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筑垂丧着脸,斜因看它这副小表情,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它这徒儿一直乖觉,斜因又见它长得粉嫩可爱,同为兽,这才添了许多分宠爱,什么时候背着自己出去厮混?它原以为这些都是误会。
一股烦闷笼罩心头,竟也是个不听话的,斜因冷冷哼了一声,尾巴像鞭子一般,往竹筑身上招呼。
竹筑心中有愧,不敢哀嚎不敢撒娇,直挺挺站在那里任斜因教训。
粉嫩的猪身子上横着不少红肿,斜因才停尾,它深知此刻就算把竹筑打成猪肉泥,事情都不会被解决。
斜因实力远在厉鬼之上,它不想过多插手,世间恩恩怨怨那么多,它是竹筑的师尊,不是竹筑的老妈子,事事都为它善后的话,还不如当初就让这只小猪困在猪圈里,养肥长膘,活不过一载便转世。
阴冷的风呼呼刮着,眼前的景象骤变,面前浓厚的灰烟,筑成长长的回廊。往前,望不见头,向后,看不清来路。
它垂下眼,看着嘴里紧紧叼着的符篆,这是师尊给它的唯一机会,唯一的,保命的机会。
倘若今日它真的败在厉鬼的怨念之下,师尊不会再救它。
以赴死之心,竹筑不再犹豫,若真是它害的,纵使赔上这条猪命,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泥泞的小路,残破的布旗,来往路人面色蜡黄,发如枯槁,或行色匆匆,或一高一低慢行,身上的布衫破成丝网,只能将暗沉的布料拼接出来,一层层裹着,堪堪庇体。
几位大汉,穿着与气度迥异,跛子跑得慢了几步,跌跌撞撞,狠狠撞在地面上,本就枯瘦的身躯都快散架,皱巴巴的面颊深凹下去,在地面摩擦,留下一脸暗红。
大汉嗤笑着一步跨上去,扯着烂布掉下来的小尾巴。
人是没有尾巴的。
人一旦长了尾巴,你看,就会被当成牲畜。
人也不想长尾巴,人作为“人”而出生,可出生后的每一天,都用生命,在贫瘠的土地上,颤颤巍巍地写下,
“不由人”
愤怒。
无力。
眼前种种,是现实,也是梦境。
过去的回忆,也是将来。
竹筑按下心底翻滚的情绪,当务之急是在这段记忆中寻找出厉鬼的心结。循着记忆中,推开几间相似的破败木门,它才找到厉鬼的家——它的前主人,小豆子的家。
三人发抖着。
院子里全是泥土,铺不平,进进出出多了,倒是压实了,形成细小的,不显眼的起伏。
没事,人嘛,要穿鞋,走上去感受不到的。
有事,人的衣服单薄,人的身上没有几两肉,本就劳累过度。
他们自愿,用自己全身肉最少的部位之一,紧贴地面,自愿忽视地面的寒凉,忽视钻心的疼痛,向他们自愿诚服的存在,献上最真诚的,敬意。
惧意。
恨意?哦不,万万不敢。他们心悦诚服。
“每家,猪牛羊,有其一,那是如今官家圣明。”看不清来人,在有限的视线内,是一双黑色靴子,衣角是针线密密缝制的。
来回踱步着,“可你看你啊”脑袋被种种敲下,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自上方传来,“既养了猪,又想吃?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当真啊,当真是贪心啊!”
地上三人,一人声线颤抖,“大人,老爷,这,是官家发的,自家喂的,怎就叫贪心,那猪,那猪定是别家偷去了,我们也……”
“够了!我还不了解你们这种人吗?”狠厉的声音打断话语,地上三人都猛然一抖,大人,老爷,别管他是谁,反正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心里那是一股得意和自信,“你们这种人,小人,斤斤计较,为点点蝇头小利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张口闭口,那是没一句真话,粗俗,卑鄙,还想蒙骗我?”
“来人呀,不就是偷杀了御赐的猪,吃得满嘴流油,还不承认吗,交不出猪,那大人我今天就行行好。”
地下三人连连磕头,地上有碎石啊,感受不到痛,额间全是血,没事啊没事,大人不追究了,大人是顶好顶好,来世定会投到更好的人家,造福更多的百姓啊!
“那我就行行好,交不上猪是吧,也不强迫你交,啊,你们一家,去圈里,当猪,这不就有了!”大人一拍掌,为自己的主意甚感满意,哈哈大笑,笑得热烈,笑得张扬,笑得极具感染力,笑得随行的一众人附和着赞美。
笑得,地下三人,也要随着笑,笑得真心实意,笑得落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