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屺被送回了自己的屋中,平日里只为主子们看诊的张府医破例为他看诊。
这般殊荣,让府中的下人都对他不自觉客气了几分。
待到府医施针替凌屺止住血,出去煎药之后,屋中便只剩下崔令妤主仆二人。
她方才想了许多,梦里预知的未来,就如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凌屺未来有权有势,她不能得罪凌屺,或许,她正好可以借助他的关系救崔家。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补救两人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她走近了些,在凌屺身侧坐下,轻声询问:“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有?”
因着昨日偷窥到的画面,她自踏进房内时就有些不自然,没敢四处瞧。
也就没发现她昨日藏身的窗台上方,正晾着自己丢失的帕子。
不知是害怕,亦或是什么,凌屺黑灰色的瞳孔微微颤动,鸦青色的睫羽低垂着。
崔令妤未让他起身,两人坐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掩在芙蓉与木檀熏香沾染的香气下的浅淡体香。
他低低“嗯”了一声。
“嗯一下是什么意思?”崔令妤哄人还不太熟练。
“昨日是我错怪你了,你救了我,又与我有恩,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同我说。”
闻言,本面色冷漠冷淡的凌屺眼中升起兴趣,问:“当真?”
“自然,”崔令妤又补道,“只要我能做到。”
太贪心的她可不会答应,虽然是想利用他,与他拉近关系,可崔令妤不可能现在就把卖身契还给他。
毕竟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放他跑了,他日后不清算自己就不错了,哪还会帮崔家。
“我想要小姐帮我上药。”
“什么?”崔令妤一怔。
“不可以吗?”凌屺微垂着眸子,似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仅是这样便觉被羞辱了,那若是知晓自己做过什么,岂不是要被吓哭。
“自然可以。”上药而已,这算什么。
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都将他看光了。
眼见崔令妤真要给他上药,守在门口的知夏终是忍不住了,道:“小姐,这种事还是让婢子来吧。”
这话实则是在提醒凌屺,主仆有别,哪有主子纡尊降贵的,便是主子错了,那也是对的。
更不用提主子方才还为他教训了陆小公子,又替他请府医,这已经是莫大的殊荣。
可凌屺对知夏敲打的目光视若无睹。
“没事,知夏,到底是我的过失。”
知夏应是,又道:“小姐素来待人宽和,也不是有心的,若是在别府,哪会有主子这般好脾性,亲自道歉。”
这话也是说给凌屺听的,小姐都道歉了,她自然要唱唱红脸,让这马奴莫再生嫌隙。
然而凌屺像是没听懂,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知夏愈发不喜这马奴,当真是恃宠而骄,一点规矩都没有。
崔令妤知道知夏是一片忠心,可她也不敢再让她继续敲打凌屺,他这么记仇,待将来翻身了,怕是要将她们一并清算了。
可不兴主仆二人手牵手上断头台的。
于是便将她支开,道:“知夏,你去瞧瞧药熬得如何了。”
“是。”知夏只得不放心地出去了。
待她走后,崔令妤打开特地命人从自己的库房里取来的药膏,因忘了拿玉片,只得用指腹蘸取。
凌屺已经褪下里衣,崔令妤近距离瞧见裂开后愈发狰狞的伤疤,有些被吓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痛不痛?”
闻言,凌屺嘴角扯出一抹讽笑,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觉得痛。”
不过没关系,这是他行亵渎之事,该付出的代价。
崔令妤也觉自己问了废话,不计较他话里的不敬,转移话题道:“这是上好的白玉膏,不仅能止痛,还能生肌,你放心,往后不会留疤。”
这膏药金贵着,她也只这一盒,若不是为了销毁自己的罪行,她都舍不得给凌屺用。
说着,温热的指腹轻轻落在那红肿的伤口上,那紧绷的肩胛肌肉陡然紧绷,差点将伤口崩裂。
那温软的指腹碰到他时,他只觉难言的痒意自尾椎骨升起,随后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直直痒进了心底。
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崔令妤的手一抖,被他一声压抑的痛呼唤醒了昨日的记忆,脸皮有些发烫,剩下的药膏都不知该如何涂了,只能强忍着羞意囫囵给他擦完了。
“以后你听话些,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那小姐想要我如何听话?”凌屺转过身,衣襟还未拢上,露出漂亮饱满的胸肌,崔令妤猝不及防看见这个,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顿了顿,才仰头错开,却又对上凌屺略带轻嘲的目光。
“你……别再惹我生气就行。”其实真惹生气了她也不敢再教训了,至少自己不能动手。
“小姐,想要我做一只听话的狗?”他说着,俯身凑近了些,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也愈发清晰。
这无疑是一条漂亮的狗,哦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狗不狗的,这是未来的北境王,借她八族也不敢拿他当狗。
崔令妤赶紧说:“你救了我,我心中是感激的,往后你想离开也好,旁的也罢,我都成全你。”
真是反常,大小姐纡尊降贵的来看他也就罢了,竟还如此低声下气。
她往日何曾多瞧过自己一眼?哪怕他被陆旸那条狗故意陷害遭难,也不见她怜悯半分。
凌屺定定地盯着眼前人,似乎要透过她漂亮的皮囊看清她的内心又想耍什么把戏。
“可我不想离开,”凌屺说,“我想伺候小姐。”
崔令妤觉得他在说气话,把他买回来这么久,就没见他好好伺候过自己。
一开始见他生得好,待客时也让他服侍,可他不是在马场故意弄坏陆旸的脚蹬,就是在牵马时,故意让马忽然疾驰将陆旸摔下马。
为此没少挨罚,却屡教不改,十成十的硬骨头。
眼下想来她真是后悔,陆旸那个狗东西摔就摔了,竟然因他被凌屺记恨,真是不值当。
陆旸还不止一次让她将人发卖了,可崔令妤觉得他驯马的功夫好,没舍得,只将人调走去养马,还好没听他的。
“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改主意了随时找我。”
“真的吗?”
“当然,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回我跟前做事。”她自然不缺人用,可这样才能更快地消除隔阂。
凌屺似很高兴,那双眸子罕见地有了笑意,笑起来竟意外地有几分妖冶,深邃的眸子似要将人拖拽进深渊里。
语气很轻,低沉的嗓音传进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他说:“我会好好伺候小姐的。”
崔令妤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她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他倾身过来,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洒在她的面颊上,他的眼神似是恭敬,可举止却又突破了奴与主的界限。
崔令妤腾地站起身,不知是不是那个梦的印象,她总觉这人阴恻恻的,分明从前还不觉得。
她也待不住了,见知夏已经将煎好的药端回来,便起身告辞。
凌屺没有挽留,只定定地看着她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身。
他回屋,快步走到窗台处,却骤然顿住。
帕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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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