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原来不是她。
有一瞬间,连晓雾希望现在的所有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只要梦醒了,李三山不是沈佩安,她也不是鹤梦,两个平凡人依旧在金山镇过着穷日子。
可那胡子壮汉一声狞笑,很快把她拉回现实。
“呵,如你所愿。”
回过神来,她看见胡子壮汉松开手,绿衣女眷下半张脸露出来——沈佩安的下属,江漠。
江漠与李三山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立刻摆出一副颤抖孱弱的样子,缓缓向李三山靠近。
江漠走得极慢,每挪一步,身后的刀尖便跟进一步。
李三山侧身让出通往山道的位置,自己却往崖边退了半步。
碎石从他靴边滚下,他没有低头,只朝连晓雾伸着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连晓雾会意,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
在沈佩安眼里,连晓雾不会武,若让山匪先放了江漠,二人自可以想办法联手突围。
所以,沈佩安自然有理由不选她。
甚至可以说,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不选她的。
……
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了这么周密的计划,沈佩安当真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很突然的,连晓雾觉得平静。
怪不得他能体面地替她安排好了他死后的一切。
因为,他眼中的连晓雾从来只是一个孱弱的、需要他拯救的平凡妻子。
所以,他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用繁华富贵去填补她失去李三山的窟窿。
他如此体面,如此伟岸。
倒显得她不计前嫌、仍想同他做夫妻的那点盼望,那么难堪,那么丑陋。
连晓雾轻轻眨了眨眼。
沈佩安,这不公平。
我知道你是谁,还选择你。
可你不知道我是谁,却已经要放弃我。
这不公平。
你沈佩安进一步可回去做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退一步可以继续窝在金山镇当力夫。
你的选择很多。
可我想留下的,只有李三山。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
而你总有理由把它带走。
总有。
可凭什么,你有理由,我就非得照着你的意思活?
……
连晓雾想笑,可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滔天的怒火早就烧干了她所有的感知,身体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灰烬与虚无。
好累。
她不想玩了。
他不是想死吗?他不是要离开吗?
那她就遂了他的愿。
李三山要做回沈佩安,那连晓雾也要做回鹤梦。
身后挟持她的山匪察觉到她异常平静,笑嘻嘻道:“哎哟,他没选你,你居然这么平静?以往那些女娃娃都大哭大闹的。”
连晓雾轻声道:“他有理由。”
山匪莫名其妙:“啥?”
连晓雾转头,朝他莞尔一笑:“但我也有理由。”
话语刚落,她猛地屈肘,身后山匪还在喜滋滋看戏,猝不及防被怼得干呕一声,踉跄后退,她趁机闪身向前,落在沈佩安面前。
沈佩安猛地瞪大眼睛:“娘子?”
“李三山,我给过你机会了。”
四目相接时,沈佩安眸光震颤,愣愣盯着连晓雾,竟然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
连晓雾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一掌击在他肩膀。
“我要同你和离。”
沈佩安猝不及防,身形踉跄,向后栽倒,跌下悬崖。
连晓雾没有移开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看他像一个纸鸢翩然坠下,发丝被风带起,糊住整张脸,惟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死死回望着她。
那眸子里的震惊与怒意被揉成一种苍凉的浑黑,亦如大火燎原后,剩下灰烬与死寂。
连晓雾与他对视过成千上万次。
唯有这一次,她无比清楚意识到,正在看着她的不是李三山,而是沈佩安。
——他们之间,结束了。
眨眼间,沈佩安的身影隐没在山崖下的浓雾里,悄然无息。
一切都太快了。
众人眼里,先是一道雪白身影晃过,而后,便是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坠崖。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病弱瘦小的女子会有如此高强的轻功。
也没有人能想到,她竟然会对沈佩安出手。
“连晓雾,你疯了!”
江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女子伪装,急吼吼冲到悬崖边,看着山崖下毫无人影的深黑林子,一张脸煞白。
他浑身颤抖,提剑直直刺向连晓雾,澜小七很快出现在连晓雾跟前,短刃出鞘,挡住江漠刺来的剑锋,“滚。别碰她。”
江漠气红了一双眼:“他是要救你才——”
“我知道。”连晓雾打断了他,从澜小七身后望过来,目光平静,“我什么都知道了。”
江漠大口喘着气,逐渐冷静下来,满脸的盛怒化作不可置信。再迟钝的人见到她的身手与这样的冷静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咬牙切齿:“你果然是鹤梦!”
“你们才发现?”连晓雾觉得好笑,淡淡掷出两个字,“废物。”
江漠:“——你!若不是他鬼迷心窍,又怎会两次三番忽视你的异常!”
澜小七听不下去,反斥道:“若不是她三番四次心软,你主子早就死在她刀下了。”
江漠恶狠狠道:“你真是蛇蝎心肠,潜伏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机会把他杀了?”
连晓雾被他的话刺中,眉头一拧,瞪向他:“是啊,我就是为了报银叶山庄的仇,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双方的争执被援军赶到的声音打断。
江漠没有了与连晓雾周旋的心思,红着眼怒吼一声,命令侍卫将山匪活捉,自己带兵匆匆往山脚下跑去寻沈佩安。
山匪们全都愣住了。
人质轻松挣脱了束缚不说,目标又被这人质推下了悬崖,安排好的所有计划霎时间都没了意义,现下又见装备精良的侍卫围堵上来,瞬间四散而逃。
一时间,山顶乱成一锅粥。
兵器交戈声、侍卫怒吼声、山匪求饶声,交织于火光冲天的酒楼前。
连晓雾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静静立于崖边,盯着脚底的山崖出神。
从这万丈深渊坠下去,哪还有生还的可能呢?
江漠下去,也只有给沈佩安收尸的份。
或许是浓烟熏到眼睛,她莫名觉得眼底发疼,收回视线对澜小七道:“得先回去一趟取东西。”
二人趁乱赶回了镇西的小屋。
山上的动静影响到了镇上,不远处人声喧闹,官府之人上街维持秩序,孩童哭闹不止。
宁静的金山镇竟也有这乱糟糟的一日。
“江漠之后定然会来屋子寻找宝匣的下落,我们不能在这里待,这房子也不能留了。”
澜小七很快懂了她的意思,挖出宝匣后便搬来柴火围在屋前。
她正准备用短刃击石擦出火星点燃时,连晓雾忽道:“等等。”
连晓雾跨过屋前草垛进了房,屋里的陈设与二人上山前一模一样。
李三山泡在盆里的黄豆、按日子分好的几包中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太熟悉,太日常。
若不是方才亲手把李三山推下悬崖,她甚至都觉得李三山马上就会从厨房端来她的中药,哄着她喝下。
恍神间,她脚边踢到一双布鞋。
去年她身体虚寒,李三山怕她夜里赤脚下床受凉,特意摆在这里备用。
她总嫌碍事踢到一旁,第二日它们便又整整齐齐回到原处。
可如今再度被她踢歪,却不会有人摆回去了。
连晓雾心口惶然一窒。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闷头将桌上每日都被擦得锃亮的文房四宝装进包裹。
待她抱着包裹出去时,澜小七眸光扫过,没说什么。
连晓雾却主动道:“这玩意花了我不少钱,不能浪费了。”
澜小七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那我烧了?”
“……烧吧。”
火星应声落在草垛,屋前很快燃起几簇小火,火舌撩过屋前李三山为她晾晒的草药,一路蔓延到他修缮过的屋顶,那火烧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旺,像要把夜幕烧破。
整座屋子在热浪的扭曲下面目全非,橙黄的光跃动着,连晓雾偏了偏头,忽地想起家里日日煨着中药的炉火。
她似乎看见了无数狰狞的药材在滚沸的水中浮沉旋转。
那边是补身子的人参草,那边是能避子的却春散,丈夫的眸光也在沸水中旋转着,或冷或热。
淡淡的苦味散入鼻腔,连晓雾回过神来,吞下一口即将呕出来的酸意。
她低低道:“该走了。”
澜小七一手抱着宝匣,一手紧紧抓着她:“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佩安一死,东宫和二皇子两党定然会有动作,接下来西成国境内到处都很危险,我们得去其他地方。”
澜小七蹙眉:“其他地方?其他藩属国不会随意让两个女眷越境的。”
连晓雾舔了舔唇。
“那些藩属国是足够太平才有空管流民,若是自己境内动荡不安,甚至群龙无首的地方,怎么会有空管区区两个女眷呢?”
澜小七脸色一变:“——你是说金山镇隔壁的岐州?”
连晓雾点点头:“听闻自上一任岐王被刺去世后,个个世子都不愿接替那烂摊子,境内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但岐州离灵微很近——你当初就是为了离开灵微才答应接下最后一单大任务,现下又回到附近,只怕阁主又要借机发难了。”
连晓雾长叹了一口气。
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敛去怅然神色,朝澜小七耸了耸肩:“怕什么,现下宝匣也找到了,正好能交差。而且,被灵微缠上,总好过被朝廷缠上。”
“对你来说,朝廷不一定有灵微危险。”
连晓雾盯着澜小七严肃的神色,忽然笑了笑。
“……小七,我真的需要远离这里。”
见到她这般突兀而苍白的笑,澜小七怔住了。她先前听连晓雾语气平静,甚至还能分析利弊与接下来的行动,便下意识以为连晓雾不在乎沈佩安了。
可两年的陪伴,怎么可能一时之间缓过来呢。
连晓雾根本不是平静,是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余下的情绪了。
澜小七紧了紧二人相连的手,朝连晓雾点点头。
“好,我们就去岐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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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