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柳相言睡得四仰八叉,不知道哪来的一阵寒颤,硬生生把人给打醒了。
顺着床沿出溜下地,转身走两步推开门,再转身走了十来步,冲着墙根开始掏家伙。
一股寒凉窜上脊背,头皮瞬间发麻。
怎么有点冷?相亲相爱的眼皮终于勉强拉开一条缝。
自家的房子不大,但是搭了个小篱笆院,这还是爹娘在世时弄出来的,在村子里算是边缘地带,也没人说什么。
父母过世两年,这两年他不咋会修,看起来有点破旧了,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眼前这一堆人是怎么回事?
他还在愣神,那一堆人里窜出来个浓妆艳抹,嘴角还有个大痦子的老太太,头上别着大红花,红脸蛋子还挺喜庆,冲着他笑嘻嘻地说道:“新郎可算出来了!”
说罢也不理他,冲着后面的其他人一扬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之声实在有些刺耳,但是刚在睡梦中还有点不太清醒,那个老太太叽哩哇啦说了些什么,旁边一群人一哄而上,眨眼间和那位红衣红盖头的女的站在了一块。
这就是新娘啊,新郎呢?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了破衣烂衫,穿上了大红喜服,胸前还绑一朵大红绸花。
理智回笼,刚才那老太太也就是喜婆了,此刻已经指挥着进入了拜天地的环节。
“一拜天地!”
邪了门了,自己一个十二岁的孤儿也没有听说有过娃娃亲,哪来的新娘子,做什么就要拜天地了?
于是他站那没动。
下面观礼的人群刹那间寂静,少时开始窃窃私语。
“新郎这是怎么了?不会不愿意吧?”
“那可太糟糕了,我们还能喝上喜酒吗?我还想吃大肘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新郎不动弹一定是高兴坏了,咱得上去帮他一把!”
如果仔细分辨,这些人说话毫无感情,就好像在念既定的台词。
柳相言感觉肩膀一沉,就像扛了座大山,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头不由自主地往前一低。
“二拜高堂!”
抬起头来时,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把椅子,供奉着两个牌位,上面正是他爹娘的名字。
糟蹋父母牌位,真是太过分了!
火气上来,肩膀上的压力一轻,站起来抱起牌位将两把椅子踹开。
怀里的牌位化作两朵黄绿的小火,自燃消失了。
地上跪着的新娘已经拜完,喜婆不管他,只自顾自念道:“夫妻对拜!”
新娘子拜完嘤嘤哭泣起来:“郎君,可是嫌弃贱妾?”
听声音是个温软如水的姑娘,说话如同珍珠落玉盘,让人心软。
可惜柳相言还是个小孩,不懂得这些,他大声说话,声音清亮:“我不管你是谁,我爹娘没给我定过娃娃亲,也没见过有媒人上门,恐怕你是找错人了!”
喜婆颠颠上前来,咧开嘴笑道:“不会有错不会有错!姑娘嫁人前定下红烛为证,姑爷家正好燃着红烛,这正是约定好的良缘,郎君莫要不承认哪!”
“谁跟你约定好了,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柳相言猛地想起来,以前家里平时从不用红烛点灯,今天实在回来的太晚,又饿又累,没找到以前用剩下的蜡烛头子,只好把爹娘以前给攒下的聘礼箱子给打开了。
里面放的就是红烛,他没多想就点了。
说起来以前听别人讲故事说起过,不成亲不能用红烛,不然会招来怪东西,所以这是今天招来的怪东西吗?
也怪当时说是灵异故事没有仔细听,说不定故事里面有克制怪东西的法宝可以拿来使。
正琢磨着,也没注意喜婆的脸色已经拉了下了脸,配上红脸蛋有些可怖。
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柳相言精神一阵恍惚,耳边嗡鸣,旁边好像有人说话,自己的身体好像在动,听清时,自己的头已经磕在地上了。
“礼成!送入洞房!”
新娘子被两边的丫鬟搀扶着走了,柳相言被众人围着,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摆满了酒席,人们穿梭在其中喝酒吃菜,好不热闹。
有人给他塞了一个酒杯跟他喝酒。
他记得爹娘以前教导过十五岁之前不许喝酒,拿着酒杯没有动。
那人也不管他喝不喝,只管倒上自己喝,喝完去找别人,下一个又过来跟他喝。
别人觥筹交错,他站在那看着人们走来走去,有些格格不入。
奇怪。
今天是成亲的日子。
是爹娘活着的时候拿他打趣的好日子。
怎么自己好像有些不得劲呢?
他拿起酒杯想像别人一样一饮而尽,没想到新房的丫鬟来传话:“我家夫人说了,新郎如果喝成臭酒鬼,就不让他上床睡觉了。”
“哈哈哈,佳人原来是只母老虎!”
“以后来找兄弟出去耍耍,他岂不是要先给夫人报备?”
“哈哈哈哈……”
“惹不起惹不起,兄弟你赶紧去看新娘子吧,**一刻值千金!”
众人一阵哄笑,簇拥着他来到新房门前。
话说哪里来的新房?
耳边吵吵嚷嚷的,一个简单的问题怎么也得不出答案。听见喜婆混乱中念了两句早生贵子一样的吉祥话,推开门,新娘子坐在床边,红彤彤的嫁衣,绣着鸳鸯的盖头,一双腿绣鞋小巧又紧绷,好像等了很久一样。
红烛烛火扑闪着,时明时暗,冷不丁炸了一朵花。
柳相言吓一跳,望向红烛,看见丢在桌上的一枚铜钱,冷汗唰的一下落了下来。
没有人会找一个没长大还没父母庇佑的穷小孩成亲!
自己明明在睡觉!
刚才拜天地是怎么回事?重新来了一遍仪式吗?
他踱步去桌边悄悄把铜钱抓进手心,又溜溜达达走到门前,从门缝中向外看,刚才还红红火火的院子,现在什么灯火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人声。
也就是说外面现在恢复正常了。
他猛地拉开门就要跑,喜婆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
一张涂红的老脸阴沉如水。
叮——
柳相言被簇拥着来到喜房门前。
浑浑噩噩地听喜婆说了几句吉祥话,他进了新房,看着簇拥他的人们被一扇门隔开。
红烛烛火扑闪着,时明时暗,爆了一朵灯花。
喜婆念道:“月下红线两头牵,盖头轻挑同心连,新郎揭盖头啦!”
揭盖头,揭盖头……
一只枯槁如树皮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顺着手指的方向,他看见了窗户边上的桌子。
这里有这么大的桌子吗?
上面摆着四冷四热八碟菜,银色的酒壶上拴着红绳,两个小瓢一样的物件挨着摆在旁边。手指激烈地晃了两下,他这才看见旁边的如意秤。
走过去要拿秤,感觉手心里有异物,摊开手一看是一枚铜钱。
糊住的脑袋再次清醒,他的手抖了起来。
这盖头真能揭吗?揭了盖头会不会死?
故事里讲的结局不是吸干精气而死,就是寿命流失而亡,揭了盖头的话,自己的结局是哪一种呢?
现在这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不知道,十有**都是假的,只有手里的铜钱,硌得手疼。
这般一犹豫,喜婆的笑容也少了,又念了一遍:“月下红线两头牵,盖头轻挑同心连,新郎揭盖头啦!”
柳相言拿着秤杆抖抖抖,差点戳到新娘子脸上,喜婆只是看着,并不上前。
不管怎么样,先干他一下。
打定了主意,秤杆转了个方向抽到喜婆脸上。
喜婆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红彤彤的脸蛋被打得凹进去一块,上面露出些许褶皱,原来是纸人。他趁着喜婆挣扎的时机打开门,门外八个一模一样的红脸蛋纸人齐齐转过了头。
他们的表情有些呆滞,甚至眼神空洞。不知道为什么,能看出来他们都在看他。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朝着纸人挥出秤杆,一下子把他们抽得堆叠到了一起,趁着他们起身的功夫,朝着新房相反的地方跑。
叮——
柳相言站在新房里。
烛火爆了个灯花,他的手一紧,铜钱硌手。
再看烛火,变成了黄绿色,抖动两下后,变成温暖的昏黄。
喜婆念道:“月下红线两头牵,盖头轻挑同心连,新郎揭盖头啦!”
他呸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从桌上拿了如意秤,砸在新娘的头上。
新娘嘤一声倒地,喜婆面色大变,嗷一声扑过来。
如意秤再次打在喜婆脸上,刚才没有扒拉平整的脸蛋凹了进去,皱得更厉害了。
后腰一痛,他回过头,皱巴巴的新娘手里拿着剪刀,那剪刀纸做的,沾了他的血,刀头有些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