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一叠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百元面值,用橡皮筋捆着,外面裹了层塑料袋防潮,但时间太久,袋子已经老化发黏,霉菌从缝隙里钻进去,在钞票边缘长出细密的绿色绒毛。
言林看向宋顾。
她站在梯子旁边,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打上来,表情没有看到意外之财的惊喜。
“你家人没告诉过你?”言林问。
宋顾摇头,“要是和我说过,我还会那么穷么。”
她转过头看着这间密室,目光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慢慢的,像在重新丈量自己住了五年的屋子。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脚底下还压着这样一个空间,压着这么多钱。
“从霉菌的情况看,放在这好几年了。”言林把那叠钱放回去,“你想怎么处理?”
言林心里已经有了预判:这钱应该是那个霞姐藏起来的,不让宋顾知道,说明这钱来得不干净,也说明她是为了钱才把宋顾接到顾村的。
是谁给的钱,又为什么要把宋顾送来顾村,不得而知,但起码知道,宋顾的存在,对有些人造成了影响。
宋顾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块遮雨布看了几秒,然后把手电筒递回给言林,转身攀上铁梯。
上去之前,她说了一句:“能帮我把这些钱都搬出来么?”
言林给了保镖一个眼神就出去了,没一会就将钱全部搬了出来,虽然不多,但大概率也有几百万,对于一穷二白的宋顾来说,是个可以摆脱言林的机会。
可宋顾却说:“帮我把一些还能用的,分给村里的老人吧。”
“不自己留一些?”
她看了一眼那堆被霉菌爬满的钱,“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留。”
言林生出些敬佩,但宋顾毕竟还是个才十八岁的小孩,她这个老师,理应指点:“我有个建议,你要听么?”
先惊讶的是韩纾,老师有什么想法都是直接命令,什么时候开始询问对方要不要听了?
“什么?”宋顾问。
“人在获得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钱财时,第一反应不是规划,而是挥霍。”
“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全部分出去,而是建立一个储蓄基金,定期安排他们领取,这样既可以钱生钱复利,也可以保证老人们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人为了这笔钱,也会确保老人好好活着。”
宋顾连连点头:“你说的对。”
“但你说的那个什么基金,我不会弄啊!”
言林掩唇轻咳两声,意思很明显了,她愿意出手相助。
宋顾瞬间看穿她的心思,故意装作焦灼无措的模样,绕着屋子慢悠悠转了两圈,演了起来。
走到言林身侧时,她微微俯身问:“你会么?”
“你说呢?”
宋顾立刻顺水推舟:“那你帮我弄一下吧,利息分你。”
“不用,就当是你配合这次调研的报酬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言总!”
周围的人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面面相觑。
钱的事情解决,一行人动身前去探望李婆婆,可刚进小院,就看到零零散散摆放的花圈。
宋顾疯了一样冲进院子。
没有灵堂,没有白烛,只有一个小女孩抱着老人的骨灰盒,孤零零坐在院子破旧小板凳上小声啜泣。
小女孩看见宋顾,立刻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声哽咽:“顾姐姐,奶奶死了......呜呜,我没有奶奶了。”
“别怕,我还在。” 宋顾伸手轻轻抚摸小女孩的头发。
明明离开顾村之前还好好的,怎么才短短一个多月,人就不在了。
“小九,奶奶是怎么走的?”
“是我爸爸回来了,回来要钱,奶奶被活活气死了。”
李雄!这个名字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宋顾胸中怒火。她在墙角抄起一把铁锤,转身就要冲出去□□。
“宋顾!” 言林厉声叫住她。
“别拦我!” 她甩开阻拦一头扎进山林。
“把她追回来!”
天黑透了,林子里的光也暗下来。
言林拿着手机搜索着宋顾的定位,山里信号太差,图标一直漂移,刷新了七八次,依旧找不到精准位置。
搜山的保镖陆续从林子里出来,脸上沾着草叶和露水,一个一个摇头,直到所有人全部归队,还是没发现宋顾的踪迹。
顾村不算大,警力有限,但她的人对山况不熟悉,如果执意往林子深处去找,反而会得不偿失。
最优的方案是天亮后开直升机去找,但一晚上无人知晓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往下继续想,于是叫来韩纾:“你立刻去找村长,让村民一起进山找。”
韩纾没马上回答,动用全村人手,免疫者的身份万一走漏,“可老师,宋顾她特殊......”
“给每人二十万,但告诉他们钱会在一年内给完,如果这期间宋顾的事情被任何人知道,全村人的钱都停止发放。”
韩纾懂了,这是要把全村人绑在一根绳上,谁敢多嘴,转眼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好。”韩纾转身去开车,走到车旁时,发现车门上靠着个男人。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拉到太阳穴,皮肉扯得眼角往上吊着,整个人散发着狡黠的阴险,见状保镖立刻横到言林前面。
“听说你们在找人呐,要不要老子帮忙。”男人咧着嘴,一口黄牙。
言林从保镖身后走出来,没绕弯子:“说吧,什么条件才放人。”
男人摆手,呲着满口黄牙笑:“别冤枉我,我啊,可是大好人。”
“那是谁告诉你我们在找人?”
消息仅限于几人知晓,他去哪听的,不打自招。
男人明显一愣,摸了摸鼻子说:“你这个小娘们还挺聪明,我们大哥想见你。”
一旁的保镖立刻扯住他衣领,“说,人在哪。”
男人反而笑:“顾村的山头多,没人带路,她被打死了你们都找不到。”
“走吧。”言林没有犹豫,走到男人身边。
保镖急了,“小姐不行,这明显是个圈套,要我看把他摁住打一顿,什么都招了。”
“我半小时内回不去的话,我大哥就把她丢进山里喂熊,你们自己看着办。”
疤脸男把手摊开,一副人在我手里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
言林看着他,保镖的手还揪着他的衣领,等她指令。
她抬了一下手,手松开。
疤脸男呲着黄牙笑了笑,说了句“其他人都别跟着,不然。”他拿指头在脖子上划了道横线,转身就往前头走。
他没走大路,而是钻进村道旁一条杂草没膝的小径,脚步不快,拐弯频率却高,左拐,右拐,再左拐,像走迷宫。
言林跟在后面,脚下碎石和湿泥交替,鞋底打滑,她没出声,在心里记路,进小径后第一个岔口右拐,约三十步经过一棵歪脖子树,第二个岔口左拐,下坡,过一条干涸的沟渠,再直行。
转过一片密灌木,前面露出一小块空地。
手电筒晃在地上,先看见几双鞋围在地上,然后就是,闷响。
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那种,沉,钝,一下接一下,中间夹着鞋底碾压骨头的咯吱声。
宋顾正趴在地上,其中一个男人一脚踩在她后腰,重心往下压,像在踩一块抹布。
另外三个人则轮流踹,专挑肋骨和肩窝,抬脚不高,但落得狠,每一下都让地上的人蜷得更紧一分。
她没叫,只是双手抱住头,膝盖收到胸口,把内脏和脊椎死死护在中间。
一根树枝被言林踩断,正如她已经快到崩坏的神经。
几个人同时回头。
宋顾也注意到了言林,她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口型是“走”。
言林站在灌木丛边,她想冲上去,想把那几个人拉开,想把宋顾从地上抱起来,但她不能。她站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说吧,想要什么。”言林的声音穿过混乱,止住现场的嘈杂。
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听说你到处给人发东西,你很有钱?”
“是。”
男人斜了宋顾一眼:“好家伙,真让这狗东西攀上有钱人了。”
然后他朝地上啐了口痰,歪着头绕言林走了半圈,视线从她脸滑到脖子,又往下。
“你们城里有钱的娘们儿都长得这么好看么,哈哈。”伸手就要去捏她下巴。
言林正要躲开,泥地里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别碰她。”
宋顾不知道什么时候撑起了半个身子,五指扣着男人的裤脚,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男人嫌烦,抬脚就踹:“逞你妈的英雄,拿着把铁锤就敢来杀老子!”
她撑着地想再起来,另外几个人已经走过来,一个踩背一个踹肋骨,比刚才重,往死里招呼。
“想要多少?”现在只有钱才能让他们停下。
“一千万,对你来说不多吧。”
“可以,但山里没有银行,需要去村里取。”
“雄哥别听她的,我听说有钱人取钱都要提前预约,而且村里银行也取不到那么多现金。”旁边一个手下伏在男人耳边嘀咕。
“那你说怎么办!到手的鸭子难道就让她飞了!?”
“雄哥,我看不如让她拿了钱我们再放人。”
“好,就这么办。”
言林看着地上的宋顾,嘴已经没有了血色,钱她可以给,可再这么耗下去,身体根本撑不到她回来。
她思索着如何破局,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叫雄哥,再结合他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他是Blank患者!也就是说,他是顾村的一号传染源:李雄!
“你的病,我能治。”
李雄笑了,假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凭你?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啊!”
“言林,言语的言,森林的林,搜我的名字。”
有人掏出手机搜索,刷了许久页面终于弹出来:言氏集团,千亿身家,Blank研究项目主导,李雄的假笑一点一点僵住,他意识到自己钱要少了,也觉得自己有救了。
“你真能治我?”呼吸都急了。
“能,药就在车里,我可以带你们去拿。”
“大哥,当心有埋伏!”
“不放心可以自己去取。”言林把车钥匙丢到他脚边,“但先送她下山,如果她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李雄盯着她看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宋顾,终究没扛住那个诱惑,他扬起下巴示意手下架人,“要是敢耍花样,你们两个都活不成。”
一个手下不情愿地走过去,架起宋顾的胳膊往起拽,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勉强站住。
她回头看着言林,“不行,我不能把你留在这。”
“听话。”言林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胳膊,宋顾的睫毛动了动,没再说话,三步一回头,直到视线中再也看不到人影,才往前走。
人走了,空地上只剩言林和李雄几人。
他不敢靠近,他还想活,Blank啃了大半个身体,这女人是他唯一的指望,所以他只是缩在一边,时不时朝外面瞟。
大家心里都各怀鬼胎,没人注意到言林的手始终抓着一个白色药瓶,也没人注意到她正在往深渊里坠。
但她不能倒。
她只能祈祷宋顾被顺利送到了医院,祈祷韩纾捕捉到了宋顾身上微弱的定位信号,祈祷救援,已经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