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岷州驱车至关中,又雇了小舟下江南。温汣带着人皮面具,只扮作寻常旅人,无人过问。
踏上湖州的土地时,已经过去小半月。
——这是温汣从未来过的地方。
连绵的矮丘向远方蔓延,近处的稻田在风中翻涌。田埂间有庄稼汉坐在驴车旁,勾着缰绳,叼着稻梗,一副惬意模样。
温汣向对方走去。
“先生,”他问,“县中的医馆在何处?”
闻霏临行前给了他压制寒疾的方子。他早些时候在途中抓了药,现今却也快用完了,温汣想在见到石旷落前将药补上。
面前的庄稼汉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抬起头时,农人的竹笠下露出半张面孔。那人约摸三十来岁,五官锐利,虽经历了风吹日晒、显得沧桑,也能看出年轻时俊美的轮廓。
“公子想去医馆,问诊还是抓药?”汉子“呸”地吐出稻梗,撑着地起身,随意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身侧驴车的棚子,“——二十文,我载你去。”
“抓药。”温汣答,略作思索又应下汉子的提议,“好。”
——途中也能向对方打探情况。
他扶着车棚,上了驴车,动作有些艰涩。近来寒疾愈发令他乏力,大概又有乾国时射雕的损伤,如今他提拿旧物都艰难,走得稍快些都会气息粗重。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躯壳一点点衰败。
那毒由闻霏的血制成。可闻霏直言,他不知越曜药中的确切成分,自然也不知该如何解毒。
……或许只有越曜知道了。
汉子跳上车,一拉缰绳,驴车便吱吱呀呀地向前行进,随着乡间凹凸起伏的土道颠簸。
温汣被晃得晕眩。
他揉了揉眉心,朝前方驾车的汉子开口:
“我听闻,这县里有位相公?”
“相公?”汉子说得平淡,“早就不是了吧。说是从京城中被逐出来的,虽当过相公,如今过得也与咱们农人一样了。”
温汣顿了顿。“先生见过他?”
“县城就那么大,必然是见过的。”汉子回头,瞥了他一眼,“听公子口音,是北边来的?岷州那一带,近来可不太平。”
“是,”温汣答,“羌人时常袭扰,我南下来投亲。”
——这也算不得谎话。
“羌人袭扰……想来也是。”对方的声音低了些许,眸色郁郁,“公子方才提那相公,只是好奇,还是寻他有事?”
“家中长辈与他有旧。”温汣道,“顺路过来,便想探望一二。”
汉子再度回过头来。
这次,他的视线在温汣的眉眼间停了许久。
“那你去找他吧。”汉子不再追问,扬起下巴朝前方示意,“喏,离医馆不远了。出了医馆后,沿着小溪向东,看到桥便过,栽着桃树的院子便是。不过那人闲不住,时常外出游历,公子或许会扑个空。”
他驾着驴车,晃晃悠悠过了石桥。
一水之隔,田地消弭无踪,土路上杂草丛生,林木也逐渐变得茂盛,遮挡住头顶的天光。
“先生与石相相熟?”温汣听出些许端倪。
“说不上。”汉子说,“只是道听途说。”
他似乎不欲多言,闷头吆喝着驴子,踩着杂草向前。
于是温汣挪开话头。“这条路似乎少有人来来往。”他道。
“带公子抄小道,省去三里地的功夫。”汉子解释,“这里的荒地,是前些年官府分给流民、让他们开垦的。可前年大荒,他们缺少种子和农具,还背着赋役,难以耕作……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荒地。”
温汣默然片刻。“那他们现在如何了?”
不等驾车者作答,驴子忽然在前方嘶鸣。
车前的汉子一勒缰绳,驴车骤然停下。温汣抬起眼,只见道旁的林中悉悉索索作响,窜出几道身影,面黄肌瘦、衣着破烂,拎着锄头与柴刀,拦在路中央。
“……做了山匪。”汉子心平气和地答先前的问题。
“劫道!”驴车前面的人喊着,“把车上值钱的交出来,留你们一命!”
汉子放下缰绳,撑着车辕跳下车。立刻便有人靠近,举着柴刀在他颈侧比划。
汉子举起了双手。
“几位兄弟,”他的言语中并无慌乱惶恐,“这车上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位病怏怏的公子,我要载他去医馆抓药的。人命关天,还望几位高抬贵手。”
山匪们似是也被他说得犹豫了片刻。
为首那人手中柴刀垂下些许,与身侧的伙伴交换眼色。
“他那衣服料子好,是个有钱的,得跟我们回山里,让他家里人来赎。”最终那头目说,“你是寻常庄稼人,我们不为难你——我们也不为难他,你去替他抓药便是,抓了药送来这里即可。”
温汣在后头看不见驾车汉子的神色,只见对方沉默了片刻,大概是有些为难。温汣的目光在头目手中的柴刀上晃了圈——能看出来,那柴刀被用了许久,刃口豁了一小块,微微卷着。
“我跟你们走。”温汣说。
他主动下了驴车,给那汉子递了一两碎银。山匪们看得眼睛发直,却也知道这是拿来买药的,终究没说什么。
——倒不似他了解中的山匪。温汣垂着眼。大概是流民为了活命被逼落草,却并无害人的心思。
“有纸墨吗。”汉子在他对面问,“我不通药理,记不住方子。”
许是要将方子给医馆的先生看。温汣想。他从行囊中摸出闻霏写的药方,递给对方。
汉子接过方子,扫了两眼,缓缓掀起斗笠边沿。
“哪位大夫开的方子?”他问。
……这可不像寻常庄稼汉会说出的话。对方路遇山匪的反应也不像普通农人。
那种隐隐的割裂感重新浮出水面。
“岷州的大夫。”温汣说。他隐隐觉察到了什么。
汉子方才自言不通药理,闻霏给他的药方亦是可信,那么令对方询问的缘由——
比如,书写药方的字迹。
不能这么巧吧。温汣望着斗笠下露出的半边面孔。
石旷落年轻时确以“豪俊”著称……只是,站在他面前的人,全然看不出过去相公的威仪。
一旁的山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莫要废话,”头目粗声粗气地吼,“要去抓药便快些。”
他转过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温汣的行囊,伸手便要去拽。
“还有这位公子,出门在外,想来不缺旅费吧……”
温汣并未反抗。
“银子可以给你们。”他道,“只是还有封家书,我想让这位先生一并转交。”
“家书?”头目问。
头目这时也恰好摸出了牛皮纸袋,盯着上头“子淳亲启”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山匪不识字,头目也未看出什么门道,抬起手挠挠脑袋。
子淳是石旷落的表字。
温汣看过莫余青的信。信中并未提及机要,只是如寻常友人般聊起近况,又在信尾让石旷落见持信者,仅此而已。即便是落到旁人手中,也不会酿成大祸。
“家书。”温汣说。
他始终望着那名戴着斗笠的庄稼汉——那人撇过牛皮纸袋后,也审视般盯着他,好半晌才走上前去,从温汣手中抽过它。
“我帮你送。”汉子没问要送给谁、送到哪,只是说了一句。
“也好,”头目在一旁说,“顺便让他家拿银两赎人。”
虽说是山匪,他也确实守了信诺,并未为难那汉子,只是目送对方驾着驴车远去,才转向温汣。
“老实点,”他拿柴刀刀背碰了碰温汣胳膊,“跟我们上山。”
山匪们围着温汣,翻过矮丘,来到一处山坳。
几座低矮的棚子搭在那里。棚屋前方的空地上,聚着十数人,男女老幼皆有,均是骨瘦嶙峋。见头目带人回来,他们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头目便也笑着答他们的问题。
“抓到个有钱的喽,”他大声说着,上上下下抛着温汣行囊中翻出的碎银,“待到他家里人来赎——”
“弟兄们可算能吃顿好的咯!”有人接茬。
头目挥了挥手。“林瑟,把他带去你你那里好生看管。”
“好嘞!”有少年嬉皮笑脸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大概是见他并无反抗之意,又或许见他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觉得他掀不起风浪,山匪们并未对温汣动粗,也并未给他绑上绳索。
温汣安静地跟着林瑟去了西边的棚屋。
进了屋子,林瑟反手将门掩上,往茅草上盘腿一坐,支着下巴望他。
“你好像不怕我们。”林瑟说,眼中有些好奇,“先前我们抓来那些人可慌得很,哭的求饶的,还有反过威胁我们的……你都没有。”
少年微微前倾身子,故意摆出一副张牙舞爪的姿态。
“——我们可是匪寇!”
他努力放出气势,却毫无压迫感,反倒有些滑稽。
但温汣有些笑不出来。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哎?”林瑟并未料到这个问题,一时茫然。
温汣叹了口气,换了种问法:“来这里上山前,你们是哪里人?”
“北边人。”少年缩回了茅草上,声音有些发闷,“我们从安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