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引子 · 远古至北宋,知始且知终(下)

自然渊源玄妙,岁月沧溟奇奥。

壮丽山河拂晓,乐观秋日春朝。

口口相传,意趣流转,亦步亦趋的景初紧随父亲,不停追问,一片孩童心境,总是思而不通:“爹,所说的儒、墨、道、法,四家学派,讲的到底都是什么啊?”陈父舒展弯腰,叹然而笑:“流传后世的四家学派,含有智慧无尽,可谓博大精深。只因人心求取,悟性各异,人之所学所识才会差之千里。说到儒家,是由春秋鲁国人孔子所创,孔子名丘,周游列国,授徒讲学,载于‘论语’记其言行。后来,战国邹国人孟轲,世人又称孟子,继承儒学并发扬光大,以仁、义、礼、智、信来教化人心,儒家崇古尊礼,思想趋于保守。”景初看到父亲热汗横流,连忙取下腰间葫芦:“爹,先喝口水吧。”陈父接过葫芦,畅饮甘露,迎向秋风飒爽,随后继续论讲:“所谓道家,是由春秋时期的楚国人李耳所创立,李耳,字聃,便是老子,后由战国宋之庄子,名为庄周,承袭老子之道,阐扬道家义理,是以寡欲无为来教化人心,世称老庄哲学,道家主张避世守静。”少年景初得知出处且用心领悟,又听父亲逐一论述:“所谓墨家,是由春秋末期的鲁国人墨子创立,墨子名翟dí,以兼爱非攻来教化人心,主张博爱互助;然而法家,并非一人创始,源起春秋先贤管仲,战国魏国李悝为之奠基,吴起于楚国践而行之,后由商鞅、申不害、慎到等阐发出来,直至韩非子集其大成,主张以法治国,使得历代臣民参照法度且有所约束,从而内心顺服。后世君主有法可依,倡行礼法并用,我大宋帝王便是尊崇儒家治道,外儒内法,礼法合治,以礼行教化,以法定纲纪。”听此世理浩翰,景初却是心思简单:“爹,我们大宋的皇上尊贵无比,统率文武百官,治理天下百姓,对于皇上来说,是不是天下无难事啊?”看着景初稚气未脱,陈父唯有笑观舒卷云朵,遥叹多数世人梦迷南柯!

空中的飞鸟不解人语,花间的蝴蝶不思人疾,万物生灵理应受到世人尊重。天地之间,一切有益无害之物都要被人爱惜,这是身体力行的善意之举,更是心性纯朴的根本正气。陈父便是这般立命于世,更望其子质朴踏实,他对儿子满目疼爱,此时自有无奈感慨:“皇上虽然高尚尊贵,可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想使国家政治清明、军队强盛、教育完备、财济富足,却是何其难为呀。”景初刚一听完便连声又问:“皇上任命很多官员,能为国家分忧,更会为民解愁,爹,是不是啊?”年少之子事事好奇,陈父随后谈及为官之制:“历朝历代,皆设各级官吏各司其职,我朝也与以往朝代大同小异。宰相居宰辅之位,参知政事位兼副相,共掌朝廷政务;枢密使及枢密副使,统管全**务;三司使号称‘计相’,总领国家财政,三司副使协理公务;翰林学士晓通天下文章,负责文墨诏令。我大宋常以京官为贵,至于州县地方,朝廷则会委派官吏分治,各州皆由知州总领,世人亦称太守,然则通判手握实权,从而监察牵制知州。各县设有县令,以县丞分管庶务,多为民政、狱讼等事。以上京城及地方官员,若有徇私枉法,或者职权失当,负责监察及检举的御史台和谏院之官,就会上奏弹劾各级臣僚的不良之举。其实啊,这些文武官吏,倘若都能居官守道、各尽其责,各朝各代或许都会四海祥和、安民富国。只叹深不可测的人心,总因高低贵贱之分,坠于俗尘而难越一寸,所以无论当官还是为民,多数世人,一生都为摆脱贫贱而挣扎困顿,更在争权夺利之中越陷越深,反给自己徒增苦恼连环,也给他人遗留无尽磨难啊!”父子二人背在身后的竹篓,已经装了越来越多的各种草药,一路宏谈阔论,有益修身修心。

少年景初稍知古今,竟也随之增加诸多疑问:“爹,当官的和老百姓,真有那么大的区别吗?这就是高低贵贱之分吗?”想到世俗人心,陈父感叹世人总是困入私欲沉沦:“其实,阳光普照之下,清辉映射之家,世人本无高下,可是美丑善恶,贫富尊卑,皆是生来各异。同为芸芸众生,朝廷选官,本以四种途径:恩荫勋贵子弟、军功授予官职、小吏积资转官,还有一种就是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朝廷以儒家经义取士,选拔民间才俊,一经科场登第,方得列入宦仕。庙堂以此四种方式选官,唯独科举,进身最难,地位最高,一朝登科,不但显耀门庭,亦为朝野尊崇。”刚一听到此处,景初恍然大悟:“原来庄上那些秀才,日夜苦读的目的就在于此呀!”陈父悠悠点头而远望展眸:“布衣百姓,依靠自身才学求取功名,既无可厚非且难能可贵,谁不向往此等殊荣?只叹多数平民,耗尽一生终究难以功成。其实,就算跨入权贵之列,依然贵贱有别,一国之君以下,又分三六九等,其中皇亲贵族,尤为荣耀。连亲血脉,繁衍世代,人心都以亲情为重,但却很难公私分明,总是厚此薄彼到极端严重,所以只要谁与皇上沾亲带故,无论自身品行优劣,皆是非贵即富;其次就是门第贵族,倚仗建功立业而跻身高位者,下可恩荫子孙,上能光宗耀祖;还有官僚贵族,依托科举及第而进入仕途,凭借自身才学效忠君主,治理一方水土,最被世人仰慕。”一条仕途,光明征途,多少贤俊才子,宁舍一生奔赴。

置身崇山峻岭,总有清泉流淌之声,景初随后放下竹篓,他已习惯就地取材:“爹,我去打些水来。”陈父略略点头,踏着脚下杂草席地而坐,双目牵挂着匆匆跑回的儿子,舔着干裂的嘴唇,接过葫芦,仰头饱饮。看着碧溪田野、青山重叠,景初依旧多有不解:“爹,那我们是什么人啊?”舒身站起的陈父,仰观苍天而言深意远:“我们既没建立功勋,更没科考入仕,都是平民百姓,所谓工、商、兵、农,皆为庶民,我辈行医之人,通常归属工籍。其实,就算市井平民,亦可立世修身,只要男不入奴籍,女不为妾婢,莫做贱籍之众,都能活得堂堂正正。安家立命,蝼蚁求生,在这世上,阳光雨露,天地草木,总会给人留条活路。”挥袖擦汗的陈父对于沉浮荣辱深有感知,饱经风雨而立此家规,其它一概淡看世事,对于贵贱高低,唯有一叹置之。

天高云淡,依水临山,一派童真的景初转念一想而豁然开朗:“爹,儿子一定牢记家规,后辈子孙绝对不入奴籍,不做贱民。其实,世人多是平民百姓,原本可选三百六十行,就像我们行医一样,您常说大医精诚,贵在术精而心诚,投身医道之人,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是巡诊治病,起码可以给人减轻病痛,所做所为就是有益众生。”岐黄之辈,杏林中人,志在救死扶伤为己任。陈父满含笑意,随即口含至理:“人生在世,各择位置,古今中外的芸芸众生,无一例外,全都共同享有天赐福泽,说到底,既然有幸为人,都要付出与生俱来的应尽本责。正如古人所说,立世做人,必定感念四恩:一谢天地盖载之恩,二谢日月光明之恩,三谢自然水土之恩,四谢父母养育之恩。前两个恩泽,都是教化人类爱护自然,珍惜万物,后两个恩泽,皆是教导世人爱国报国,孝敬父母。宇宙浩瀚,万里河山,只是感叹,自然为人造万物,人之何用为自然啊?”置身浩渺山川,苍尘寄向世寰,但求世人皆怀善愿,于世于地于天。

午后骄阳,晴空万丈,神州大地洒下茫茫热浪,景初却是习以为常:“明白了,爹,我们生于天地,长在自然,不就应该做个忠君爱国的孝子贤孙吗?”只听陈父哀然长叹地缓缓出言:“天下苍生,衣食为重,几人得以建功立业?唯有希望安居乐业。我朝君臣最盼长治久安,可是周边这些虎狼之邻却是轮番扰边,好战成患。唉,举目可见的秀丽山河,自古以来总是你争我夺,平常百姓想争一米,各国君主想争千里,人性贪欲,永无止息。看我大宋四周边患,北有辽国契丹,西北夏人党项,西陲吐蕃诸部,还有沿边羌部,南有交趾,另有西南诸蛮,可谓强敌环伺,侵扰连年,自我大宋立国至今,边境边民,屡遭涂炭,实在难享国泰民安啊。”和平战乱,是近是远?景初不明所以而深感惊异:“爹,契丹、党项、吐蕃、交趾、羌部……,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人呀?”就听父亲长叹一声,怀有难以平复的苍凉心境!

一介平民,忧国忧民,言传身教的陈父带着满腔爱国之情,心中悲慨难平:“都是与我大宋世代为敌的邻国边邦,他们虎视眈眈,伺机进犯,觊觎我国华夏中原。只叹我大宋,漠视边疆祸患,惯于苟且偷安,匍匐着半梦半醒的狮尊之身,傲立于豺狼虎豹的垂涎之群,竟然朝复一朝地闭塞耳目,代复一代地自欺欺人,既难以咆吼称雄,又无心顶天立地!唯有榨取民之血汗,逐年输出岁币,换取眼前苟安。唉,庙堂不到火烧眉毛,就会以为高枕无忧,不管荣辱兴衰,殃及最重且不得安宁的都是黎民百姓呀。”一席愁入云天的怅惘之痛,谁能与之共鸣?只叹人生长恨水长东。

少小年纪的景初自是心智懵懂,心情也不会如此沉重,父子二人芒鞋踏露而深山采药,景初只知父亲多有辛劳:“爹,咱们平民百姓,总要管好自己的衣食住行。我与爹爹采药行医,耕种五谷为食,可是有的邻居听说您想编写一部医书,背地却说您是脑袋糊涂,还说不如填饱肚子以后,好好琢磨琢磨,眼前身边的人情事故呢。”陈父看着天蓝云淡,日远风轻,还有百啭千啼的绿林黄莺,只是笑叹一声:“景初啊,世间有些事情,一旦决心动手做成,定要历经无数艰难,必然承受千锤百炼。可在有生之年,或许永远无法迎来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但是从生到死,就算明知艰辛困苦,我们苦也要吃,罪也要遭,应该承受那就甘愿承受,无论成功与否,一生志趣不休啊。”景初听完以后,虽然无法完全领悟,但却由衷信服:“爹,您是明知不可行而行,但却有人,明知不可笑而笑。”陈父深知自身渺小,随后憨然一笑:“活在世间,各尝辛酸,任何人经历任何苦难煎熬,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微不足道,既然不值一提,何必告与人知。唉,多思无益,顺其自然,我儿从小到大,只要牢记一句话,耕读传家,不慕浮华。”甘苦经历,无人可替,人各有志,良愿不移。

寄身天大地大,愿卧林下桑麻,景初挺起压在肩上的满篓草药,不被尘俗所扰,已然抛开烦恼:“孩儿记住了,耕读传家,不慕浮华。爹,咱们赶快回家去吧,一会儿上门看诊的病人,怕是越来越多了。”陈父舒展慈容而点头微笑,这种安身田园的平淡生活让他感到踏实美好。下山小路依然曲折蜿蜒,景初突然回身许愿:“爹,你说如果我娘不把妹妹带去京城,咱们一家团圆,和睦美满,那该有多好啊,等我将来长大,一定要把她们找回来,我若找不到,就让我的儿女去找。”陈父无奈叹息而沉闷出语:“夫妻儿女,各怀其志,自成愿,不强求。”历经尘劫,自渡翻越,高山低谷,各寻和谐,陈父随后咽下疾苦而毅然嘱咐:“但是景初,一定切记,后辈子孙,莫忘家规,至穷至艰,代代相传。”狠狠点头,谨记心头,景初跳跃在前地重复一遍:“爹爹放心,后辈子孙,莫忘家规,不入奴籍,不做贱民。”随后高声朗诵着父亲有感于心的一篇诗文:“地广天高万物博,月悬日照尘埃多,千秋万代纷扰过,后世笑观前世浊……!”百草垂辉,满载而归,父子二人栖身山野田家,不慕尘世浮华,日子过得安宁清雅。即便处于忧患穷困,一言一行依旧高尚坚贞,在这山青水秀的白云深处,一对父子行医自足且抛庸弃俗,伴着诵诗声声,划过鸿雁清鸣,逸然洒脱的陈氏父子逐渐消失在秋高气爽的天地苍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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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