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弃犬

连晓雾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和李三山在观音庙祈福。

空山苦雨,高香袅袅,菩萨眉眼低垂。她许愿二人长长久久不分离。

群鸟环绕低鸣,身后李三山温柔唤她娘子,她笑着回头。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碎了半边的狰狞傩面。

沈佩安用枪尖抵住她的脖颈,冷冷道:“鹤梦。”

她猛地睁开眼。

撞进了一双温柔的剑眉星目。

“娘子。”李三山笑道。

傩面之下愤怒的脸与丈夫含情脉脉的脸瞬间重合,连晓雾呼吸一滞。

沈佩安,认出她是鹤梦了么?

她愣愣睁着眼缓了好几息,猛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试探道:“你没去上工?”

李三山把她搂进怀里,连晓雾的脸被迫埋到他胸口。

“昨夜有些乏了,今早想歇一会儿。”

熟悉的拥抱、熟悉的温柔。

可一想到抱住自己的人是沈佩安,连晓雾再想扮做岁月静好,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厌恶,浑身跟个木头一样硬挺着。

李三山察觉到她的僵硬,疑惑道:“娘子不舒服?是做噩梦了么?”

连晓雾想要说没有。可二人相处两年,对对方的情绪早就了若指掌。

她不可能在李三山面前藏住自己的异样,倒不如大方坦诚,反而没那么可疑。

“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李三山徐徐顺着她的背,用气音安抚道:“定是被陈平之死吓到了。别害怕,杀他那人已被缉拿归案,我们很安全。”

安全?

这个镇上最危险的就是他们两个。

可现下,听李三山的意思,他似乎没有认出来她的身份。

那她万万不可暴露出破绽。

否则,沈佩安派人围剿,她定然插翅难逃。

这样想着,连晓雾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回抱住他的腰。

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若沈佩安知道现在抱着他的是鹤梦,定然也是这种感觉吧。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刚想开口转移话题,却看见李三山下颌有一处极小的伤口。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去:“伤到了?”

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犯了蠢。

沈佩安人高马壮,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三山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在采石场被石头砸了下,不碍事。”

又在撒谎。

连晓雾追问道:“你昨夜竟然不在陈府?”

“嗯,陈府不缺帮厨的了,”李三山在她掌心落下一吻,眨了眨眼,忽道,“娘子做了什么噩梦?”

……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转移话题如此明显?

连晓雾挑了挑眉。

他想装无事,她偏偏不让。

她抬手,缓缓揉捏起他手臂。

“我梦见,我们换了一处新房。新房院子装修得很漂亮,里头有一只狸奴在跑。”

她五指沿着手臂线条缓缓向下,触感结实饱满。

她两年里做过无数次这动作,李三山自然不觉异常,只浅笑着,任由她胡闹。

“我梦见,这屋里头堆满了昂贵的布料,你变得雍容华贵,我都认不出来了。”

五指捏在小臂上时,李三山表情明显一凝,可他很快压下异常,笑道:“这是噩梦?”

看来昨夜观音像就是砸到这里了。

连晓雾笑意盈盈,抵着那块地方,用力一旋。

李三山表情瞬间凝固,右手猛地朝她袭来。可待那手攥住她手腕时,力道却轻得如同羽毛轻抚。

他挤出笑容:“……娘子?”

出招迅疾如雷,收势戛然而止。

沈佩安功夫果然不赖。

二人默然对视片刻。

突然,外头响起了疯乞儿断断续续的声音。

“观音像碎啦、碎啦;愿望全都作废啦、废啦。”

连晓雾回过神来,敛去幽深情绪,扮出一副无辜样子。

“怎么不是噩梦?男人有钱了就是会变坏的。等你发家了,保不准会和方协一样在外头找情人,丧尽天良、始乱终弃、恬不知耻。”

她骂得半真半假,带了几分情绪。

“娘子好有文采,”李三山满眼钦佩,见她似乎真心动气,连忙补充道,“我李三山绝对做不出抛弃妻子一事。”

你李三山做不出来,那沈佩安呢?

连晓雾瞪他一眼,转过身去,懒得再与他周旋。

李三山挠了挠头,不知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了她,正想俯身过去哄,却听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不疾不徐,缓而有力。

连晓雾盯着墙,等了一会儿。她听见李三山下床开门,可屋外十分寂静,没有响起任何问好的声音。

她疑惑地起身看去,只见一点蓝色布料从李三山宽厚的身形中透了出来。

她惊呼一声,立刻跳下床,冲到了门口。

门口的李三山被她一挤,整个人撞在墙上,她装作没看到,直直扑进了来者的怀里。

“长兄!”

抬头,澜小七一张标准的小白脸,映入眼帘。

澜小七身着浅蓝长袍,身形修长,皮肤白净,一双吊梢眼如柳叶细长,气质儒雅,俨然男子书生做派。

“晓雾。”

二人笑着对视,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原来您便是娘子口中的长兄。”

连晓雾回头,见李三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垂着眸,似笑非笑看着二人。

他眸光森森,表情却和缓。

李三山朝澜小七伸出手,开朗道:“敢问大舅哥如何称呼?”

“连七郎。”澜小七笑着回握住他。

二人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澜小七神色一变,收回了手。

“三山兄手劲真大。”

李三山憨笑两声:“我毕竟是在采石场干活的,大舅哥呢?”

“厨子。”

“原来如此,”李三山面上笑意更浓,“大舅哥先进来坐坐吧。”

他转头,十分自然地朝连晓雾伸出手,似是要牵住她。

可连晓雾不动声色避开,转而抱住了澜小七的手臂:“长兄,我领你进去吧。”

李三山伸出的手悬在了空中。

连晓雾刻意放缓脚步,几息后,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果然响在身后。

“娘子。”

她应声回头,视线在李三山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

旋即,她杏眼一弯,双唇勾起,无辜道:“怎么啦?”

李三山的视线在她灿然的笑脸上停了片刻,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向来不让连晓雾的话掉在地上的他,一时间竟没有回话。

连晓雾盯着他,看见他发丝被风带乱,眼睫翩然轻颤,表情似乎有些无措。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若是要用与他人的亲密气走李三山,她早就该收手了。

可她想逼他发怒,让他责怪她、斥责她,最好像那夜的沈佩安一样,冷下眼来。

只要他露出一次沈佩安的模样,她就能骗自己,这两年的温柔全是假的。

这样,她就能狠下心来,不再做李三山的妻子。

可他没有。

她一次次将他推开,他便一次次追上来,像一只不明白自己为何被赶走的弃犬,仍固执地追着渐远的马车,等着那人回头。

连晓雾心口一紧,到底没忍住,先开了口:“你要去采石场了?”

闻言,李三山方才无光的眸子又陡然亮了起来:“娘子想让我去么?”

连晓雾愣住。

心里有道声音说:看,他又追上来了。

可她这片刻的犹疑已然进了李三山的眼里,将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抹去。

他轻轻颔首,仍温和道:“我知道了。二位进去歇息吧,我在采石场还有事,先走了。”

-

屋里,冒着热气的茶水飘起白烟。

连晓雾坐在窗下,用手撑着脑袋,视线越过外头起伏的草浪,往远处看去。

在这无边无际的绿的另一端,低矮的山坡被黄土覆盖,二地相隔十几里地,她竟能隐约听见采石之声,可等她细细捕捉,耳旁又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屋附近没有其他人。

“你是故意把他气走的。”

澜小七与她同时做出附近无人的判断,不再刻意压低声音。

连晓雾回头,澜小七翘着二郎腿倒了一杯茶,晃头吹了几下后便慢慢饮尽。

澜小七向来会享受,粗茶淡饭也能被她品出几分高雅。

连晓雾没回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澜小七哼了一声:“少把我当你们夫妻助兴的工具——你拿到宝匣了吗?”

连晓雾道:“屋外树底下埋着。”

澜小七很是满意:“不愧是你,能从沈佩安手里拿到宝匣。”

“……他是故意放给我的。”

澜小七倏地瞪大眼:“他要把东西送给灵微?”

“不是送,”连晓雾垂眸看着杯中的茶,“陈家明面上属于东宫,沈佩安作为二皇子一派,自然不能先动宝匣,所以需要鹤梦把它变成一件失物。他再以追凶为名夺走,便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澜小七目瞪口呆:“他都算到这一步了,怎么最后还是让你把东西带走了?”

连晓雾一时无言。

因为他没算到他的妻子就是鹤梦。

那一夜,她原是想绊住自己的丈夫,最后绊住的,却恰恰是自己的宿敌。

做夫妻时未必事事心有灵犀,做回宿敌,倒总能狭路相逢。

若非残余的观音像替她挡住沈佩安片刻,她甚至未必能将宝匣带回。

见她沉默,澜小七开始打抱不平:“这两年间沈佩安鲜少露面,估计银叶山庄时被你伤得挺惨。”

“……他不是在朝中露过几次面么?”

“戴着个大面具,难辨真假。我看你丈夫那体格就很适合扮演沈佩安,反正傩面一戴,谁分得清底下是谁?”

连晓雾一噎。

她确实有些分不清了。

澜小七自顾自道:“不过我倒是很想见见他,试试他到底几斤几两。”

连晓雾扶住额头,斟酌片刻,才道:“……你已经见过了。”

“什么?”澜小七莫名其妙。

“……李三山就是沈佩安。”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片刻。

萧瑟凉风灌进屋子,发出几声诡异呼啸。

而后,澜小七噗嗤笑出了声:“你是说,他放着大事不干,在这偏僻地方装二傻子——他有病啊?”

……

连晓雾也觉得他有病。

可昨晚傩面碎裂,她确实看到了丈夫的脸。

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向澜小七。

“我亲眼所见。”

啪嗒。

茶杯坠地碎裂。

“那他知不知道你是鹤梦?”

连晓雾摇摇头。

唰啦——

凳子擦过地板,澜小七起身,抓着短刃就要往屋外走。

“小七,你去哪儿?”

澜小七眸光烈烈,语气发狠:“我去杀了沈佩安。”

“他还带着一众部下,单凭你我二人如何杀他?况且现下宝匣到手,我不必再与他交手。”

澜小七盯着她:“任务是了了。他当年险些杀了你,也算了?”

连晓雾忽地噤了声。

澜小七意识到了什么,定定看向她:“连晓雾,你现在是不能杀他,还是不想杀他?”

连晓雾瞳孔微睁,思忖片刻,苦笑了一声。

“我当然想让沈佩安死。”

“那我们就杀了他……”

“——可我想让李三山活。”

澜小七愣住了。

二人之间倏地陷入沉默,连晓雾回过神来:“抱歉,我……”

澜小七蹙起眉头:“你对他如此心软,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知道你是鹤梦后,会对你心软吗?”

连晓雾一怔。

“况且,他刚刚才拿鹤梦做了一回棋子,你怎么知道,连晓雾不是另一枚?”

……

连晓雾答不出来。

见她面色苍白,澜小七主动放缓语气:“现下尚且不知他为何扮演李三山,也不知他还打算扮演多久,待他回来,我们合力试探他一番,如何?”

“好啊。”

连晓雾缓缓眨了眨眼,再度看向远处金山。

日光洒下,金色的光芒游走在山脊,晃得她眼底一疼。

“晚饭时我留下来,你中途找借口离开,我单独与他……”

“小七啊。”

澜小七以为她对计划有所不满,正准备详细解释,却听连晓雾轻声道。

“如果砸碎神像的话,愿望是不是就不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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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弃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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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杀死的亡夫归来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