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原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刀子。
他站在这片白色荒原的正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景象，没有路，没有方向，甚至连天空都是白的，白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
但他不害怕。
因为那个人在他身边。
“冷吗？”那人问他，声音很低，仿佛深冬夜晚炉火里木柴炸开的那一声轻响。
苏原摇头。
他撒谎了，其实冷得要命，但他舍不得离开。
那个人会握住他的手，会把他裹进大衣里，会用体温一寸一寸地融化他冻僵的指尖。
那些触碰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感受，比任何药物、任何诊断书都要真实。
“你又瘦了。”那人皱眉，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颧骨。
苏原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弯起一个笑来。
梦里的冰原裂开了缝隙，光线从裂缝中渗进来，那人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被水浸泡的信纸，字迹一点点晕开，消散。
苏原伸手去抓，指尖穿过了那人的身体，什么也没握住。
“不要走——”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原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如同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几乎要把肋骨撞碎。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3:17。
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长条。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摁下了静音键。
苏原慢慢坐起来，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团。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恐惧又从胃里翻涌上来了——那种“只剩我一个人”的恐惧。
窗外有风吹过，枯枝刮过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苏原下意识地往右边看去。
空荡荡的。
右边的枕头平整得像没有人躺过，被单的褶皱还保留着他自己翻身时压出的痕迹。
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
不对的。
应该有人的。
那个人应该在他右边的，每次他做噩梦醒来，那个人都会在那里。
他会伸出手臂让苏原枕着，会用那种永远平静的声音说
“我在，我一直在”。
可是枕头上什么都没有。
苏原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瓶。
他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药瓶上的标签，那些字他不用看也能背出来：奥氮平，每日一次，每次一片，饭后服用。
他的手停在瓶盖上。
药是苦的。
吃了药之后他会昏睡，会做更多的梦，会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而且——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吃了药之后，那个人来的次数变少了。
苏原把药瓶放回枕头底下。
他又躺了下去，面朝右侧，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那个枕头上，把白色的棉布照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枕头，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没有任何温度。
苏原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如同一个走丢了的小孩在人群中拼命喊着妈妈。
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存在，那他对着空气喊多少遍都没有用。
如果那个人存在——哪怕只存在于他的幻觉里——也许听见了就会来。
他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路灯的光都暗了几分。
然后他听见了。
“又睡不着？”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苏原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肩上滑落。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肩线，站姿，甚至连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沈止。”苏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刚才去哪了？”
沈止走过来，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床沿坐下，手指拨开苏原额前的碎发，指腹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仿佛被阳光晒透的溪水。
“我一直都在。”
沈止说，“只是你刚才看不见我。”
苏原用力抓住沈止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肤里。
他的眼眶发酸，鼻子发堵，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你骗我。”苏原说，“你刚才不在这里。”
沈止没有辩解，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苏原的手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突出的指骨。
“去把窗帘拉上。”沈止说。
苏原摇头。
“那我帮你拉上。”
苏原还是摇头，他抓着沈止的手腕不肯松，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梦里的冰原一样碎成光点消散掉。
沈止叹了口气，那种叹息轻得似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苏原，你该吃药了。”
这七个字如同一把钝刀，没有多锋利，但精准地捅进了苏原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幅度越来越大，头发甩得乱七八糟。
“不吃。”
“你两天没吃了。”
“你怎么知道？”
沈止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水。
苏原忽然就心虚了，低下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是的，他两天没吃了，他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偷偷吐进了马桶里。
那些事情他以为没人知道。
“你最近……来得好少。”苏原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动什么似的，“以前你每天都来的，后来变成两三天来一次，再后来，有时候我一周都见不到你。”
沈止没有接话。
苏原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我不吃药的时候，你就会来得多一点。我吃了药，你就来得少。沈止，我不是傻子，我能算出来。你每次出现的前一天，我是不是都忘记吃药了？”
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稠滞，仿佛一缸浑浊的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苏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沈止的呼吸，两个人的频率渐渐重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你不该算这个。”沈止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该？”苏原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的泪腺好像出了问题，难过的时候眼睛会酸会疼，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在，凭什么吃药就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沈止伸手捧住苏原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的眼尾。
那个动作太轻柔了，轻柔得宛如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因为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沈止说。
发现自己取名都是二字。(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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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