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和离

啊。

原来不是她。

有一瞬间,连晓雾希望现在的所有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只要梦醒了,李三山不是沈佩安,她也不是鹤梦,两个平凡人依旧在金山镇过着穷日子。

可那胡子壮汉一声狞笑,很快把她拉回现实。

“呵,如你所愿。”

回过神来,她看见胡子壮汉松开手,绿衣女眷下半张脸露出来——沈佩安的下属,江漠。

江漠与李三山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立刻摆出一副颤抖孱弱的样子,缓缓向李三山靠近。

江漠走得极慢,每挪一步,身后的刀尖便跟进一步。

李三山侧身让出通往山道的位置,自己却往崖边退了半步。

碎石从他靴边滚下,他没有低头,只朝连晓雾伸着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连晓雾会意,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

在沈佩安眼里,连晓雾不会武,若让山匪先放了江漠,二人自可以想办法联手突围。

所以,沈佩安自然有理由不选她。

甚至可以说,他是为了保护她,才不选她的。

……

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了这么周密的计划,沈佩安当真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很突然的,连晓雾觉得平静。

怪不得他能体面地替她安排好了他死后的一切。

因为,他眼中的连晓雾从来只是一个孱弱的、需要他拯救的平凡妻子。

所以,他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用繁华富贵去填补她失去李三山的窟窿。

他如此体面,如此伟岸。

倒显得她不计前嫌、仍想同他做夫妻的那点盼望,那么难堪,那么丑陋。

连晓雾轻轻眨了眨眼。

沈佩安,这不公平。

我知道你是谁,还选择你。

可你不知道我是谁,却已经要放弃我。

这不公平。

你沈佩安进一步可回去做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退一步可以继续窝在金山镇当力夫。

你的选择很多。

可我想留下的,只有李三山。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

而你总有理由把它带走。

总有。

可凭什么,你有理由,我就非得照着你的意思活?

……

连晓雾想笑,可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滔天的怒火早就烧干了她所有的感知,身体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灰烬与虚无。

好累。

她不想玩了。

他不是想死吗?他不是要离开吗?

那她就遂了他的愿。

李三山要做回沈佩安,那连晓雾也要做回鹤梦。

身后挟持她的山匪察觉到她异常平静,笑嘻嘻道:“哎哟,他没选你,你居然这么平静?以往那些女娃娃都大哭大闹的。”

连晓雾轻声道:“他有理由。”

山匪莫名其妙:“啥?”

连晓雾转头,朝他莞尔一笑:“但我也有理由。”

话语刚落,她猛地屈肘,身后山匪还在喜滋滋看戏,猝不及防被怼得干呕一声,踉跄后退,她趁机闪身向前,落在沈佩安面前。

沈佩安猛地瞪大眼睛:“娘子?”

“李三山,我给过你机会了。”

四目相接时,沈佩安眸光震颤,愣愣盯着连晓雾,竟然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

连晓雾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一掌击在他肩膀。

“我要同你和离。”

沈佩安猝不及防,身形踉跄,向后栽倒,跌下悬崖。

连晓雾没有移开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看他像一个纸鸢翩然坠下,发丝被风带起,糊住整张脸,惟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死死回望着她。

那眸子里的震惊与怒意被揉成一种苍凉的浑黑,亦如大火燎原后,剩下灰烬与死寂。

连晓雾与他对视过成千上万次。

唯有这一次,她无比清楚意识到,正在看着她的不是李三山,而是沈佩安。

——他们之间,结束了。

眨眼间,沈佩安的身影隐没在山崖下的浓雾里,悄然无息。

一切都太快了。

众人眼里,先是一道雪白身影晃过,而后,便是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坠崖。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病弱瘦小的女子会有如此高强的轻功。

也没有人能想到,她竟然会对沈佩安出手。

“连晓雾,你疯了!”

江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女子伪装,急吼吼冲到悬崖边,看着山崖下毫无人影的深黑林子,一张脸煞白。

他浑身颤抖,提剑直直刺向连晓雾,澜小七很快出现在连晓雾跟前,短刃出鞘,挡住江漠刺来的剑锋,“滚。别碰她。”

江漠气红了一双眼:“他是要救你才——”

“我知道。”连晓雾打断了他,从澜小七身后望过来,目光平静,“我什么都知道了。”

江漠大口喘着气,逐渐冷静下来,满脸的盛怒化作不可置信。再迟钝的人见到她的身手与这样的冷静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咬牙切齿:“你果然是鹤梦!”

“你们才发现?”连晓雾觉得好笑,淡淡掷出两个字,“废物。”

江漠:“——你!若不是他鬼迷心窍,又怎会两次三番忽视你的异常!”

澜小七听不下去,反斥道:“若不是她三番四次心软,你主子早就死在她刀下了。”

江漠恶狠狠道:“你真是蛇蝎心肠,潜伏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机会把他杀了?”

连晓雾被他的话刺中,眉头一拧,瞪向他:“是啊,我就是为了报银叶山庄的仇,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双方的争执被援军赶到的声音打断。

江漠没有了与连晓雾周旋的心思,红着眼怒吼一声,命令侍卫将山匪活捉,自己带兵匆匆往山脚下跑去寻沈佩安。

山匪们全都愣住了。

人质轻松挣脱了束缚不说,目标又被这人质推下了悬崖,安排好的所有计划霎时间都没了意义,现下又见装备精良的侍卫围堵上来,瞬间四散而逃。

一时间,山顶乱成一锅粥。

兵器交戈声、侍卫怒吼声、山匪求饶声,交织于火光冲天的酒楼前。

连晓雾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静静立于崖边,盯着脚底的山崖出神。

从这万丈深渊坠下去,哪还有生还的可能呢?

江漠下去,也只有给沈佩安收尸的份。

或许是浓烟熏到眼睛,她莫名觉得眼底发疼,收回视线对澜小七道:“得先回去一趟取东西。”

二人趁乱赶回了镇西的小屋。

山上的动静影响到了镇上,不远处人声喧闹,官府之人上街维持秩序,孩童哭闹不止。

宁静的金山镇竟也有这乱糟糟的一日。

“江漠之后定然会来屋子寻找宝匣的下落,我们不能在这里待,这房子也不能留了。”

澜小七很快懂了她的意思,挖出宝匣后便搬来柴火围在屋前。

她正准备用短刃击石擦出火星点燃时,连晓雾忽道:“等等。”

连晓雾跨过屋前草垛进了房,屋里的陈设与二人上山前一模一样。

李三山泡在盆里的黄豆、按日子分好的几包中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太熟悉,太日常。

若不是方才亲手把李三山推下悬崖,她甚至都觉得李三山马上就会从厨房端来她的中药,哄着她喝下。

恍神间,她脚边踢到一双布鞋。

去年她身体虚寒,李三山怕她夜里赤脚下床受凉,特意摆在这里备用。

她总嫌碍事踢到一旁,第二日它们便又整整齐齐回到原处。

可如今再度被她踢歪,却不会有人摆回去了。

连晓雾心口惶然一窒。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闷头将桌上每日都被擦得锃亮的文房四宝装进包裹。

待她抱着包裹出去时,澜小七眸光扫过,没说什么。

连晓雾却主动道:“这玩意花了我不少钱,不能浪费了。”

澜小七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那我烧了?”

“……烧吧。”

火星应声落在草垛,屋前很快燃起几簇小火,火舌撩过屋前李三山为她晾晒的草药,一路蔓延到他修缮过的屋顶,那火烧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旺,像要把夜幕烧破。

整座屋子在热浪的扭曲下面目全非,橙黄的光跃动着,连晓雾偏了偏头,忽地想起家里日日煨着中药的炉火。

她似乎看见了无数狰狞的药材在滚沸的水中浮沉旋转。

那边是补身子的人参草,那边是能避子的却春散,丈夫的眸光也在沸水中旋转着,或冷或热。

淡淡的苦味散入鼻腔,连晓雾回过神来,吞下一口即将呕出来的酸意。

她低低道:“该走了。”

澜小七一手抱着宝匣,一手紧紧抓着她:“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佩安一死,东宫和二皇子两党定然会有动作,接下来西成国境内到处都很危险,我们得去其他地方。”

澜小七蹙眉:“其他地方?其他藩属国不会随意让两个女眷越境的。”

连晓雾舔了舔唇。

“那些藩属国是足够太平才有空管流民,若是自己境内动荡不安,甚至群龙无首的地方,怎么会有空管区区两个女眷呢?”

澜小七脸色一变:“——你是说金山镇隔壁的岐州?”

连晓雾点点头:“听闻自上一任岐王被刺去世后,个个世子都不愿接替那烂摊子,境内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但岐州离灵微很近——你当初就是为了离开灵微才答应接下最后一单大任务,现下又回到附近,只怕阁主又要借机发难了。”

连晓雾长叹了一口气。

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敛去怅然神色,朝澜小七耸了耸肩:“怕什么,现下宝匣也找到了,正好能交差。而且,被灵微缠上,总好过被朝廷缠上。”

“对你来说,朝廷不一定有灵微危险。”

连晓雾盯着澜小七严肃的神色,忽然笑了笑。

“……小七,我真的需要远离这里。”

见到她这般突兀而苍白的笑,澜小七怔住了。她先前听连晓雾语气平静,甚至还能分析利弊与接下来的行动,便下意识以为连晓雾不在乎沈佩安了。

可两年的陪伴,怎么可能一时之间缓过来呢。

连晓雾根本不是平静,是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余下的情绪了。

澜小七紧了紧二人相连的手,朝连晓雾点点头。

“好,我们就去岐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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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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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杀死的亡夫归来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