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梦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星斗布列如阵。

下方山野间的纷乱渐渐止歇,兵戈相击之声渐绝,然匪徒已兵败如山倒。

崔令妤躲在获救的人群之中,趁乱奔逃,不远处明灭的火光照亮了她略显狼狈,却难掩姝丽的面容。

周遭的人面露喜色,发出欢呼声,她却脸色苍白,如丧考妣。

无他,只因这率兵前来剿匪的北境王,与她有仇。

方才瞧见的那一幕还不停浮现在她眼前,她趁乱摸去山匪的库房,原想趁机拿些银子当做上京的盘缠。

可当偷摸寻到库房前时,却见前方的空地上两拨人激斗正酣。

为首白马银枪的将领挑落匪首,一枪贯喉,鲜血飞溅,但这不是最令人惊骇的。

他勒马转身,躲在林中的崔令妤看清了那张有几分陌生的冷峻面孔。

那些将士们唤他殿下,可这人,明明是崔府的逃奴!

她曾经,肆意折辱过的马奴。

崔令妤不知这其中曲折,可如今崔家出事,单只想想落在他手里的后果,就令她背脊发凉。

不,她绝不能被发现!

她顾不得多想,拨开簇拥上前的人群奋力朝匪寨后的水沼跑去,只要躲进芦苇丛里,等人群离开再出来就没事了。

秋风瑟瑟,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拉成一根弦,耳旁只能听见自己笨重的喘息声。

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周遭的喧闹渐消,原本熙攘的人群也自动朝两侧分散开。

崔令妤似察觉到了什么,却颤抖着不敢回头。

下一瞬,令人胆寒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大小姐。”

语气慢条斯理,却直叫崔令妤浑身僵硬,毛骨悚然。

“哒哒”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可每一下都像是催命符一般,踩在了她的心尖尖上。

“这是要去哪儿?”

冰凉的马鞭抬起崔令妤的下巴,令她被迫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紧绷着,看上去脆弱易折,略显狼狈的身影再也没了往日的高高在上。

她一袭素衣,独那张脸抬起时,宛如素白宣纸上被丹青妙手浓墨重彩勾勒出的得意之作,明艳绝伦。

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沉沉的视线犹如实质一般,令崔令妤呼吸不畅。

夜风吹过,她才发觉自己已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单薄的衣衫贴在脊背之上,黏腻地随着她紧促的呼吸起伏。

方才瞧见他击杀匪首时下令一个不留,他的狠辣手段就可见一斑。

崔令妤害怕得止不住颤抖,她不知道自己要遭遇什么。

她单薄的身子止不住轻颤,却仍旧维持着最后的傲气,道:“你想怎样?”

上方的男人面容英俊而凌厉,尤其那双异于常人的深灰瞳孔,裹着难以言说的野性,既自带贵气又压迫感十足。

而他鼻骨侧颊的那颗小痣,如点睛之笔一般,令这幅有些过于冷冽的面容变得活色生香。

此时,被如此对待,他却缓缓勾起一抹笑。

像是在思索,要如何折磨这个曾经折辱过他的人。

崔令妤不过是色厉内荏,被他这幅要拆吃入腹的凶狠眼神盯着,双腿早已开始打颤了。

然而还不待她想出应对之法,下一瞬,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已置身马背之上,一只滚烫的大手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

男人低沉的嗓音自上方传来:“故人重逢,甚是欣慰。大小姐当年调教之恩,凌屺一日不敢忘。

自是要,好好招待一番。”

……

“救命!”

崔令妤猛然惊醒。

案几上的翠釉瓷杯盏因她手中的鞭子磕到,发出刺耳的声响,吵闹的日光令她刚睁开的双眼不自觉闭了闭。

缓和片刻,才再度睁眼,正对上一双冷漠的灰眸。

梦中那一枪贯喉的情景再度浮现。

崔令妤一惊,手中的鞭子骤然落地。

午后日光清浅,身侧的云母屏被疏光镀上温润的光泽,不远处的鎏金银球熏炉中,芙蓉清檀香袅袅升起,清风透过半开的窗子拂过室内,暗香浮动。

厅中布置极为雅致与豪奢,然而跪在地上的青衣少年与之格格不入。

他上衣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能窥见胸膛与脊背之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鞭痕。

那张脸还略显几分青涩,可张扬的五官已经生得极为出挑,与时下闺阁少女们推崇的温雅如玉那类长相不同。

凌屺稠昳又英气的五官极具攻击性,深邃的灰眸自带疏离,偏狭长上挑的眼尾宛如冷月弯钩般凌厉,似含着两簇旺盛的野火,杂糅出了一股复杂又极具吸引力的野性。

就是因为这双特别的眸子,在他快被打死的时候,崔令妤与之对上视线,后因不忍从马商手里买下了他。

谁曾想,这马奴被她买下后依旧野性难驯,崔令妤本也只一时兴起买下他,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

昨日去城南跑马,马儿半路发狂,是这马奴救了她。

落马时,两人难免触碰到,所幸周遭都是她自己人,原也不打紧。

谁料,今日这件事就不知被谁传扬了出去,说她被一介马奴污了身子。

崔令妤当即命人彻查此事,原本凌屺是有功该赏的,可此事一查,他身为饲马之人嫌隙最大,又加之从前那些不服管教的前科,便显得这场救命之恩尤为可疑。

叫他来问话,本也是想诈一诈他。

于是崔令妤开口便呵道:“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我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岂料凌屺一怔,那双灰瞳沉沉的看向她,竟直接承认了。

“没什么要说的,随你处置。”

崔令妤原本的三分怒意,在听到他如此挑衅的言论后也变成了十分,气得提起鞭子便抽了上去。

这凌屺倒也硬气,愣是一声未吭。

此时梦醒,梦里走马观花的情景都逐渐模糊,只有人群里,凌屺打马靠近时,揽住她腰身的滚烫臂膀格外清晰。

这怎么可能,她随手买下的马奴怎么会是未来的北境王?这太荒谬了!

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已,就这样相信一个梦境未免也太过儿戏。

可若不信,万一是真的呢?那崔家为什么会落败?

不行,她必须验证一番。

崔令妤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慌乱抬头,却发觉地上的人竟然就这样冷冷地看着自己,看上去满是不服。

她想起了那梦中,周遭有人议论,北境王生而不凡,身有特殊胎记,又肖像其父,见过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可她没见过北境王。

“将头低下。”她有些心虚地轻呵道。

见他垂首,崔令妤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他衣不蔽体的上半身。

年轻的马奴身姿笔挺,尽管面容还有些少年的青涩,可终日驯马,身形却已十分有看头,宛如一头刚成年的矫健猎豹。

宽肩窄腰,肌理流畅漂亮,紧实的锋腰因背上的鞭痕吃痛而紧绷着,轮廓尽显。

叫人瞧了都忍不住想再抽几鞭子。

她走过去转了一圈,可除了鞭痕,半点胎记的影子也没瞧见。

若是不是在上半身,那便是在下半身了。

她微微蹙眉,目光无意识落在他的□□,暗自思忖,若胎记真是在下半身,那怕是不好办了。

凌屺敏锐地察觉到了上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在看他。

她的绯色的裙摆扫过了他的身侧,幽幽的香气飘进了凌屺的鼻腔。

好香。

比他捡的那方帕子要更香。

上方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移,像是在思索,下一道鞭子要落在哪里。

然而下一瞬,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双腿之间。

凌屺怔住,紧绷的身体也变得僵硬,甚至连那些张狂恶劣的臆想也停止了。

可是紧接着,更放肆的想法冲破束缚,破土而出。

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崔令妤没有注意他的视线,她觉得不管惊马是不是凌屺做的,都得先安抚住他,想法子看看他身上到底有没有胎记才是最要紧的。

“我再问你一遍,马儿受惊可是你做的手脚?你一直在府中,外面为何会传出我惊马的谣传?”

传谣言的必定另有其人,毕竟凌屺住在马厩那边,无她准许是不能出府的。

她这样问,凌屺大可以将罪责都推到同伙身上,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放过凌屺。

不管怎么样,她不能明面上与他结仇。

“谣传?”凌屺语气有些嘲讽。

“如果是我做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救你。”

他想做的坏事,可不是这种。

崔令妤也觉有理,但话是这样说,万一他就是拿准了旁人会这样想,来个灯下黑呢,还是须得揪出黑手才能洗脱他的嫌疑。

“你先下去,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

凌屺一声不吭地站起身,颀长的身形立在室内,窗前的空间突然显得逼仄,明明是奴身,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跪在那里时,还因那张漂亮的脸显得有几分弱势可怜,可一站起来,那点惹人怜惜的气息荡然无存。

他此时也终于意识到,崔令妤所说的事与先前他以为的并非同一件事。

怎么回事?

凌屺一顿,见她根本不想与自己多说,便也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崔令妤此刻根本没有心情同他多说,在没弄清梦境真假之前,她根本不知要如何处置这人。

靠坐在窗边,透过摇曳的花枝瞧见他走远,崔令妤的秀眉微微蹙起,面露沉思。

该如何才能将他的身子全须全尾地看清楚?

即便她现在是他的主子,可也不能直接叫他脱了衣服让自己看身子。

他是个犟骨头,性子又烈。

若宁死不从,只怕是有些难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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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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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阴湿反派们觊觎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