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周牧推开陈姐办公室的门时,天已经完全阴下来了。
办公室在三楼,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西侧。窗外乌云压顶,像一块浸饱了墨水的绒布沉沉地盖在楼宇上空。远处的天际线被切割成锯齿状,偶尔有闪电无声地划过,照亮云层深处翻滚的轮廓。
陈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泡茶。紫砂壶,小茶杯,动作慢条斯理。听见开门声,她没抬头:“把门关上。”
周牧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潺潺声,还有空调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混合着陈姐身上那种标志性的冷冽香水味。
“坐。”陈姐终于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牧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软,但他坐得笔直,后背没有靠实——腰疼,靠实了会更疼。
陈姐推过来一杯茶。茶汤金黄,在白色瓷杯里微微荡漾。“尝尝,正山小种。朋友刚从福建带回来的。”
周牧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看着水面倒映出的天花板的灯光,碎成一片片。
“下午跟王总通过电话了。”陈姐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对你很满意。说你有分寸,懂进退,不像那些就知道要钱的小孩。”
周牧没说话,等着下文。
“他想跟你签个长期协议。”陈姐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推过来,“三年。每月固定三万,额外开销他另付。你要做的就是每周陪他两天,陪他出席一些场合,当他的……生活助理。”
周牧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私人服务合作协议”,纸张很厚,边缘烫金。他没有打开。
“陈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说过,我不接那种……”
“哪种?”陈姐打断他,笑了,“小周,你是不是误会了?王总是正经生意人,他找生活助理,就是因为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有人帮忙打理些琐事。安排行程,订餐,整理文件……你想哪儿去了?”
她笑得很温和,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周牧知道她在撒谎。王总他见过三次,五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离异。第一次来会所就盯着周牧看了很久,第二次点了周牧陪酒,手就没从他腰上离开过。第三次,上周三,在包厢里凑在周牧耳边说:“跟我吧,我养你。”
当时周牧假装没听见,起身去倒酒。
“每月三万,”陈姐继续说,“三年就是一百零八万。小周,你算算,你在会所干多久才能攒够一百万?五年?十年?而且你还能继续在会所上班,只是每周少上两天。收入翻倍,工作时间减少,这种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周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王总说了,”陈姐抿了口茶,“如果你同意,他可以先预付半年,十八万。这笔钱够你解决很多问题了,对吧?你弟弟的学费,你爸的医药费,你自己的……身体问题。”
她说到“身体问题”时,目光在周牧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扫描某种商品瑕疵。
周牧想起早上的胃疼,想起空了的药瓶,想起镜子里的那根白头发。
“我需要考虑。”他说。
“可以。”陈姐放下茶杯,“但王总明天下午的飞机去深圳,一周后才回来。他希望走之前能听到答复。”
一天。只有一天时间考虑。
周牧看着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很快,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门。
“陈姐,”周牧忽然问,“如果我不签,会怎么样?”
陈姐的笑容淡了些:“什么会怎么样?”
“我在会所的工作。王总的态度。还有……”他顿了顿,“我弟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小周,”陈姐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是一个谈判的姿势,“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些机会只有一次。王总喜欢你,是你的运气。但运气是会过期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弟弟在考电工证,对吧?我听说实操考得不错。但电工这行,光有证没用,得有人脉,得有项目。王总在建筑行业做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如果你跟了他,你弟弟将来接活会容易很多。”
周牧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是交易?”他问,声音很轻。
“这是现实。”陈姐说,“现实就是,你一个人再怎么拼命,能给你的也有限。但如果你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你能给的,会多得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牧。雨幕模糊了城市的灯光,那些霓虹在雨中晕开,像融化的糖果。
“小周,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陈姐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飘忽,“有的比你倔,有的比你聪明,有的比你好看。但他们最后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尊严很贵,贵到大多数人根本买不起。”
她转过身,看着周牧:“你弟弟今年十九,对吧?和你一样大。如果他知道,他哥为了他,连尊严都不要了,他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周牧心里最软的地方。
沈川。沈川如果知道……
不,沈川不能知道。永远不能。
“协议我留下。”周牧站起来,“明天中午前,我给你答复。”
“好。”陈姐点头,“茶喝完再走。外面雨大。”
周牧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杯子,转身离开。手碰到门把时,陈姐在身后说:
“小周,你是个好哥哥。但好哥哥的代价,有时候大到你付不起。”
周牧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包厢区的音乐隐约传来,是某个客人点的老歌,缠绵悱恻的旋律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周牧走到楼梯间,没有坐电梯。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重,每下一级台阶,腰就传来一阵刺痛。
走到一楼时,手机响了。是沈川。
“哥,”沈川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失真,“你什么时候回?”
“马上。”周牧说,“你吃饭了吗?”
“没,等你。”
“你先吃,别等。”
“我等你。”沈川很固执。
周牧沉默了几秒:“好。我很快。”
挂了电话,他站在会所大厅的玻璃门前。门外雨势滂沱,街道上已经积了水,车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行人都躲在屋檐下,或者撑着伞匆匆走过。
他没有伞。
周牧推开门,雨水立刻扑到脸上,冰凉刺骨。他走进雨里,白衬衫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流进脖子。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街道很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水花。周牧不躲,任由泥水溅到裤腿上。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拖延。
他想起刚才陈姐的话:尊严很贵,贵到大多数人根本买不起。
母亲说过类似的话。那年他十岁,母亲带他去省城看病,钱不够,在医院的走廊里蹲着哭。一个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五百块钱,说:“妹子,拿去给孩子看病。”
母亲当时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周牧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母亲接了钱,对男人说谢谢。回家的火车上,母亲抱着他,轻声说:“小牧,妈妈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妈妈不该拿那个男人的钱。”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但妈妈没有选择。你的命比妈妈的尊严贵。”
当时周牧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的命是母亲用尊严换来的。而现在,沈川的未来,可能要他用尊严去换。
多么讽刺的轮回。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周牧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停了下来。站台有顶棚,暂时躲雨。他靠在广告牌上,掏出烟——陈姐给的,很贵的牌子,他平时舍不得抽。
打火机打了几次才着。他点烟,深吸一口,烟雾混着雨水的气味,呛得他咳嗽。
咳嗽牵动了胃,又是一阵抽痛。他按住腹部,蹲了下来。
雨水从顶棚边缘流下来,像一道帘幕。帘幕外面,是模糊的城市,模糊的灯光,模糊的人影。帘幕里面,是他,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蹲在站台角落,抽着不属于自己的烟,想着要不要把自己卖掉。
手机又响了。还是沈川。
“哥,你在哪?雨太大了,我去接你。”
“不用。”周牧说,声音有点哑,“我快到了。”
“你在哪?我听声音不像在走路。”
周牧看着站台外的大雨:“在躲雨。等雨小点就回去。”
“你把位置发我。”
“沈川——”
“发我!”沈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周牧从未听过的强硬,“现在就发!”
周牧愣住了。他没见过沈川这样。
几秒后,他打开微信,发送了实时位置。
沈川回:“等我。”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沈川冲下来,撑着一把黑伞。他跑到周牧面前,伞举到他头顶。
两人在伞下对视。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幕。沈川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从下巴滴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烧起来。
“你疯了?”沈川的声音在抖,“这么大的雨,你就这么走?感冒了怎么办?胃疼了怎么办?”
周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川把伞塞到他手里,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周牧肩上。外套是湿的,但还残留着体温。
“上车。”沈川拉着他往出租车走。
车里很温暖。司机调高了暖气,暖风呼呼地吹着。周牧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雨幕中的城市。沈川坐在旁边,挨得很近,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你抽烟了?”沈川忽然说。
周牧这才意识到,身上还有烟味。“嗯。”
“会所的?”
“嗯。”
沈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嗯。”
车子在雨夜中穿行。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的灯,但雨太大,那些光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周牧看着那些光,想起会所包厢里的霓虹,想起王总手腕上的金表,想起陈姐办公室里那杯苦茶。
他又想起那份协议。三年,一百零八万。
一百零八万能做什么?能让沈川读完所有想读的书,能让他们租个像样的房子,能让他去医院好好治病,也许还能攒下一点,做个小生意。
代价是,每周两天,属于王总。
值得吗?
他不知道。
“哥,”沈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怎么了?”
周牧转过头,看着他。沈川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像两颗星星,专注地看着他。
“什么怎么了?”
“你不对劲。”沈川说,“从电话里就听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牧想撒谎,想说没事,就是累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陈姐给了我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私人助理。每个月三万。”
沈川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周牧,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什么……私人助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一个客人。做建材生意的,需要人帮忙打理些琐事。”周牧说得很平静,像在转述别人的事。
沈川盯着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冷,冷得周牧打了个寒颤。
“琐事?”沈川重复这个词,“哥,你当我是傻子吗?”
周牧没说话。
“什么私人助理一个月给三万?什么琐事需要你这种……需要你去?”沈川的声音在发抖,“他是要包养你,对吗?”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暖气出风口的风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沈川,”周牧开口,声音很平静,“三万一个月。三年就是一百零八万。有了这笔钱,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沈川打断他,眼睛红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花你卖身的钱?我可以假装不知道我哥每周有两天要去陪一个老男人?我可以……”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周牧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十九岁,却已经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弟弟。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沈川,”他说,“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们有!”沈川吼出来,“我可以退学!我可以打工!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周牧的声音也提高了,“一起在工地搬砖?一起住地下室?一起吃了上顿没下顿?沈川,你看看我们!我们已经在最底层了!再往下,就是地狱了!”
他喘了口气,胃疼得他眼前发黑:“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月又瘦了三斤?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吃四种药才能不疼?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今天不签那份协议,陈姐明天就可能找个理由让我滚蛋?到时候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
沈川愣愣地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
“哥……”他的声音哑了。
“我不是你哥。”周牧转过头,看着窗外,“我是周牧,十九岁,高中毕业,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在夜场卖笑。我能给你最好的,就是钱。而我现在有机会拿到更多钱。就这样。”
他说得很决绝,像在切割什么。
出租车在出租屋楼下停下。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周牧推开车门,没拿伞,直接走进雨里。沈川追上来,伞举到他头顶。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湿漉漉的,沉重。
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周牧摸索着开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这个十平米的空间,照见桌上沈川摆好的饭菜——两个菜,一荤一素,还有两碗米饭,已经凉了。
沈川关上门,伞放在门口,水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两人站在房间中央,浑身湿透,水珠从衣服下摆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去换衣服。”周牧说。
沈川没动。他盯着周牧,眼睛红得吓人。
“你要签吗?”他问。
周牧没回答,转身走向那个简易衣柜。
“周牧!”沈川在身后喊,“你要签吗?!”
周牧停住脚步,背对着他。
“我需要钱。”他说。
“我们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牧猛地转身,“沈川,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是赤手空拳跟这个世界打架!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我们只有这副身体!我的还能卖点钱,你的只能卖苦力!这就是现实!”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沈川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痛哭,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雨水。
“所以你要卖三年?”他问,声音破碎,“三年后呢?你二十五岁,身体垮了,名声坏了,然后呢?”
“然后你二十三岁,有电工证,有工作经验,可以找个正经工作,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周牧说,每个字都像在往外吐玻璃渣,“而我,可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等死。”
沈川摇头,拼命摇头:“我不会让你……”
“你阻止不了我。”周牧打断他,“沈川,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当年我妈选择带我去省城,就像你妈选择离开你。成年人做的选择,孩子没有资格干涉。”
这句话太狠了。沈川像被重拳击中,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碗筷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很久,沈川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哥,你爱我吗?”
周牧的心脏狠狠一缩。
“爱。”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就是因为爱你,我才必须这么做。”
“这不是爱。”沈川摇头,“这是……这是牺牲。而牺牲到最后,会变成恨。你会恨我,因为你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我会恨你,因为你让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周牧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很冰,还在发抖。
“哥,我们逃吧。”沈川说,眼睛里有一种绝望的疯狂,“去别的城市,从头开始。我不读书了,我们一起打工,慢慢攒钱。也许很苦,但至少……至少我们在一起。”
周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苍白,疲惫,像一具行尸走肉。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答应。想抛开一切,和沈川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然后呢?他的身体能撑多久?沈川的未来怎么办?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轻轻抽回手。
“沈川,”他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沈川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他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背抵在墙上。然后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周牧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想走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他不能。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他转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湿透的衬衫粘在皮肤上,很难脱。他一颗一颗解扣子,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很久才解开。
脱掉衬衫,镜子里映出他的身体。很瘦,肋骨根根分明,腰侧那片淤青已经变成暗黄色,像一块丑陋的胎记。手腕上还有王总上次抓出的痕迹,淡红色的指印。
他拿起毛巾,擦身体。很用力,想把那些痕迹擦掉,想把那些触碰的记忆擦掉。
但擦不掉。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永远擦不掉了。
换好衣服,他走到桌边,坐下。饭菜已经凉透了,油凝固在表面,看起来让人没有食欲。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吃。
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胃在抗议,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他需要体力。需要活下去的力气。
沈川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周牧没叫他,也没看他。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这边,是决定出卖自己的哥哥。
墙那边,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弟弟。
雨还在下。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深夜,雨终于停了。
周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沈川在下面,呼吸很轻,但周牧知道他没睡。
手机亮了。是陈姐的消息:“考虑得怎么样?”
周牧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我签。”
发送。
几乎立刻,陈姐回:“明智的选择。明天上午十点过来,带身份证。”
周牧锁屏,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小牧,好好活。
好好活。
怎么才算好好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之后,他离“好好活”这三个字,又远了一步。
也许永远都够不到了。
下铺传来轻微的响动。沈川起来了。周牧没动,假装睡着了。
他感觉到沈川爬上上铺,钻进他的被子。少年身上有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汗味。他伸手,轻轻环住周牧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周牧的身体僵住了。
“哥,”沈川在黑暗中轻声说,“对不起。”
周牧没说话。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沈川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我太弱了,保护不了你。对不起……”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住周牧。
周牧感觉到背后的衣服湿了。不是雨水,是眼泪。
他慢慢转过身,在黑暗里面对着沈川。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沈川脸上的泪。
“不怪你。”他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周牧打断他,“沈川,你记住,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让你能有一个未来。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活得比我好。要证明,我的牺牲是值得的。”
沈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在黑暗中点头,下巴蹭着周牧的肩膀。
“我会的。”他哽咽着说,“哥,我一定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总有一天。”
周牧笑了,在黑暗里。那笑容很苦,但沈川看不见。
“嗯。”他说,“我等着。”
两人在狭小的床上相拥而眠。像两只在寒冬里依偎的幼兽,用彼此的体温对抗这个冰冷的世界。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点朦胧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像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但周牧知道,天亮之后,那道月光就会消失。
就像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抱紧了怀里的沈川,闭上眼睛。
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进枕头,没有声音。
就像他的青春,他的尊严,他的未来。
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