微微往上抬了一线。

姚子卿深吸一口气,先以掌心沉劲,将剑柄向着石座深处轻轻一送。

这一送之力极轻极柔,几乎不带半分强横的内劲。

石座内部果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咔嗒”,那声音细得像是一根绷紧的丝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正是铁簧回弹的声响。

她便趁着这一声尚未消散的瞬间,手腕猛地向斜下方旋动三寸。

“铮——嗡!”

太阴剑再次发出刺耳的轰鸣,地底水银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不休,银浪直溅到两人身前尺许处。

阿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姚子卿的后腰,拉着她往后撤了半步,才堪堪避过那片飞溅而来的银液。

可两人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便见嵌在石座中那截银亮如月的剑刃,竟当真向外弹出了寸许,整整一寸有余。

剑刃底部原本与石台台面死死咬合之处,此刻已透出一圈极细极亮的银白色缝隙,那是水银残液在缝隙中反射出的微光。

“成了!就是这个法子!”阿镜眼底瞬间亮起喜色:“送进去,先送再拧!”

姚子卿点点头,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感觉到,这一剑刃弹出的同时,剑柄内部又有两道新的卡扣同时咬紧;方才斜下方的发力角度,在剑刃弹出寸许之后便已全然失效。

这连环卡扣的设计者端的是心思缜密至极:每开一道锁芯,其余锁芯便会自动变换卡紧的方位,上一道解法到了下一道便成了废招,一层套一层,一环扣一环,绝不容人取巧。

她依着方才那个斜向角度再度旋腕,力道甚至比先前沉,可太阴剑却如同钉死在石座中一般纹丝不动,只有地底水银翻腾得愈发狂暴。

“又锁死了……”

姚子卿咬牙稳住身形,右肩伤口已彻底崩开,鲜血顺着她垂下的手臂一股一股地往下淌,滴在剑柄,便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符咒刻痕蜿蜒向下。

她凭着记忆中残存的机括触感,一遍遍地调整角度,一遍遍地试探那些只能在发力瞬间,才能感知到的铁簧卡齿。

先向前送劲,再向左斜旋,但却是无效,卡扣反锁,剑身连颤都不颤一下。

她咬了咬牙,调整方向,先向上抬腕半寸,再向右旋动,也是无用功,剑身剧颤,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阿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伸出手去替她扶住剑柄,才没让那道已弹出的寸许剑刃,重新滑回石座中去。

待剑身震颤稍稍平复,她又沉劲压稳剑柄,再向内侧回拧,还是没办法,石座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嗒咔嗒”声响。

卡扣竟越扣越紧,连剑刃上那寸许的松脱之势都有了倒退的迹象,吓得姚子卿连忙将剑柄回正,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尝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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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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