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遇故③

雾散得突然。

方才还白茫茫一片,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眨眼间便像是有人拿块巨大的抹布从天上一擦,擦得干干净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萧怀钦却站住了。

前头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个人背对他站着。

那人身着一袭布料粗劣的箭袖劲装,发尽高束,腰负长剑,一身行头极为利落。

可当萧怀钦看见那人腰间的剑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剑是好剑,哪怕还未出鞘,光看剑格处镶嵌的那枚羊脂玉环,便已隐约可见此剑的尊贵。剑柄呈暗沉沉的颜色,细看竟是由无数层锻打的纹理堆叠而成。犹如古画上以皴法绘出的晚霞余晖。

三个少年从他身后赶上来,慕青还在嘟囔:“这破雾,说来就来说散就散,比咱们师门的规矩还难伺候......”话说到一半,也看见了前头那人。

那人听见动静,扶着腰间的剑,转过身来。

是一张清瘦的脸,瞧着已有二十许岁,按修真者能长久驻颜的经验,这人的实际年纪可能还更高。

那男人目若点漆,黑白分明,眼底却隐蕴炽焰,颇有一番摄人之势。明明相貌俊秀,脸上却积满了阴郁之色,直教人全然不敢亲近。

他的目光从三个少年脸上扫过,落在戴着黑纱斗笠的萧怀钦身上,停了一停。

萧怀钦的喉结动了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几位,”那人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可曾见过一个少年,带着只黑貂?”

慕青嘴快:“见过见过!方才还在这儿呢,说来真是巧了,那少年长得,跟我们身边的一个同伴可像了——”

话没说完,被慕白扯了一把。

那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萧怀钦身上,这回停得久了些。

“这几个小弟子,是由你来带队的?”他问。

萧怀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达眼底,嘲意更多。

“戴着斗笠,”他说:“是怕晒?”

萧怀钦的声音闷在黑纱后头:“见不得光。”

“哦?”那人挑了挑眉:“什么光见不得?”

萧怀钦没有回答。

佩佩从他袖口探出脑袋,红眼睛盯着那人,忽然浑身一抖,嗖地缩了回去。

那人的目光落在佩佩缩回去的地方,又移开。

“几位往哪儿去?”他问。

慕白上前一步,拱手道:“云梦泽。”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他们过去。

萧怀钦抬脚往前走。

经过那人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隔着黑纱落在自己脸上,像两根针,扎得生疼。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

“等等。”

萧怀钦的步子僵住了。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萧怀钦没有回头。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慕青看看那人,又看看萧怀钦,忍不住道:“这位前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萧公子并不认识你,你怎么可能见过他?”

那人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萧怀钦的背影。

“你的手,”他道:“方才攥了一下。”

萧怀钦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慢慢松开手,把手缩进袖子里。

“没有。”萧怀钦道:“没见过。”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缩进袖子的那只手上,忽然迈步往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萧怀钦的后背绷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人越来越向自己逼近,目光如刃,直直剜在自己背上。

“那你抖什么?”

萧怀钦没有回答。佩佩从他袖口探出脑袋,红眼睛盯着走近的那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白貂,目光在它通体雪白的皮毛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双红眼睛上。

“你这貂,”他说:“养了多少年?”

萧怀钦的声音闷闷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人笑了一声:“你自己的貂,养了多少年,居然能不记得?”

萧怀钦没有说话。

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离他不过三尺远。

三个少年终于觉出不对来。慕白上前一步,挡在萧怀钦和那人之间,拱手道:“前辈,不知萧公子何处得罪了您?若有冒犯,在下代他赔个不是。”

那人看了慕白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雀儿。

“没你的事,”男人道:“让开。”

慕白巍然不动,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正要开口,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林子里跑出来,肩上蹲着一只黑貂,正是方才那个与萧怀钦长得极像的少年。

看见少年,男人眉头拧了拧,竟来不及再顾会萧怀钦,疾步走到少年面前。

他看着少年,怒斥道:“你方才死哪里去了?都跟你说了这个树林危险,你还乱跑!万一遇到你抵挡不住的危险送了命,你还有脸在地下见你的母亲吗?”

少年似乎不服他的管教,没好气道:“有没有脸见我娘,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些什么关系?我和你又没血缘关系!”

“跟我有些什么关系?”那男人怒极反笑:“你以为我真想找你吗?一看见你就讨厌,长地像谁不好,偏偏像那个渣滓!”

“你那会不是说我像我娘吗?怎么这会我又像那个东西了?我倒是真想知道我到底像谁。”

少年问完这句话,又摆出原来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既然看见我就心烦,那你倒是别跟来啊,万一我就此一去不回,你从此不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男人怔了一下,猝然睁大眼,对着少年的脑袋一掌将劈过来:“你还敢顶嘴?!”

少年躲地飞快,又驳道:“顺着你的话说不行,逆着你的话说你也不乐意,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看这两人陷入了争吵,萧怀钦刚想默不作声往一边溜开,那男人后背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抛下一句冷冷地:“站住。”

少年看着面前的萧怀钦,愣了一下,他停下了与男人的争辩,好奇道:“莫叔,你怎么了?这个人,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萧怀钦。

那只黑貂从那少年肩上跳下来,三两下跑到佩佩跟前,两只貂脑袋凑在一起,吱吱呜呜地叫着。

那少年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莫叔你看,卿卿好像找到伴儿了。”他说着,朝萧怀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白貂是你的?它跟卿卿倒是挺亲热的。”

萧怀钦没有说话。

那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两只貂,一边看一边说:“卿卿从小就孤零零的,我还想着给它找个伴儿呢。你这白貂是公的还是母的?要是母的,没准儿能生一窝小花貂——”

“阿离。”那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萧离抬起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那人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萧怀钦,目光幽深得像口井。

“你的貂,”他道:“叫什么名字?”

萧怀钦沉默了良久,才开口:“不知道。”

那人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慢,慢得像是故意要让他看清每一个细节。他迈出这一步后,离萧怀钦不过两尺远,伸手就能够着。

“我忽然想起来,”那人说:“我认识一个人,也养了一只白貂。红眼睛,那只貂叫佩佩。和卿卿是一窝所出,它俩是一对姐弟。”

萧怀钦的呼吸窒了一瞬。

男人继续道:“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萧怀钦没有说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与萧怀钦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黑纱。

萧怀钦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卿卿是灵貂,它已经有十几岁了,开了灵智,极为聪明,也极会认人。它平日里从不与自己的同类亲近,除非它认识你的貂。”

“我敢肯定,这就是它的姐姐佩佩,我想知道,佩佩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萧怀钦无暇回答对方的话,他的一只手已经在默不作声间伸进了袖口里,暗自盘算着对方的剑若向他劈来时,应该怎样用咬灵锁来抵挡对方的离忧剑。

是......他认识这个男人,不止认识,两人之间,还隔着数道说不清扯不完的恩怨纠葛与血海深仇。

这个男人叫莫离忧,他与萧怀钦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且从认识以来,就一直互看对方不顺眼,将这两人的关系牵扯到一起的人,是萧怀钦的姐姐,萧怀佩。

萧怀佩自幼便因受重伤,被祖父寄养在以医术著称修真界的杏林圣手白九离门下,被白九离看护着长大。

白九离,便是莫离忧的母亲。

莫离忧与萧怀钦的姐姐从小一起长大,以师姐弟相称,而那个少年,便是萧怀钦姐姐的孩子,名叫萧离。

萧怀钦当年所看见的那个孩子,还是个襁褓婴儿,虽然萧怀钦并未见过这个孩子后来的成长轨迹,但他不用想,都知道,这孩子定和莫离忧一样恨极了他。

莫离忧与萧怀佩的感情有多深厚,他便有多厌恶萧怀钦。

而他萧怀钦不止是莫离忧厌恶至极的存在,和萧离之间更是隔着一道“杀父血仇”。

莫离忧忽然笑了一下。

“你怕什么?”他问:“我又没有说要将你怎么样。”

萧怀钦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

佩佩忽然从地上蹿起来,落在他肩头,对着莫离忧龇牙。

莫离忧看了佩佩一眼,又看向萧怀钦。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朝萧怀钦的斗笠伸去——

萧怀钦没有躲。

他像是被定住了,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触到黑纱——

习武之人每个慢动作的背后,都是其人蓄势待发的前沿,他若妄动,反而正中对方下怀,立刻就能将他斩杀当前!

而萧怀钦的灵力都被手腕上的咬灵锁所缚,面对其他灵力充沛的修士,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你要对萧公子做什么!”

慕青的声音忽然炸开。

那人手一顿。

萧怀钦借着这一顿的工夫,猛地往旁边一闪,与那只手擦肩而过。

那人收回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忽然笑了。

“萧公子......”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目光重新落在萧怀钦身上,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原来你姓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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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死对头豢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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