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某处不大的村落里,居住着一群世代崇尚武力至上的人们。
他们的对决不分场合,轻则两败俱伤,重则房屋倒塌,波及无辜,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无论自己败得多么惨烈悲壮,对冲时形成的强大气场一定要弄得山崩地裂、人尽皆知,就在这么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动静下,此人一战成名!
当然,如果一群喜欢靠打架比武,来定论尊卑贵贱的人里面,出现一个完全没有修为,又文弱安静的人,那么他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这样的一个异类,此刻正蜷缩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之中。
山洞里不见天光,润湿的空气里,嗅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有的只是黑暗,无孔不入地渗透在每一处。
闲逸微双手抱膝,倚靠着石壁,睡了有一会儿了。湿冷坚硬的石壁凹凸不平,迷迷糊糊间,密密麻麻的刺痛从伤处传来,把他从睡梦里拽出。
他用手指摩挲着另一只手上的一处伤口,一道两三寸长的划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大部分被袖子遮住。他的指尖抠了抠伤痕边缘——凝结的暗痂丑陋地横在那里。不知何时才会愈合,也不知何时会添上一条新伤。
这些都无法预料。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他能做的,便是四处躲藏,万一逃脱不及被捉住,大不了再挨一顿打。
微弱的一声叹息消散在静寂无光的山洞中。
闲逸微想不通。
那些恶意、辱骂、殴打没来由地落在他身上,可那些人眼底的憎恨又那么真实。恍惚间好像自己都快要相信,他真和他们有着什么深仇大恨,还有一件事,更加令人困惑,西洲玄泠宗,那是什么地方?
闲逸微本不是人,他原是个长在地里的圆鼓鼓的土豆,虽然个头小,但是主人家还是把他带了回去。他的兄弟姊妹众多,而他是最平平无奇的一个,料想哪天,他竟在昏暗温暖的地窖里发了芽。这可不得了,主人家被这个小家伙震惊到。外出摆摊的那日,一个顺手,将闲逸微扔在了无人在意的林间小道上。
闲逸微的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就已经在草丛里滚了几圈。他年纪太小,家中长辈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句话是:你的名字是悠闲的闲,飘逸的逸,微不足道的微。从有记忆以来,闲逸微就学了这一句话,字也不晓得是哪个,更何况,他还未学些世俗道理,便早早离家出走,他也不懂“抛弃”是什么,傻乎乎地以为,只要等几天,爹娘就会来接他回家。
等啊等,一场接一场的雨淋过,日晒风吹捱过,无数个日夜交替轮换。闲逸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
说来也巧,一个游历至此的老人,某天竟将这枚土豆捡了起来。那老人着一身纯白长袍大褂,领口袖间镶着一圈金色滚边,褂子往下,露出一截槿紫色的衣裾,臂间抱着一柄拂尘,好一个不染尘埃、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只见那老人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垂下眼,一脸讳莫如深地端详起手中的土豆。
倏地,老人手中的拂尘一翻,下落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入闲逸微体内,温热的,澎湃的,那股力量甫一灌入,便缓慢地充盈着全身,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切地想要从壳子里挣脱出来。
那老人轻笑一声,道:“我与小友有缘,今日助你化形,将来你若有意,可到西洲玄泠宗来寻我。”话落,老人衣袖一甩,扬起时带来一阵微风,眨眼间,老人已不见踪影。
闲逸微愣愣地盯着老人原先驻足过的草地,出神间,天气大变。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降临,从林子深处猛地窜出,霎时间,尘土飞扬,石块滚动。紧接着,一大片灰云正缓缓压过来,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地上的景物开始变色。日光被云层吞噬,一截一截退去,最初是远山变暗了,再是林子,然后是眼前的花草。几个呼吸间,天地便唯余一层灰蒙蒙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雷声响起。
咔嚓——
那声音自云层深处滚来,沉闷而厚重,像一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又是几道雷,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
远处林子里的树频频摇晃,从树梢到树干开始晃动,不够壮硕的小树,生生被截断。这混沌不清的景象,持续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一道雷落下,闲逸微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短暂的失聪。
他睁开眼,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细瘦又不失肉感的手,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双手便听话地蜷了蜷。他抬起手,摸摸脸,触碰到柔软的肌肤,热热的。他又把手,放在一侧胸膛上。
那里有东西在动,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跳动。闲逸微用力按了按,那东西跳得更用力了,像在回应他。
是心跳。有力又陌生。
仙人说得“化形”,就是这般?
一切的体验都是未知、全新的。
闲逸微试着走了几步,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面,但走着走着就稳了。
这时,他才抬头,往四周看去。周围是一座座小土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土堆上面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有的土堆前插着一根木棍,棍子上吊着一大把白色的纸串,一条一条地垂下来,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闲逸微不懂这些是什么,只觉得那稀稀疏疏的白色很刺眼。
他试探性地往前走,彻底适应双腿走路后,继而往里走着。不久便看见一具白骨,半掩在草堆里,身上的粗布衣裳破破烂烂,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袖口有撕扯,前襟有被虫噬的痕迹,后摆沾满了泥。闲逸微蹲下身,仔细观察。白骨的其他部位没有损伤,只头骨断裂严重,像被狠狠砸过一般。
闲逸微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没有土堆掩埋,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思考了一阵,没想明白的他又看了看**裸的自己,最后又将目光放在那件破旧的粗布衣上,随后将其小心翼翼地脱下来,摸索着套在自己身上。袖子太长,遮住手后还留出一截,衣摆一高一低,半截小腿还露在外面,领口有些大,直往下掉,风专往里面灌,得想个办法。闲逸微咬牙把多出的袖子撕扯下来,撕成一条,胡乱把领口系在一起,这样风就吹不到了。
他又盯着白骨想了一会儿,这里有这么多土堆,只有他没有,自己穿了他的衣裳,那么自己就该给他一个家。
于是,闲逸微跪在地上,用手艰难地给这具白骨刨了个坑,一点一点地把他埋进去,而后填上土,再把土拍实,很好,和旁边的那些一样美观。
他站了一会儿,打算凭感觉往前走。
不曾想,误打误撞进了这个村落。刚进村口,闲逸微便被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打了一顿。推搡间,他的手背被锋利的芒草划出一道口子。
那群人打够了,笑着,闹着,走远了。
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的闲逸微,突然生出一股力量,掉头竭力地逃跑,明明身后并没有人追逐,可他还是拼了命地跑,直至看见这处山洞。
黑暗的环境中无事可做,闲逸微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西洲”两个字,西洲的人也这样吗?也会无缘无故地打人吗?他眼神茫然地望着虚空。
闲逸微突然有些饿。
他抬手覆上肚子,瘪的,往上还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从化形到现在,他滴水未进,记忆里只有地窖里的泥土味,偶尔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却从未有过“饥饿”这种感觉,新奇却一点也不好受。
犹豫再三,闲逸微还是决定外出觅食。慢慢站起身,从脚边那圈小土堆里跨出,他随手抹了把脸,灰头土脸的面容上又新添一道泥印子。走到洞口,他先探了探头,没察觉到危险,才放心大胆地走出去。
黄昏正从山上压下来,太阳沉到地平线边缘,还舍不得下落,利用云层的缝隙射出它最后的光芒。那云原本只是薄薄一片,带点天然的淡灰色,光一穿过,边缘渐渐染上一圈橙金,慢慢地,妖异的红色从中心显现,一层一层往外浸,吞噬着其他色彩的光芒。
闲逸微觉得那颜色煞是好看,却让人心里发紧。
他拢紧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布料上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但总比之前光溜溜的要好。他很害怕,可是饿肚子比害怕更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说不清为什么,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闲逸微一路东躲西藏地摸进村子,便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五六个少年,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一身短打,有的一身长袍,但都无一例外比他要高出一个头左右,惹不起,也打不过。他们围成一个圈,正对圈子里躺着的一个人拳打脚踢,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怒骂声。躺着的那个,似乎也是个少年,只不过现在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没气了似的。
即使闲逸微听不懂,也被他们语气里的恶意吓到。他迅速闪身,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粗壮的树干正好遮住他。他偷偷探出半边脸,往那边看,抬手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更多的东西却没再看到。放下手时,他的眼眶边缘泛着点红。
为什么那个人也和自己一样挨打呢?
这时,人群里一个高瘦少年转过头,对身边的胖少年道:“哥哥,莫打了,你忘了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吗?”
胖少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怒气冲冲地道:“你在教我做事?!”
高瘦少年很快变换一副谄媚讨好的表情,凑上去,道:“自然不敢。只是——像他这种人,光靠打和骂,是不能让他彻底屈服的,哥哥难道不想知道,如何让他心甘情愿地跪下来认错吗?”
胖少年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冲高瘦少年道:“快说。”
高瘦少年转过脸,看着地上的人,阴冷地邪笑,道:“只要慢慢地消磨他的意志,摧毁他的自尊心,以及,慢慢让他所珍视的一切,一样一样地消失。”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道:“不过嘛,这是个慢工夫,急不得,所以我们不如先把要事办妥,回头再慢慢折磨他,如何?”
胖少年大笑几声,连说几个好,大手一挥,道:“我们走。”其他少年闻言,便纷纷停手,跟在胖少年身后,吵吵嚷嚷地走了。
跫音渐渐远去。良久,空地上安静下来。
那名少年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闲逸微从树后跑出来,却在逼近时,猛地停住脚步。
少年竟是全身缠满了白色布条,从下到上,裹得严严实实。脚踝、双手、胸口、脖颈,每一寸皮肤都掩盖在布条下,连头发、耳朵、口鼻这些部位都没有放过。布条缠得紧,勒出少年底下瘦削的轮廓。
布条外头套着一件衣裳,洗得发了白,边边角角都开线了,依稀分辨出是件紫色的外袍,泥土混着草屑沾在上面,料子却是极好的,针脚也细,不像这里的人能穿得起的。
闲逸微踌躇一阵,见倒地少年姿势不变,决定到跟前瞧瞧。
他刚迈出一步,变故徒生。
那少年毫无预料地半坐起来。
闲逸微吓得急往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措不及防地摔在地上,摔了个扎实的屁股墩。
此刻,少年正看着闲逸微,准确地来说,应该是那只眼睛在看他。
缠满布条的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深色的眸子,黑得像墨,眼里似乎没有半点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