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话

泠羲明显愣神了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需要编造一段假话?

她轻掀眼皮,盯着暮野看了会儿,才道:“先听假话吧。”

“……师姐,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泠羲这样曾经身处高位的人,不该是宁可听丑陋的真话,也不听虚假的花言巧语吗?

泠羲语气平缓,却含着淡淡的笑意,“想听你怎么编。”

对待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处理方法。而暮野这种性格,让他编些好听的,也许比说实话更难。

暮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思忖了片刻,抬眸看向泠羲,笑着说:“师姐这么厉害,被师姐吸引不是理所当然吗?何况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少年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闪动着星光。泠羲微微移开些视线,又问:“真话呢?”

暮野摸了摸耳垂,在泠羲面前踱步了两圈,倒像是比假话更需要思量。

然而半晌后,他却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句:“师姐,劫族真的能知晓天命吗?”

据《东洲史》记载,三千年前,最早的一批劫族便以知晓天命为由,而被奉为各地的座上宾。

泠羲垂下长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这也无需回答,因为现在的劫族早已没有这种能力。

而下一刻,暮野说:“师姐身边的另一位女侍,是劫族。”

泠羲曾经身为黎山少主,却将东洲人人忌恨的劫族放在身边,这难道不值得让人好奇吗?

泠羲微微蹙眉,晓芙确实是劫族,既然暮野当日没有说出来,还喝下了那杯茶,就说明他并不痛恨劫族。

但她却摸不太清他的意图,“你是因为好奇劫族?”

闻此言,暮野立马摇头。

“当然不是!我好奇师姐你呀,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对人人喊打的劫族,如此宽容?

泠羲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微小的一个原因,但不得不说这种事发生在暮野身上十分合理。

少年的淡然只持续了片刻,那种袒露心思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他偏过头微微扬起下巴:“我只是好奇……而已。”

其实,他也说不清究竟在好奇什么。可能只是当人当得无趣了,想被她拴住脖子……

不对,不对,他哪有那么犯贱?

泠羲见他似没了耐心的幼狼,心中好笑。

于是,带着顺毛的意思,她淡声道:“暗处有人在盯着,你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泠羲按了按太阳穴,体内的煞气搅得她气息不稳。

暮野从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终于在泠羲要伸手拉开门时,闷声问:“师姐,要不要让我试试?”

泠羲只当他还想去城郊一探究竟,干脆地丢出一句:“不行,你自己去太危险了。”

下一刻,竟被扯住了袖子。

一室黄昏中,烛光落入他眼中如星子。

偏生他还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眸,开口邀请:“我是说,也许我能帮你驱除煞气……”

对上泠羲的目光,他又侧过脸,颇有些拧巴地说:“试试吧?我还想要好处呢。”

泠羲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不自觉地上移到他的发顶,竟觉得手心有些痒。

她顿了顿,最后沉声应了句“好”。

煞气几乎无孔不入,会在经脉中造成堵塞,久而久之彻底污染体内的灵气,修为和灵体便会受到巨大影响。

泠羲之所以选择只身前往,是因为她自信于自己的修为可以抵御片刻,即便不行,也能及时抽身。只是出来后需要花些时间,将体内煞气去除。

暮野摊开手,泠羲将掌心覆上。

交叠的手掌间释出灵力,如浪潮般顺着泠羲的四肢百骸汹涌而入。

她没忍住闷哼一声,褪去墨色花纹的一张脸白得吓人。冷汗都已浸透发丝,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明。

暮野无声地吸了口气,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才控制住托着泠羲手心的那只手不要轻颤。

结界外,贾绍元被蚊虫咬了满头的包,他腿都站麻了,泠羲还没从她那师弟的房间出来。

这不是有私情,还能是什么?

可是,泠羲刚醒来没多久,怎么就突然与暮野这般亲密了?

而她遇袭前,不是与溪川家主有婚约吗?

贾绍元直觉找到了不一般的线索,等不及回黎山再上报了,当即决定回屋写信。

*

翌日,泠羲病了。

贾绍元试图去泠羲面前使点绊子时,就得到了她身边侍女这样的回复。

他不信。

分明昨夜还在暮野屋子里待了半宿,今日突然就病了?

不过他心情不错,毕竟今天一早刚刚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贾绍元哼着小曲儿,打算今日好好逛逛这厄城。

一出门却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应良,他礼貌地唤了一声。

但应良看起来格外疲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笑脸,说:“贾大人,厄城的羊肉汤饼还不错,有空可以去尝尝。”

话罢,他甚至不再多寒暄两句,立即匆匆往府中走去。

贾绍元虽觉得应良今日有些奇怪,但终归二人也不熟悉,他也不好多问什么。

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顿觉有些粘手。

“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掌,一小块血色映在掌心之中。

贾绍元下意识用目光追寻着应良的背影,他掌心灼热,仿佛还能感受到原本的温度。

他受伤了?还是他杀人了?

若应良只是受伤,倒是没什么大事,但若是杀人——

厄城现在归属于黎山,他杀的可是北玄的人!

强烈的觉悟敲打着贾绍元的内心,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随即指尖翻覆,一道字符凭空而现。

他在天玑学宫中学得最好的一门课,便是追踪术。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而本该在屋内养病的泠羲,却出现在厄城最大的酒楼中。

她当然没病,只是她刚从布满煞气的山林中出来,“应该”病一下。

“宫漪,没受伤吧?”泠羲率先开口,她身后跟着暮野与素荷。

而商时昨晚被宫漪暴揍了一顿,今日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便留在城主府中画昨日的勘舆图了。

那被唤作“宫漪”的女子,面上覆着半张黑色面具,整个人显得冷厉无比。

然而泠羲出现的瞬间,她浑身的刺都收了起来,甜甜地喊了声“女郎”。

暮野被她挤到了一边去,他揉了揉鼻子,一声不吭地开始检查厢房内是否有什么暗器。

随后素荷展开结界,宫漪才取出一叠老旧、破破烂烂的纸张。她的动作粗暴到素荷太阳穴直跳,强烈怀疑这些证据被她二次损坏了。

“女郎,这些都是我这半个多月查到的。”

宫漪早在泠羲醒来没多久便被派了出去,摘星大会前又赶去了厄城。

她将一张一张摆放开来,有些是画像,有些是寻人布告,有些则是表述混乱的证词。

素荷下意识看向暮野,泠羲早就醒来的事情,只有她们几个知晓。

但暮野看上去并不惊讶。

“厄城确实命案频发,光是我查到近一年的,就有上百起了。”

宫漪转头看了眼素荷,随后指着其中一张证词说:“不少人说是劫族前来报复了。”

“活该。”少年骤然启唇,语气尽是冷嘲。

宫漪一顿,她从商时那里已经知晓了暮野的存在。

刚刚初见,对暮野的印象也只有“长得不错的新同僚”,但现在她从少年愤慨的语气中陡然感到了危机感。

她立即抢先暮野开口:“但我觉得未必。”

泠羲翻出了好几张证词,其中都提到了金瞳,而金瞳,是劫族最显著的特征。

修士能改换面容,却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眼睛。

难怪厄城人如此确信是劫族作乱!

泠羲看了眼宫漪,示意她继续说。

“我走访了几家,他们提到劫族时又惊又怕,似乎真的亲眼所见……”宫漪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才迟疑地说:“但我觉得他们描述的画面过于相似,而面对我问的细节,又回答不上来。”

“也许他们看到的就是错的。”暮野倏地开口。

修士有无数种方法让眼见不一定为实。

宫漪被抢了话,顿时脸色一凝,她提了提声音,“当务之急也不是劫族的事,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半个月前,宫漪按照泠羲的命令提前来到厄城打探,那时厄城还归属于溪川。她四处打听,也拿到了不少证词,但找不到一点突破的线索。

直到泠羲来厄城前两日,宫漪无意中听说了一桩特殊的失踪案。

传闻中劫族抓人只挑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偏偏当中有一桩失踪的主角是名年轻女子。这名女子同样没有修为,可她即将成婚的夫婿却是即将要从剑阁中学成归来。

两人青梅竹马,只待良辰吉日便要喜结连理。

“那二人曾与姻缘庙中求过一枚同心结,又结发放入其中。男子归来寻不到人便求助师门帮忙追踪,于是他寻到了女子的身死之地。”

面对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宫漪无比沉重地说:“厄城西郊,煞气密林。”

男子即便悲痛万分,也无法深入煞气中央,带回女子的尸体。绝望之下,只得远离伤心之地。

宫漪便是特地寻到了河姜州,才得知原委。

与此同时,暮野脑中朦朦胧胧地忆起了微弱的女子低喃,她说着年少多年的爱念,说着即将成婚的期待,怀抱着心上人会将自己救出的期许,直到由爱转恨……

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

素荷发间那朵铁莲缓缓绽开,她缓缓走到门口,问:“什么事?”

“小的来给客官送些茶水。”

素荷并没有松懈下来,但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的男子戴着靛青头巾,袖子卷到了肘间,确实是这家酒楼小二的装扮。

“给我吧,多谢。”

茶桌上都摆满了宫漪带来的文卷,素荷见没处放,便要放到靠窗的高几上去。

宫漪连忙喊住她,从她手中托盘上捞了个茶杯,倒好茶端给泠羲。

泠羲头都没抬,一心翻看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张。

这茶便进了宫漪嘴里。

“……这什么?一股怪味。”宫漪吐了吐舌头,难以置信地又尝了一口。

有茶香,但味道很怪。

不仅难喝,后劲反上来的怪味完全在攻击她的嘴巴。

她夸张的反应惹得众人都抬起头。

暮野顺着她手中的茶盏,看向素荷刚刚放到窗边的托盘,“不是送过茶水?”

那窗边的高几上一左一右放着两套杯盏,一套是兰花纹的青瓷,另一套则是通体雪白的白瓷。

宫漪神色一凝,立即起身揭开了温热茶壶的盖子。里面是暗红色的茶汤,是厄城这边颇具特色的麒麟茶。

她将茶水全都倒掉,余下的茶渣在雪白的茶盏中现形。

“这是虫子吗?”素荷借着窗边的光,拨了拨茶渣。

泠羲掀了掀眼皮,让她端过来。被热水烫成褐色的茶叶舒展开来,而夹杂在其中的细碎颗粒,是鲜艳的红。

“是红恨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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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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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渣后养狗防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