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科林的生日,他会回来吧?
这是我代理宇宙的第三个月:漂亮国和沧源国又打仗了,我没理他们——地球这几个国家总是打架;太阳系的烁晶族派出战斗母舰,差点把大麦哲伦云的时序蜂巢国灭族了,蜂巢国求助星际议会,星际议会首脑求助映映国,我认为映映国不好直接干预,于是通知了影寄族可以趁火打劫;一分钟不看,冰棱族就把岩脉族五个殖民地炸为了灰烬;来自宇宙各地的汇报火信就堆满了工作台。而我除了关注时事,就是伏在工作台为每一个人计算命运公式。
我向来是讨厌数学的,因为我认为数学复杂而不用脑子。计算的时候,我总是把最后面的机会常数开到最大——这是我们唯一被允许调控的常量,常数越大,意味着存活下来的几率越高。
当然了,总的计算结果是越大越好,可机会常数对命运公式的结果并不起决定性因素,占比更大的还是努力程度和智力水平。按理说,我大可以让科林编程一个机器人,来从事这种机械重复性工作。只是人生这种复杂多变的东西,让不会变通的机器来做,总觉得不是很道德。
今天是科林的生日,他会回来吧?
我向来是两个人中更没有想象力的那个,然而即使睁着眼睛,我都能想到科林女朋友给他过生日的场景:可能是在墓地,要不就是废弃的恶灵巢——我知道他女朋友就喜欢这样的地方,她亲手做的蛋糕,他俩凑在一起吹灭蜡烛...我敢肯定他已经忘掉我了,忘掉映映国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不要想了,他会记起来的,他会回来的。可停留在脑子里的却是他女朋友冷酷的面容。
没错,他去罗定男子学院一个月时回来过一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冬儿。
“...这是我女朋友,冬儿。”
一头黑色短发,全套黑色的战斗服,衬得她的脸像我一样格外惨白。她几乎和我一般高,鼻梁高耸,涂着黑色的嘴唇、黑色的指甲油。我打量她的同时,她也正上下打量着我,红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冷酷的东西。
“嘿!科林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她开口道,不出意外,她的声音平静而不带任何感**彩。
我一见到她就觉得她有点面熟,现在我知道了,她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我的妹妹黄丝丝,她的言行举止、包括那副自视清高的神态——太像了。我真不知道科林为什么喜欢她。
“唔,很高兴见到你。”我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甲几乎陷入掌心。说实话我压根没想到科林回来看我还会带一个人,此刻我心中五味杂陈。“姓...什么呢?”
科林保护性的看了冬儿一眼,很快又转向我,“冬儿和我一样,是孤儿,她没有姓。”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共同点了,我苦涩的想。虽然在我家里,我看着他俩对视的目光,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排除在外。多亏了科林对我的小说训练,我的脑子已经自动开始了读后续写:如果他俩在一起了,科林还会回到映映国吗?还是在奇迹大陆找工作?当他工作了一天回来,将是这个女人为他倒茶水、抚慰他的疲惫吗?他也会对这个人言听计从吗?
嫉妒像一根冰锥刺进我的心脏。也许是一直以来我认为科林的存在理所当然,很多事发生了,而科林一直是那个稳定不变的存在,始终在我身边默默的陪伴着我。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将不属于我,不独属于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牛仔裤和褪色T恤在她的光芒下显得如此暗淡。这种对比让我感到自己在科林眼中的独特性正在消失——那个曾与我分享小说和机器人的科林,此刻正被另一个更耀眼的存在吸引。
“我要去地下室取点东西。”科林看似轻松的推了推眼镜——地下室是科林建造小机器人的地方——但我能看出来他其实正在紧张的偷瞄着我和冬儿,似乎不确定我俩是否合得来。“贝娅,你为什么不带冬儿四处转转呢?”
“哦,”我好像从梦里惊醒,都没有注意到我一直定定的看着科林,“好哇。”
我不敢拉冬儿的手,我知道那双手一定极其冰冷,只好说:“跟我来。”
等我确定走的离科林远了,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要带冬儿去哪。要说映映国有什么名胜景点,其实也不少:琉璃鲸脊的浮岛群,镜渊图书馆的万面书墙,鎏金雨巷的记忆织机街...每一个景点都自带一段故事。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所以,你想去哪?”
她的回答跟她本人一样古怪。“你们这儿有墓地吗?”
我诧异的扭过头,用一种看异类的眼光瞪着她,“咋,你要把我埋了吗?”
“看情况吧,”她嘟着小嘴,“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你最想问的问题。”
我停了下来,转过来面对着她,我决定如果这是她想聊的,那我也奉陪。“我想问什么?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你想问,”她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我,好像一只猫端详着她的食物。“科林和我是怎么认识的?他在一个男子学院里,怎么会有女朋友?”
我高傲的抬起下巴,“这很简单,你是隔壁博雅女子学院的。”
她居然笑了,“那也太逊了,不是吗?”她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可以边走边说,“我也是罗定学院机器人系的,而且,是第一。科林是第二。”
“什么?”现在,她成功的引起了我的兴趣——虽然我不想这样——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助的小老鼠睁着眼睛掉进早已布置好的捕鼠夹,“怎么可能?罗定不是男子学院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的嘴角挂上了一抹得意的笑,我很想给她一拳,把她的笑容从脸上抹去,“我女扮男装在罗定学院上学,所有人都被我骗过了,老师,学生,”她轻蔑的笑着,出其不意的用身体撞了我一下,“所有人都没有发现,除了科林,他刚来一个月就发现了。我的老师告诉我,哪个人先发现我女扮男装,哪个人就是我的真命天子。科林找到我对峙,但他没有告诉别人,而是选择继续为我保守秘密。所以,我们俩就...这是什么?”
我很高兴她率先转移话题,给了我一个台阶下。“这是记忆共生树,参天巨树的每片叶子都承载着映映国居民的记忆,你可以看到树叶透明如琉璃,叶脉中流动着的是记忆的光丝。”科林以前总爱扒着树干晃,说‘贝娅的叶子肯定藏着好多我的糗事’,那时阳光透过叶子照在他脸上,比任何光丝都暖。科林的叶子曾和我的靠得最近,现在却好像飘远了。
“哪个是你的叶子?”她好奇的探过头去。
我把自己的叶子指给她看。
“唔。”她歪过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猝不及防的,她把我的叶子连着叶柄拔了起来。
“嘿!你干什么?”我愤怒的扑上去抢过那片叶子,用魔法把它重新接上。可是太迟了,冬儿已经抚摸树叶,也就是“读取”了对应记忆。魔法能粘好叶柄,却擦不掉她看过的记忆,就像我能算准星际战争的胜率,却拦不住科林的目光转向她。
“哦...”她享受的深吸一口气,舔了舔黑色的嘴唇,仿佛我的痛苦只是她的甜点,“你想他了。”
“偷看别人的记忆,”我浑身愤怒的颤抖着,“是很不礼貌的!”
“说的对,”她轻蔑的挥挥手,根本没有理会我在说什么,“他对我真的很好!”
我一时语塞。“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她挑逗的看着我,红褐色的大眼睛里闪着挑衅的光芒。“你知道吗?我们亲吻时,他的眼睛是那么迷人的,而且会发出那种微小而感人的声音。”
“闭嘴!”我感觉火气从我鼻子、耳朵一股脑涌出来——如果我能喷火的话——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紧紧攥着拳头站在那里,看着科林的女朋友幸灾乐祸,浑身颤抖着按压着满腔怒火,却束手无策。这才不是莉兹格德走廊里随便抓来的什么人,这是冬儿,要是我在她第一次见面就和她打起来的话科林绝对不会放过我。“我不需要知道得那么...详细。”
“我敢肯定你会觉得很好奇,”冬儿挑衅的看着我笑道,“就因为你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呆呆的看着她,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急不可耐的想在她的话里,在她身上找一些漏洞。可我越是看着她,我越是看到她方方面面都和我如此相似却又高于我:她的走姿向世人展示出优雅和自尊,而我的走姿总是像运动场上挥洒珍珠般汗水的壮汉;她的红褐色眼眸总是似笑非笑却又愤疾世俗,而我的淡蓝色眼眸冷若冰霜,永远提醒着水和死亡;她的谈吐尖刻引人注目,我说话朴素而无聊。
我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愿望如此迫切——哪怕只有一个方面。
但我一定是比她强的,不是吗?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揍她——我可是无敌战神,在体能上,没有人能和我相提并论。
“谢谢你如此为我着想,亲爱的,”我丝毫不掩饰内心的讥讽,“我突然想到,映映国其实蛮大的,这么走的话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完。为什么我们不一边跑步,一边聊天呢?”
“哦,那太好了,”她立刻不笑了,重新变回原来木乃伊一般冰冷的扑克脸,“你会稍微慢点跑等我的,对吧?”
我点点头,撒开腿,一溜烟跑了起来。风拂过我的头发,发梢狠狠的拍在脸上,我感觉很自由,仿佛在飞一样,冬儿带来的烦恼都融化在这份自由之中了,我甚至都麻烦自己偏头看她一眼。我知道即使她现在还在,随着时间的积累一定会坚持不住的。
起初我只用了平时跑步速度的1/4,可每当我回过头,冬儿苍白的侧脸总是在我旁边。我不甘心,于慢慢提速,可跑了一个小时,她还在那里,连大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我甚至怀疑是我眼球侧边粘了什么白花花的东西!此刻我已经全速在跑了,我纳闷的很——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和一个全速奔跑的映映肩并肩跑步。或许,除了科林。但科林是在映映国待过的,体能上不可能不受到环境的影响。一个正常人,即使是狼人或吸血鬼,也不应该和我跑的一样快。
极速奔跑已经不能平息我的愤怒了,我的思绪不由自主的沉浸幻想中,幻想着自己和冬儿打了一架,幻想着如何出拳,如何躲避她的攻击,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怪不得科林那么喜欢她,有了她科林就再也不会想起我来了。我的牙齿吱吱作响,愤怒逐渐在我的脸上凝结。
我偷偷瞄着眼白上粘的那抹白,那是一切烦恼的起始点。冬儿仍然在我身边跑着,狂风把她的头发吹的炸了起来,我见见发现她全心全意的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压根没有在看我,更没有注意到我在偷看她。
前面就要跑到归墟古渡了,这是科林建造一些违反咪咪规定的小机器人的秘密基地。我还记得科林在门口安排了两条热能机械狗,而且教过我怎么控制它们。我猛的停了下来。冬儿如此趾高气昂的入侵了我的地盘,抢走了我的好朋友,我无法容忍任何人这么做。
“追上她,”我蹲下来小声对着那两对无生气的电子眼说,“杀掉她。”
然后我满意的拍拍手,在后面悠闲的慢跑起来。
远远的看到冬儿站在通往莉兹格德的隧道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机械狗的碎片散落了一地。
我的快乐在看到冬儿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桀骜不驯的冷眼看着我。“下次想杀机器学院的第一,记得别用带‘机器??两个字的东西。”
我脚趾扣地。我的脸在发烫。我从来没有如此羞愧。“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结结巴巴的说。
冬儿耸了耸肩,撅起小嘴,但我注意到她的红褐色眼睛一直冷冷的注视着我。“很简单,每一个机器都有一个在紧急情况下暂停的装置,你大概听不懂,不过我们管它叫,电源键。”
“其实,我只是想放狗吓唬吓唬你...”看着她冷冷的眸子,我的血好似结了冰棱,我的声音逐渐变小了,我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最后鼓起勇气问道,“你...你会告诉科林吗?”
冬儿得意的竖起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着,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我要先回去了。听说有一条隧道直接通到莉兹格德?”
“就是你身后这条,”我嘴快的回答道,“不过...你不是要和科林一起回去吗?”
“不了。”她说着转身走进隧道,“我有点事先走了,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他呢?还有...”她的身影已经被隧道里的阴影吞没,声音也渐行渐远了,“感谢你的狗和你的热情款待哦...”
她的声音在隧道里飘远时,我盯着地上机械狗的碎片,指甲掐进掌心里。后槽牙咬得发酸,羞耻感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我居然幼稚到想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还被她轻飘飘戳穿,那句“机器学院的第一”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我连抬头看隧道口的力气都没有。
又想起她舔着嘴唇说“他对我真的很好”的样子,愧疚油然而生。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了留住科林,竟然动了杀心……可转念又被更烈的嫉妒攥住,她凭什么?凭她女扮男装的把戏,凭她偷看我记忆的无礼,就敢在我面前炫耀科林的好?那些本该属于我的陪伴,我的记忆,好像都被她用那双红褐色的眼睛一点点吸走了。
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刚才被压抑的愤怒突然炸开,我看着她消失的身影,猫爪不由自主的伸了出来,扎在我手掌心上鲜血直流,被发现的羞愧、和一直被压抑的愤怒在那一刻爆发出来,我的瞳孔像猫一样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缝,我冲着隧道口失声尖叫。
尖叫里裹着没处撒的火气,尖细的声音撞在隧道壁上弹回来,连空气都跟着发抖。突然感觉胸口那股没压住的魔法像炸开的火星,顺着尖叫的劲儿往外冲。身后的隧道口‘轰隆’一声塌了,碎石混着尘土滚下来,把那条通往奇迹大陆的路堵得死死的。
当我终于平静下来,我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哪去,羞耻感还是舔食着我的心。我注意到由于魔法的释放,隧道口已经坍塌,冬儿现在应该走远了吧,可映映国与奇迹大陆唯一的链接就这样压在碎石之下了。碎石堵死了路,就像我心里的缝,被愤怒和羞耻堵得死死的 —— 原来我连最后一点连接都守不住。风卷着灰渣子打在脸上,跟冬儿的话一样扎人。路堵死了,也好,省得我总盼着他从这条路上回来,现在连盼头都被石头压死了。
从前有三个人爱着我。
当西莫死了,还剩两个。
当咪咪昏迷了,还剩一个。
而冬儿的出现把最后一个数字抹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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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飞来横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