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隔日一早,辰时刚过,湛萧便来到广阳宫,候着纪清芷。

梳洗齐整之后,两人相携出宫。

坐在回纪家的马车上,纪清芷精气神尚可,抬手便轻撩了车帘,朝街上瞥去几眼。

虽是早起,但少女的面容并未留下半分困顿。

湛萧的眼随之落在她微抬起的皓腕。

那只朱红的绳子仍系在腕骨上,衬得她肌肤玉白,十分夺目。

湛萧心情舒畅,笑着说:“皇姐可听过一则故事?”

“嗯?”

纪清芷蓦地回眸,素手便收回身边,只拿温和的眼睨湛萧。

“世人都道,若是亲手为在乎之人编一条红绳,再将两人的发丝编于其中,即便是一方死了,那一方做鬼也会纠缠在另一方身边,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湛萧垂首,小拇指勾住她手腕间的红绳,一拉一扯。

“你说……不死不休?”

纪清芷因他的话怔愣,手心竟还生出一片冷汗。

他一双微圆的小狗眼亮极了,隐隐亢奋着,“皇姐,若死了那便化鬼亦要缠绵在一起。”

“真有够神叨叨的。”

“皇姐怕吗,若真有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纪清芷眼瞳猛然一缩。

是当真觉着毛骨悚然至极。

于是少女不悦地一巴掌拍打在湛萧的手背,“我看你该打!”

纪清芷没好气的让湛萧撒手,“大白日的,嘴里念叨着鬼啊神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成心吓唬我呢。”

湛萧怪里怪气地嬉笑道:“那皇姐有被吓到吗?”

“是,算你赢了。”

纪清芷瞪过去,拿眼告诫于湛萧,不许再说浑话吓她,“再多说一句,你这红绳我可不要再戴着的。”

“别!”

湛萧一见纪清芷作势要摘红绳,立马摁着她的手,改道:“方才我都是骗你好玩的,皇姐不可因着这点玩闹就拂了我的心意。”

纪清芷放开手,唇边扬笑,“那我也是逗你好玩的。”

湛萧才知自己被戏耍了。

她没想取红绳,只是见湛萧故意作弄她,便也要以牙还牙,让他也吃瘪一回。

湛萧轻轻一哼,只做怨怪意道:“皇姐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小,怎好怪我。”

“不怪你就是要怪我了?”

纪清芷也学着他轻哼,那头脸颊紧绷的少年旋即明笑凑过来,不再故意拿乔,“那还是怪我吧。”

湛萧从不愿让纪清芷气恼,他愿意顺着她的心意,说些好听的话。

他喜欢哄她。

纪清芷眼中溢出浓浓的笑意。

这份被皇弟真心对待的感情,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因而马车在纪家门前停靠后,纪清芷便独自走下马车,不忘与湛萧好生叮嘱一番。

今日出宫的时候早,湛萧若赶回宫中,还能来得及去御书房进学。

纪清芷轻道:“回吧。”

湛萧钻回马车。

纪清芷没再门前逗留,他一离去,她转脚便往纪府而入。

清晨的霜露未凝,虽是夏日却仍感凉意,纪清芷抬头凝望了一眼纪府的雕梁玉栋,天边小楼。

那里曾是他们大房所住的宅院。

只是现在已不属于她了。

纪清芷不喜欢纪家。

不光因着她爹娘早亡,她失去双亲,无依无靠,她只是从未觉着这里像她的家。

若论起来,纪清芷的出身并不低微。

她父亲乃三品官身,曾经的中书令大人,得北周皇帝信任,而母亲小苏氏出身名门丞相府苏家,且当朝皇后的嫡亲妹妹。

纪清芷便是两人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

六岁之前的她,曾一度觉得自己会是这世间最得宠的姑娘。

双亲从未有过重男轻女的念头,爹娘疼爱她,自小母亲便捧书在她耳边念过许多。

只是这样的日子,最终也永远停留在了六岁。

纪清芷想起年幼的她听闻父亲葬身京外,她不懂什么死,只知道从今往日再见不到父亲慈爱的脸。

而母亲更是每况愈下,缠绵于榻。

她伴在母亲床榻前,不停的哭喊,可母亲再不能给予她一声应答。

那些人,所有人话语不断,如魔音缭绕在她耳边。

他们命她跪在灵堂,整整两日。

人群俱是散去,而纪清芷仍被关在灵堂。

纪清芷本该怕的,她自小便怕黑,是母亲总耐心哄睡她后,才会熄灯离开。

在灵堂的守夜,她是多么的思念母亲。

也就固执的掀开棺木,再次去寻找母亲温暖的怀抱。

她想,只要伴在母亲身侧,无论是何地,她都能安然入睡。

只是这个拥抱好冷。

冷得她止不住地掉眼泪。

爹娘的离开已有十二年之久,纪清芷搬入广阳宫也已有十余年,每个月重回纪家,那些过往都会涌上心头。

扎得她心口麻木、疼痛。

纪清芷的双眼泛起微红,她仰头蒙住双眼,将想要流出的眼泪尽数逼了回去。

爹娘死后,大房便在纪家不同往日。

纪府乃钟鸣鼎食之家,人丁兴旺,纪老夫人膝下二子,纪清芷的亲父纪巡身为长子,却并非受纪老夫人最为疼爱。

二叔纪崇嘴皮子了得,很会讨老夫人欢心。

因此大房之死老夫人只短短哀痛几日,府上事宜尽数交代二房手里。

而纪家不可后继无人,大房无子,纪老太爷便在朝中屡次谏言,恳请陛下怜爱,允二房老爷拜升官位。

就这样,二房踩踏着大房未寒的尸骨,一步步爬升。

二老爷纪崇如今已是御史中丞,二房地位水高船涨,非比往昔。

纪府宅邸最大的东院,本该是大房居住,后纪老夫人以纪清芷久居皇宫为由,愣是让大房从东院搬离。

二房便鹊占鸠巢。

即便如此,纪清芷仍断不了和纪家的亲缘,不管苏皇后如何疼爱她,陛下都不会应允她一介纪家的姑娘上天家的玉牒。

为她册封公主之名,已是陛下最大的开恩。

纪清芷的名字,留在纪家一日,她便是纪家的大姑娘。

绕过月亮门,纪清芷步入后宅。

柳秀轻声问:“殿下,先回明月轩?”

“不,我们去寿安堂给祖母问安。”

明月轩是纪清芷的住处,但既然回了纪家,她需得先去给纪老夫人晨昏定省。

一刻钟后,纪清芷来到寿安堂的门前,柳秀上前请伺候的丫鬟前去禀报。

红袖抬头瞧看了纪清芷一眼,很是讶异,扭头便匆匆转身入屋。

隔着一扇隔扇门,纪清芷清楚的听见屋中一派热火朝天,里头之人很是热络。

“三弟妹是为楠姐儿寻了一门亲事?”

“哎呀,多亏二嫂的娘家嫂子递枝牵线,不若我们怎会认得殿中丞的人?”

侧耳仔细听着,像有几道声提及了二姑娘纪清楠的名字,纪家正为她说亲。

短短一刹,笑声戛然而止。

而后红袖折返回来,与纪清芷道:“老夫人请大姑娘进去。”

纪清芷轻应一声,迈开莲步缓缓入了寿安堂。

一时之间,堂中众人齐聚目光于她身。

整个纪府,唯有纪清芷活得与旁人太异,她身为纪家大姑娘,早年失沽,纪大太太死后设灵堂三日,后被皇后娘娘从亲娘棺木抱出。

从此被带入皇宫,成了苏皇后的女儿。

是为当朝的三公主。

而如今,纪清芷已有十七岁,面容姣好,一张芙蓉脸,她一袭翠绿薄纱衣裙,云髻峨峨,丹唇皓齿。

少女被苏皇后一手精心养育,不输任何世家女。

堂中寂静无声,纪清芷与纪老夫人福礼问安,她声色温柔。

“孙女今日归家,过寿安堂给祖母问好。”

“好。”

纪老夫人精神矍然,只是笑容缓缓收起,不冷不淡回:“大姑娘劳累了,回院歇着吧。”

纪清芷便起了身,应:“是。”

她明白,在纪家,纪老夫人只想她做那个安分守己的纪大姑娘,而非朝中受皇后宠爱的三公主。

如此,纪老夫人才当得住这个祖母。

纪老夫人不想留她,纪清芷便很有眼力见的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素雅身影悄然隐去,堂中四下的交谈声才再度响起。

“这每月一回,还不如不要回来。”

纪二太太冷哼:“得亏皇后娘娘开了金口,大姑娘的婚事需过了她的应准,不若外头说起我们纪家还有个十七岁的未嫁女,让我们颜姐儿如何议亲?”

二房所出的三姑娘纪清颜笑道:“娘,大姐可是公主之身,我们寻常姑娘家怎好比?”

“谁不知她那公主的名头形若虚无。”

上首的纪老夫人脸色很不好看,三房的太太才说起纪清楠的亲事,有心岔开话,“母亲,楠姐儿这亲事您看可就……”

堂中唯有二姑娘纪清楠低低垂头,一言不发。

而纪清芷此刻已携柳秀回到明月轩,她的小院清幽,不多大,但胜在清净。

“纪家人是真不将姑娘当血亲看待。”

柳秀仍在打抱不平:“在宫中娘娘疼您,六殿下对您百依百顺,视若亲姐,比在纪家好千百倍。”

纪清芷眸子一顿,笑意荡开。

是啊,姨母疼她,断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而湛萧——

她的皇弟。

不论她去往宫中的何处,他都想跟着她,走到哪护到哪,清早湛萧还问她,可要他护她去见纪老夫人。

纪清芷说了不必。

连湛萧都那么的心疼她。

偏偏与她有血亲的亲人,如同生人。

湛萧在旁作弄她,说鬼话吓唬她也好。

他陪着她,她便真心十足开怀。

仔细想想,前世今生十余年姐弟情分,湛萧步步掌权,册封太子之后,便为她处处撑腰。

他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待她好到她无法还报。

因为有湛萧在,她一点也没觉得孤单。

纪清芷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突然便有些想皇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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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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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阴暗皇弟觊觎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