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有个习惯,每天早晨他都会用一块尖石子儿在木柱上划一道痕。一道痕迹就是一天。
贺兰氏帐篷外面的木桩上,已经有了十六道痕,这些痕迹都歪歪扭扭排成一列,像是一队走不齐的兵。贺兰氏看见过,没说什么,只是用指腹摸了摸那些刻痕,笑了一下。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拓跋珪就掀帘出去了。部落里的马群要转场,他得去帮忙赶马,这是五天前就定下的活计。他走的时候陈默还蜷在毡垫上,拓跋珪往火塘里添了两块干牛粪,又把自己的短刀压在陈默的毡垫角上,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出门之前把刀留给陈默。
陈默被刀鞘磕醒的时候,拓跋珪已经走了。他摸了摸刀鞘上的旧皮绳,把刀插在自己腰间,喝完贺兰氏留在火塘边的半碗□□,出门往营地南边走去。
他今天的活计是给羊圈换栅栏。部落里一个叫库仁的老头前天找上他,说看他修围栏的手艺好,问他能不能帮忙把羊圈的栅栏全换了,给一只羊羔当报酬。陈默答应了,虽然一只羊羔在这个季节瘦得皮包骨,但那也是肉。
他前两天听拓跋珪提过一嘴,说母亲的生日快到了,但他也拿不出什么东西,他想着等羊羔养肥一点,正好能赶上拓跋珪母亲贺兰氏的生辰,就将小羊羔送给贺兰氏。
他蹲在羊圈边上拆旧栅栏,刚拆了三根红柳条,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串又轻又碎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远走越近。
陈默回头。
看见迎面走来了六个人。他们踢踏的脚步声,说明着他们年纪不大。
陈默打量着他们,**岁到十五六岁都有,有的好奇他们要干嘛。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牛皮短袄的少年,肩膀宽,脖子短,下巴抬得比额头还高。陈默认得他。这个人叫拓跋合合,是贺兰部一个贵族的儿子。
陈默来贺兰营地总共不过十六天,但是陈默已经见过他三次了。第一次他在帐门口经过,拓跋合合朝他吐了口唾沫,没吐到他身上,但吐在了他脚边的灰土上。第二次他在井边打水,拓跋合合站在远处指着他对几个孩子说了句什么,一群人哄笑起来。第三次最轻,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就带着人走了。但陈默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一种冷漠,是看到一样不属于这里,却偏要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那种准备动手清理的冷淡。
现在拓跋合合就站在他面前,后面跟着五个孩子。有两个手里攥着红柳条,有一个拎着一根赶羊的短鞭,鞭梢拖在地上,沾着湿泥。
陈默站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是拓跋珪早上压在毡毯角落的那把。刀柄被掌心捂热了,但他没有拔。在中原跟胡人打过仗的经验告诉他,面对一群人时先拔刀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拓跋合合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几句鲜卑语,语速很快,带着孩子之间惯用的那种夸张的语气。陈默没听懂全部,但他抓住了几个词——“亡国种”“捡来的”“中原狗”。
后面几个孩子笑了起来,笑声尖细,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鸟。
陈默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拆了一半的红柳条,手指慢慢收紧。他在中原当过兵,在凉州打过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照他以前的脾气,这几个半大孩子不够他一只手收拾的。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动手。他是这个部落的外人,是寄居在拓跋珪母子帐篷里的流民。他动手打了贺兰部的贵族子弟,不但自己没有活路,拓跋珪母子也会被牵连。所以他站着没动,只是在脑子飞速转着,用他学会的那点鲜卑语盘算着该怎么脱身。
他想说“我走”,想说“别惹麻烦”,想说“我不认识你们”。
但他还没开口,拓跋合合又说话了。
这一次他说的是汉语。说的很慢,音调不准,应该是刚学不久的汉话。他就是为了要陈默听懂现在学的。
“那个亡国种,自己都活不下去,还捡了个中原狗回来。怎么,是路上捡的爹吗?”
后面的孩子笑得更大声了。
陈默手里的红柳条在收紧。
拓跋合合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睛盯着陈默腰间的短刀,忽然嗤了一声。用鲜卑话说了句“那把刀,拓跋珪的。他爹死了以后就剩这把刀。他把刀都给你了?那他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陈默听不懂太多,对拓跋合合的话没有反应。
拓跋合合想着,他们这样结伴同行,大肆羞辱陈默一番,陈默一害怕,肯定跪地求饶,他们就可以去拓跋珪面前耀武扬威,说拓跋珪捡的人比狗还不如。
这个汉人在他们眼里太弱不禁风了,他们曾经在篝火边上,听见喝醉酒的大人议论过,说陈默比草原上的女孩还白,腰比柔然部的歌姬还细。
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还不懂好话歹话,只能从大人们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来判断,这不是什么好话。
这些孩子觉得陈默比女人还弱。肯定很好欺负,
结果陈默不理他们,转身走了。
拓跋合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笑。因为他像是发现了一件比自己预想中更有趣的事情。
“本来只想打你。”拓跋合合说,眼睛在陈默和那把刀之间转了一圈,“现在我觉得,打死你更好。到时候看那个亡国种是什么脸色。”
他退后一步,对身后的孩子们一挥手。“打。往死里打。”
第一鞭抽过来的时候,陈默侧身躲过去了。鞭梢擦着耳朵飞过,带起一阵风声。
但第二鞭他没能躲。拎鞭子的那个孩子从侧面抡过来,鞭梢抽在他后背的伤口旁边,这一鞭离伤口太近,旧伤被震得一麻,他的右臂僵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僵直就够了。两根红柳条同时砸下来,一根打在他肩膀上,一根砸在他膝盖弯。陈默单膝跪地,手里的红柳条脱了手。然后一个孩子用肩膀撞过来,把他仰面撞翻在地上。
见他倒在地上,这群孩子一拥而上,拳头纷落而至。
陈默护住头,蜷起膝盖,把要害全都缩起来。在中原打仗时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挨打。他清楚地知道这帮孩子不是闹着玩的落拳的位置是太阳穴、是喉咙、是肋骨下面的软腹,每一下都照着要害招呼。他不还手,但也不出声。他把牙齿咬紧了,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把呼吸压到最浅。只有眼睛睁着,从手臂的缝隙里看着上面那些扭曲的脸。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七拳的时候,有人踢了他锁骨下面的伤口一脚。疼得像一根烧红的钉子钉进骨头里。但他还是没出声。
拓跋合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面无表情。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见过很多逃亡而来的汉人,从来没有见过被打成这样还不吭声的逃兵。
这个汉人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拓跋合合突然不想让陈默死了,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陈默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两个字“求饶”。
陈默断定,这个人想让他求饶。
陈默卷起身子,尽量把腹部保护起来,这样不会伤到内脏,他用手护着头,让他们踢,就是没有求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听不懂求饶的鲜卑语怎么说,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求饶不会有用,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十六天前那个雪夜里,他也没有求拓跋珪救他,他也只是看着他。
所以他只是看着拓跋合合,从手臂的缝隙里,用一种很安静的眼神。
那个眼神激怒了拓跋合合,他觉得从陈默的眼神里,透出了拓跋珪平日里看他的那种冷漠。
他跑过去,推开还在拳打脚踢的孩子,从地上捡起那根被陈默丢下的红柳条,一脚把陈默的胳膊踢开,让陈默把整个头都露出来。于是他一边说着“你为什么也是~”一边双手握紧红柳条,对准陈默的喉咙猛地捅下去,
拓跋合合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
拓跋珪整个人撞了过来。
拓跋珪把拓跋合合连人带棍撞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两个人同时爬起来。拓跋珪站在陈默和那几个孩子中间,胸膛剧烈起伏着,头发上还沾着赶马时落的草屑,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那是刚才撞人时地上擦的,正呼呼的往外渗着血珠,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像是跑了几里路。眼睛从散乱的头发后面盯着面前的人,一眨不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那几个孩子停住了,这好像不是他们认识拓跋珪,映像中这个,是被人叫了十年“亡国种”却从来没反抗过的少年。他挨骂不还嘴,挨打不还手,被抢了东西就去捡剩下的,被推倒了就自己站起来。他们习惯了这样的拓跋珪。但眼前这个红着眼,像发疯的野狼一样的人,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
拓跋合合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死死盯着拓跋珪,他呸了一声。“亡国种,你找死?”
拓跋珪没有说话。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陈默身边。他低头飞快地看了陈默一眼,只见陈默额角青了一块,这几天才洗干净的脸上满是土,幸好人还清醒,正挣扎着想站起来。
拓跋珪用脚尖轻轻的踢了他一下,对他摇摇头,意思是“别动”。
陈默了然,不再乱动。
陈默就看见拓跋珪转过身,面对那六个人。
“别打他。”拓跋珪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很沉,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
拓跋合合笑了起来。“你拿什么说‘别’?你连帐篷都是跟人讨来的。”
其他孩子又笑了起来。但这次笑声小了一些。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拓跋珪没有笑。
“你们打我可以。”他说,声音依然不高,依然很沉,“但你们刚才是真的想要打死他。”
他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默,又转回去看着拓跋合合,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很久以来没想通的事。
“你们骂我是亡国种。”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骂了十年。我从来没问过你们,谁是亡国种?谁是?亡的哪个国?拓跋合合你忘了自己的姓了吗?”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破了音。十六岁少年的嗓子在破音那一刻露出了一点脆弱的边角。但正因为破了音,才更让人觉得疼。像是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掀起左臂的袖子。
那条手臂上有一道旧刀疤,淡白色的,长长地横过前臂。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他刚才来救陈默的路上,又被树枝划开了一道新口子,鲜红的,正好覆盖在那道旧疤上。新伤和旧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十年前的血,哪个是今天的。
他把手臂翻过来,让所有人看,目光却只钉在拓跋合合一个人脸上。
“这道是十年前亡国的时候留下的。你爹,还有部落里那些说‘为拓跋部报仇’的人,谁去了?”他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发冷,“谁去了?你去了吗?你爹去了吗?我母亲抱着我跑了一夜,你们在干什么?”
整个羊圈没有人说话。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拎鞭子那个把鞭子悄悄藏到了身后。
“亡国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拓跋珪往前逼了一步,拓跋合合退了一步。
拓跋珪又逼了一步。“现在你们说我是亡国种?那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你们连国都没有。你们是贺兰部的狗。”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嘶哑的,破音的,带着少年特有的不计后果。
拓跋合合的脸色变了。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愤怒之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是羞恼。
他的腮帮子在抖,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孩子,发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眼神里尽是躲闪,再也没有往日对他唯命是从的崇拜。
没有人想得罪拓跋合合的贵族父亲,但也没有人愿意去面对一个眼睛发红的“亡国种”,尤其是一个忽然开口的,跟往常完全不一样的“亡国种”。
就在拓跋合合犹豫的那一瞬间,陈默动了。
他从地上撑起来,吐出嘴里一口带血的唾沫,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的右半边脸全是泥,嘴角破了一块皮,锁骨下方的旧伤又开始往外渗血。但他走过去,站在了拓跋珪身边。不是躲在后面,是站在了旁边,和他肩并肩。
他用后背侧挡着拓跋珪拦了一个角度,虽然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拓跋珪注意到了。那个角度很小,但也很刁钻,恰恰封住了从侧面挥鞭子过来的方向。这应该是陈默常年在兵营里练就出来的本事。他挡的是拓跋珪的左侧,护住了他没有武器的那一边。
红柳条又被他捡在了手里。那根拆了一半的栅栏,一头被掰断了,露出尖利的断口。
他没有举起来。他只是垂着手,看着拓跋合合,用他蹩脚的鲜卑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被吐出来,沾着沙哑和血腥气。
“来。”他说,“你。我。打。”
拓跋合合看看他,又看看拓跋珪。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他身后那几个孩子已经完全没有打的意思了,甚至有两个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那个拎鞭子的把鞭子扔在地上,抬头挺胸假装在看远处的雪山。
拓跋合合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拓跋珪,你等着。我爹——”
“金根。”拓跋珪忽然说了一个名字,“你去跟金根说。说我疯了。说这条手臂上的伤,算在他头上。”
拓跋合合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个名字陈默没听过。但拓跋合合听过。金根是贺兰部首领身边的人,也是从小和拓跋珪母亲一起在贺兰部长大的人。这不是秘密,但没有人会放在台面上说。
拓跋珪把这个人名扔出来,就等于告诉拓跋合合,我不是一个人。
拓跋合合猛地转过身,大步往营地深处走去。那几个孩子慌忙跟上去,一个被地上的鞭子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头也没敢回。
拓跋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毡帐之间。他的左臂还举着,袖子还卷着,手臂上那道新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旧疤的痕迹淌下去,一滴滴落在冻硬的灰土上。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臂。
陈默扶着栅栏弯腰喘气,侧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刀还在。我没用。”
拓跋珪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看着那被尘土盖住的狼狈,没有笑,有点生气。
陈默也没再说话。他撕下衣角的一截布条,拽过拓跋珪的手臂,低头给他包扎。他的动作很稳,伤口边缘的尘土清理掉,再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死结。在中原打仗时,他给很多兄弟包扎过,手熟。
他系完最后一个结,抬头看了拓跋珪一眼。
“刚才,”陈默用汉语夹杂着鲜卑语,慢慢地说,“你救我。他们说,亡国种。你不在乎?”
拓跋珪抬头看他。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手臂上那片新伤叠旧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经过了漫长的跋涉才终于抵达嘴边。
“小时候,跑了一夜。只记得很冷,有火。有人死了,有人说‘快跑’。阿摩敦抱着我,捂住了我的眼睛。”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白痕,“但我还是看到了。从那以后,我和阿摩敦就一直在跑。从王庭到刘库仁,从贺兰部到草原,从这顶帐篷到那顶帐篷。饿了,我们就自己找吃的。冷了,我们就自己生火。他们叫我亡国种,我不还口。他们推我,我自己站起来。十年。十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忽然转过来,对上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嘶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像是一潭搅浑了太久的水终于沉下了泥沙。
“今天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拓跋珪的眼睛像一潭幽绿的池水,有一丝极深的震动从湖底浮上来,还没到达水面就被按了下去。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怀里那块前天夜里焐了很久都没舍得吃的奶疙瘩掏出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拓跋珪。
拓跋珪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没有吃。
陈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忽然又想起刚才拓跋合合说的话,“他爹死了以后就剩这把刀。他把刀都给你了,那他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拓跋珪先开口了,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说的没错。”拓跋珪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成了几缕,“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陈默,嘴角浮起一个很薄的弧度,像那层冰面底下终于泛上来的一点涟漪。
“不过那是以前。”他说,“今天有了。”他把奶疙瘩举到陈默面前,像是用这个动作在定义什么。然后他往草料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陈默,偏了偏头。
还是那个意思,跟我走。
“走吧。草料还没搬完。”他顿了顿,用很不标准的汉语补了两个字。
“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