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业百年深根缠,横来逆往错节盘。
枝头俯视新芽短,寸木何以奈参天?
置身垂拱殿,放眼看百官,在此群静无声之时,就听赵顼凛然而问:“要想整顿财政,开辟财源,王卿以为应该如何抑制害国害民的兼并之患?”王安石大局当先,可谓设想宏远:“陛下,若想遏止兼并之患,必须禁止高利借贷,打击不法奸商,一来可使农民佃户免遭剥削之困,二来能让中小商贩不受压诈之苦,唯有如此,百姓才会衣食丰足,民力更可为国造福。总而言之,以上兴国利民的条例章程,必须一一详实,研核策定。如今当务之急有二,首先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主掌经画邦计,议变旧法,以通天下之利;其次,敬请陛下派遣使臣,分别巡行州县各路,察看农田水利,寻访农民役税,以便确切了解民生疾苦。皇上,朝廷唯有监察具体实情,逐渐完善后续章程,今后兴革变法之各项政令,才能切实可行。”王安石胸藏经世济民之远略,此刻气度沉毅,言变果决,志在重整国基邦阙。
一问一答,一唱一喝之后,赵顼眼望群臣,端坐相问:“王卿寻根固本的革新之法,为国除弊,为民求利,列位臣工,可有异议?”金光普照,大势所趋,三司使韩绛久盼今日,自是竭诚支持:“陛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皇上为国高瞻远瞩,为民变更法度,革故鼎新之千秋大计,必将是:君主下达政令,臣民顺应而行。”此言一出,静默之臣顿时哗然大噪,沸腾之声犹如翻滚浪潮。
保守老臣对于革新之政,当即群起而攻,殿上元老维护祖宗之法,好似燕雀护巢!只见参政唐介,一脸阴沉地向上奏本:“陛下,三司原本掌管财经,如果另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则是侵犯三司之权,自古至今,国有恒法,家有常规,祖宗法规,不可轻改。老臣只请陛下,以旧法为准,使祖规常存,颁布政令每行一步都要慎之更慎啊。”王安石听此陈旧之说,随即出言反驳:“天下贫富不均,财政流通困顿,只有改制革新,方可取信天下,取信万民。我大宋如今,百姓穷困疲惫,朝廷政弊成堆,身为朝中元老理应济困扶危,大有所为,何苦僵化不变,墨守陈规?”王安石神色坚毅,慨然痛陈积弊,只叹老臣执守旧见,无视国困民艰之患。
白胡乱颤的唐介当即愤然怒斥:“祖宗旧制,已经使我大宋承平百年,绝对不可轻易改变。不能固守太祖太宗的完善旧法,又何谈取信于民,取信天下?”王安石耿直无讳,此刻持重以对:“古人有言,穷则变,变则通,改革政令,势在必行,倘若苟安日久,实乃忘战必危,只有革故图新,才能振邦固本,天地之间,经国法令没有一程不变,若把自欺之计,当成安国大计,将来误国误民,招致四方祸患,普天之下,谁能承担?”一番迎头痛击之言,使人有口难还,唐介顿然气塞胸间,只剩颤颤虚喘。
满殿元老之臣,面面相觑之时,就见另一参政赵抃,已是郁愤难安:“所谓改革,如此戏弄朝野官员,所谓开源,必定招致得万民不满。治理国政,不是儿戏,何苦处处要与百姓争此蜗角蝇利?泱泱大国,绝不应以敛财争利为先,倘若越变越乱,不如守旧不变。”三司使韩绛听完以后,持笏出列而向上禀奏:“陛下登基之初,国家弊政就已沉积多年,当时朝野上下,一致奏请陈说改革之急迫。可是如今王参政身体力行,议变旧法,拟定章程,却有人袖手旁观,有人竖阻横栏,实属囿于成见,见识短浅。回想当初举朝高呼改革,如今何故临阵退缩?这般反复无常,无非就是摒弃智者,疏远贤良。”眼见朝中元老安于现状,墨守故常,韩绛痛憾众人不肯破局图强。
赵抃气得白须乱颤,随后沙哑出言:“所谓变法革新,实属疴求黎民,颠倒乾坤,老臣位列参知政事,倘若听其搅弄大局,逆转大势,岂非失责失职?”韩绛不屑争辩而向上奏言:“皇上施恩行惠,奋发有为,可是朝中僵化短浅之人,不知改革变法正是民意民心,面对除疾治弊的兴国良计,身为辅政老臣目睹国之积弊,不求锐意进取,处处横加非议,此非忠君之臣的体国之志。”此言一出,一众元老顿感难以拦阻,皆是愁眉紧蹙,个个忧愤满腹!
革新远志,坚如金石,高坐在上的赵顼双目炯炯地看向群臣,却难以看透满殿朝臣的隔腹之心,天子此时尤为果断,随后斩钉截铁而言:“韩相公言之有理,法度不立,国何以存?朕当朝宣旨,增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以王安石、陈升之、韩降兼领其事,并且派出使臣:刘彝、谢卿材、侯叔献、程颢、卢秉、王汝翼、曾伉、王广廉等,八名特使,出巡各路,察访农耕且了解民情。今后各项改革法令,先由‘条例司’拟成,奏达御览,裁决审定,续而次第推行。朕只愿,君主发令百官响应,国家行法万民顺从。”听此圣旨皇令,百官心知肚明,‘制置三司条例司’一经设立,象征革新变法的正式开启,预示新法条例将会遍行四海之内!已成定局之事,使得大殿当中的保守护旧之臣,左耳如同贯进雷霆之鸣,右耳如同袭入霹雳之声,无不惊若木雕,人人陷入困扰。
更张之法、革故之制,已经处于一派山雨欲来之势。满朝高官老臣,无不忧心如焚,刚一退朝,气堵难通的唐介顿时瘫软在地,当朝宰辅富弼身患足疾,不由单脚跺地,随即苍声泪下地颤颤出语:“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朝天子一朝臣呀。”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行之夜路而阳光刺眼,资深元老一向全都自认为是‘历经沧海难为水’,仿佛‘曾经浪潮永不退’!然而事到值此如今,难挡法令革新,一群须发花白的守旧老臣,除了难以转圜,只剩万般忧患,富弼以及唐介伴着此起彼伏的老气群叹,被人颤栗难行地扶出了垂拱殿!
自从‘制置三司条例司’成立之后,大刀阔斧的王安石便将格外赏识的改革志士,举荐提拔成为条例司衙的从属官吏,并且根据各路调查的国况民情,夜以继日地研讨改革法令。
熙宁二年,新秋初至,这日,皇上赵顼召见两府枢臣曾公亮、文彦博、王安石及赵抃,另有入职条例司衙的革新官员吕惠卿,摆驾崇政殿,一同集议新法得失。几位资深老臣刚一坐定,赵顼便一脸关切地问向王安石:“贤卿辛劳多日、废寝忘食,不知新法条令,是否拟定?”王安石一派庄重,连忙向上回应:“陛下,臣与诸位司衙属官已经拟定‘均输法’,其意在于,收轻重敛散之权,调剂各路州县丰收亏欠,陛下,推行均输之策,通商货以稳物价,补盈虚而济四方,请由条例司属官吕惠卿,详实奏明。”赵顼点头准许之后,年近四十的吕惠卿恭敬自持,谨守臣仪。
吕惠卿字吉甫,福建泉州晋江人,出身州县普通仕宦之家,嘉祐二年进士及第以后,曾经历任州县多地,颇有实绩。吕惠卿面颊偏瘦,鼻阔须长,辞色锋锐,眉目清朗,神态沉毅干练,自带锋芒之气,遇事从容不怯,辩才敏捷过人,且其学识出众,理政精明,王安石自从志图更鼎,直到新法推行,临机善辩的吕惠卿极受重用。
处在几位资深老臣的盱目蔑视当中,这个位卑人微的新法属官,躬身敛容而声色镇定:“陛下,汴梁皇城,按例岁供,逐年都向各路州县征调物资,转输运送赴京。然而承命采办之官吏,多循旧制,恪守成例,京城与诸路,互不问其所需,导致数载皆是:内外不相知、盈虚不相补。况且朝中规定,诸路供给,一概岁有常数,使得州县各地,在丰收之年可以多致而不能赢余,歉收之年,物贵难供却不敢不足。并且偏远之地有倍迁之输,京城剩余有半价而卖,徒使富商大贾乘此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陛下,参政大人推行均输之法,盖因京中采买多年供需不符,此项固有旧疾不除,难解国困民乏之苦。”赵顼听完以后,轻轻点头而微微摆手,吕惠卿立刻躬身退立一旁。
看着闷声静立的元老之臣,赵顼故意当众深究细问:“州县各地供应京需,例来早有惯例,贤卿具体如何革此不良之弊?”王安石随后阐述而答:“陛下,京城开封人口多达百万以上,皇亲贵族以及各级官员向来需求奢华,最是支出宠大。况且驻守京师周围的几十万护国禁军,养兵千日,每年都要大量供需。然而京中采办官员,只依往年旧额,赶赴州县各路征调物资,既不知内库盈虚,更不晓京城实需。檄文既下,诏令已达,通常多数州县无法及时输送,但是京中积压之物又会大批运进。如此供需脱节,使得朝廷和百姓双受其害,却让富商大贾乘此时机,牟取厚利。陛下,正是这种因循不变之患,使得我朝财政艰难啊。”独具远虑的王安石论解分析,使人领教其害而知其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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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34新法成绩,反遭痛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