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项坠

已是夏日,光影穿过窗外茂盛的树冠,影影绰绰落入窗内。

屋内徒留暮野一人。

他手边的茶水热气散尽,脑子里不断回荡着泠羲那句“暮野,比起价值,我更在乎忠心。”

他被设套了吧?

可是——

从哪一环是让他入局的套啊?

是莲池里好心帮他疗伤?

是师尊故意将他送到泠羲面前?

还是更早之前,在岐山之巅的紫月凌空?

暮野有些生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然而,无人控制着他。

——是他自己走进了黎山,走到了泠羲的住处。

就连现在,泠羲依旧给了他选择的权力。

他盯着手边那杯茶水,墨色咒文的边缘似乎开始晕开……

泠羲回到寝殿,素荷立即带着晓芙来拜见。

晓芙换了身鹅黄色的云肩长裙,怯生生地抬起头看泠羲,一双金瞳显得无辜纯真。

“晓芙说她确实没有感受到禁制被强行突破,暮野似乎是推门就进来了。”

泠羲“嗯”了一声,在妆台前坐下,晓芙适时上前替她拆开发髻。

“素荷,收拾好东西,三天后启程去厄城。”

神殿那群人刺杀不成,现在着急派她出来,就是怕她能腾出手,在黎山与黎湘争夺少主之位。

而对泠羲来说,这次机会也是求之不得。

没有圣石,哪怕她今日将黎湘杀了,神殿也不会让她登上少主之位。那么,在没拿回圣石之前,泠羲部署再多,也没有意义。

素荷神色一凝,此时离开黎山,只怕那些有心之人一窝蜂全要围上来了。她低声询问:“女郎,是不是要让‘宫商角徵羽’都跟上?”

泠羲闭着眼轻笑了声,“不必紧张,让商时跟着,徵明和羽裳留下。”

只带一个人怎么行?

素荷还想再劝劝,却听见暮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再多言,立刻带着晓芙出去。

暮野一路上还在暗骂自己,也是疯了,上赶着给泠羲当狗。

偏偏人家还不信任他,要让他自己把头伸进绳索中。

可甫一站在门口,披散着长发的泠羲侧头看了过来时,满腔的怒气顷刻间消散一半。

暮野逆着光站在门口,没什么好脸色,眼神里分明写着不高兴和恼怒。

泠羲没有开口,等着他先说。

良久,终于听见他冷冷道:“师姐,不是每一只狗都听话的。”

泠羲忍不住勾起了抹笑意,“但是乖巧的,有奖励。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跟我一起去厄城。”

*

镜心台,紫宸殿 。

翠绿的树影随风而动,而初夏的燥热像是被隔绝在殿外。

殿内的气氛堪称冷凝。

“少主,泠羲定然是早就醒了,就等摘星大会戴罪立功。”面皮白净的男子站在下首,对自己的推测颇有几分自得。

谁料黎湘掀了下眼,冷不丁将他的折子掷到了他的脚边,“我需要你提醒这种废话?”

她于高首站起身,朗声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曾在泠羲手下做事,如今她回来了,我也给你们这个机会,该投奔旧主的尽管投奔去。”

她顿了顿,紧接着一字一句强调:“留下的拿出点真本事,我可不是泠羲那种软脾气,任你们糊弄!”

大殿中,一时间针落可闻。

那名被当众下了面子的男子脸色涨红,不再吭声。

“咳。”两鬓斑白的老者捋了捋胡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嘶哑的声音立下誓言:“少主乃黎山王室血脉,老臣定当终身追随。”

他撑着拐杖昂首挺胸,姿态并不恭敬。但资历摆在这儿,底下的人立马低声应和着。

可黎湘不买账,她语调上扬,轻慢地“哦”了一声,然后问:“所以你们有何见解?”

无人应声,原先那名男子总算回过神来,骤然开口:“既然神殿已经想办法将泠羲调去了厄城,少主何不趁机取她性命?”

殿内再次沉寂。

良久,黎湘倏地轻笑了一声,很想问问这种蠢货是怎么进黎山的?甚至她更想问问泠羲怎么忍受这种废物在手下捣乱的。

泠羲现在无权无势,即将被派去厄城接手那个烂摊子。

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出手的好机会,但此事能够公然谈之吗?

退一万步来说,泠羲是那么好杀的吗?从伏龙城到黎山的这一路,他们还没瞧见吗?

黎湘真想将这个蠢货立马丢出黎山,但很快她意识到不行。

黎山现在大部分管事的不是黎姓本家,就是十二州送来的家族贵子,其中还有不少人与神殿有关系。

——不能妄动,处处掣肘。

她踱步了两圈,硬生生压下怒火,终于丢下一句:“既然如此,就派爱卿前去厄城援助,盼得爱卿的好消息。”

那人面色一白,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黎湘开口留下了一人,其余人便如潮水般退去,他便也只能唯唯诺诺地跟着离开。

黎湘重新坐了回去,她撑着头望向殿内始终稳坐如山的那位,问:“圣石的下落查到了吗?”

自泠羲遇袭后,无论她有没有圣石,她的身份足以让她坐稳少主之位。便就不那么急切。

然而,现在泠羲回来了。

她想要重回少主之位,就一定会去寻圣石。

黎湘对圣石的神奇保持怀疑,对什么东洲帝主之位也无野心。

三千年来,东洲战火不休,难道真会有一位东洲帝主诞生,让天下止戈兴仁?

她可没有这么大的抱负。

但圣石绝对不能落到泠羲手中。

不管是神殿,还是黎山百姓乃至天下万民,早将那不知真假的神谕奉为圭臬。

那群人先认那块石头,其后才认人。

黎湘询问的人面上覆着一块青灰色面具,质地看上去又厚又硬,像是揭了谁家的瓦片,直接打了三个洞就扣到了脸上。

他的眼睛也藏在这厚重的面具背后,看不清楚。而他的嗓音更是如火灼般呕哑,“禀告少主,暂只能确定不在黎山界内。若想继续探查,恐怕……”

黎湘皱眉,满不在乎地说:“直接拿我的手令去镇邪狱,用完别留下痕迹。”

老者躬身闷闷地应了声,随后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肃穆静谧的大殿又重新恢复常态。

镜心台本是历任君主所居之地,她阿娘重病之后便搬去了崇德殿,所有事务都交由少主来处理。而泠羲并没有搬进来过,她像个苦行僧一般,日夜往返着她的住处与镜心台处理政事。

唯一留有痕迹的便是这座大殿,和东侧的文华阁。

黎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座扶手上古老而圆润的花纹,五年足够她覆盖掉泠羲留下的点点滴滴。

可唯有这个位置,让她如坐针毡。

她知道,泠羲就是那根针。

那根她心里的针。

晏怀宁来时见到的就是黎湘独自坐在大殿的玉阶上,她眼神空空,如丢了魂一般。

他思及路上遇到的那些官员与长老,缓缓走到了她跟前蹲下。

“长老们又来找茬了?”

黎湘眼神慢慢聚焦,摇着头讥笑了一声,“他们哪敢?惹怒了我,定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泠羲看上去清疏冷淡,其实行事留有余地,说不好听就是优柔寡断。

可她不一样。只要被她抓到由头,必然不死不休。

偏斜的日头透过殿门,落了半地金辉。

晏怀宁在她身边坐下,好似回到了从前在天玑学宫的时候。

泠羲天赋好,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黎湘不愿落后,常常课后拉着泠羲陪她一起练习,他便负责给她们去食肆抢饭。

用来学习控物的杏子落了满地,三人就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伴着暮色用餐……

时光一晃而过,久远地好似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晏怀宁时觉得自己像是被永远留在了那个黄昏,而黎湘和泠羲早已迈步向前了。

尽管是朝着不同的方向,但总归是在向前。

*

厄城,本名砈城。

因为长期遭煞气侵染,加上近些年命案频发,久而久之便成了东洲众人口中的厄运之城。

素荷不信什么厄运,但十分担心泠羲会在途中再次遇上埋伏。

不过很快她便松了口气,因为泠羲这回直接采用了传送阵,没用多久就直接到了厄城。

素荷没安心多久,因为黎湘那边“好心”送来了一位勘舆使。

她双目又开始站岗,甚至暗下决心要将贾绍元时刻带在身上记录的册子给拿到手。

“你和他有仇?”商时屏息,悄咪咪凑到她耳边问道。

素荷被他吓得一激灵,一把将他推开,“不是让你盯好女郎那师弟吗?”

商时歪了下头,示意素荷自己看。

只见暮野穿了身绯红劲装,今日还十分骚包地在额间加了同色绣金抹额。

少年本就俊美无俦的脸,配上这样高调浓艳的色调,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注目。

而泠羲身材高挑,雪肤乌发,同样亮眼。

可人们往往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五官相貌,她习惯身在众人的视线中心,从容不迫且疏离的气质,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暮野跟在泠羲身侧,眼睛东张西望个没停,时不时去看看街道两侧的铺子上卖的小玩意。看到了喜欢的,就歪头看向泠羲,等着她付钱。

没错,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伸手找师姐要钱!而且理直气壮!

原本被二人吸引目光的路人,女子见状纷纷鄙夷地扭过了头,男子则面露不屑却又偷偷忍不住打量着泠羲一行人的装扮。

商时耸了耸肩,很显然——

暮野脑子坏了,会去害自己的金主吗?

泠羲出黎山的机会不多,加上这五年沉睡,外面又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只是对比起身边这只刚出笼的狼崽子,她看上去要沉稳得多。

“师姐,哪个好看?”暮野提着两个方形的无事牌,材质似玉,却是褐色透着银光。

一个刻着展翅的鹏鸟,一个雕着威严的狼头。

泠羲眼皮跳了一下,对他的品味难以苟同。

“可以都买。”

——她选不出来。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也可以,反正是师姐付钱,那我和师姐一人一个。”

“……就买右边这个吧。”说罢,她直接交钱走人,断绝了暮野祸害她的心。

厄城从溪川移交到了黎山手中,但新的城主还未选定,于是依旧由原先的城主暂管。所以,此地现在还在溪川的掌控之内。

也许神殿更希望溪川能借此机会,对她动手。

素荷显然也有这种担心,尤其是远远瞧见厄城城主带着人迎过来时,整个人像只雌鹰一般,恨不得立刻将泠羲护至身后。

暮野在把玩着泠羲替他选的那枚项坠,轻飘飘来了句:“溪川巴不得师姐和黎少主打起来。”

换而言之,溪川之前刺杀,是因为那条路上可以死无对证。现在发现泠羲不好对付了,他们宁可看泠羲与黎山内讧,也不会这么明显地再次动手。

商时深以为然,他十分自来熟地撞了撞暮野的肩,问:“你养狗了?”

暮野漫不经心地轻嗯一声,带着疑惑的语调。

“这雕了只狗,不是给狗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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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项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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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渣后养狗防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