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花瓣拂地惊晓梦。
晏长清扶着树干颤颤巍巍站起身,躯体还是像散架般酸痛。她低头看向掌心,心道这具身体真是毫无用处。
一路走至一间常年落锁的屋前,晏长清开锁走进,入目漆黑一片,定睛只见一张堆满杂物的狭长木桌,屋角遍布蛛网。
晏长清扇走口鼻前的尘埃,在桌前的舆图旁止步。狭长的手指拂过布匹,轻轻点在几处落红标记的地点:
大洲之中,天元宗作为天下第一宗位居中央。晏长清轻笑一声,陷入一阵怀念。此处于她称之为故土也不为过。
云华宗坐北,朱赤岭位南,玉明府落西,镇极碧落镇东。
晏长清提起朱笔,在天元宗三字旁犹豫半晌未动,似在梳理自己残留的记忆。
天下修真界与人界共处一阶,为第三阶。
一阶,神界。
二阶,仙界。
三阶,修真界与人界。
玄一阶,妖界。
玄二阶,冥界。
玄渊,魔界。
六大境界空间上存在重叠,但维度逆向拔升,进而不同境界的生灵互不可见也互不干扰。
五大宗门及人界极少数地点存在进入下阶的通道。而像向上进阶此等逆天道之行为,需五大宗门坐落处共同开启神器方可问天。
三百年前,魔尊便是如此想法,偷盗五宗神器,妄图携魔一族冲破玄阶,屠戮生灵以壮**力,逼近仙界。
晏长清踌躇落笔,在云华宗旁缓缓写批注:九州册。她撑着桌角,呼出一口气。
她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但左不过一世英名,比起万世不入轮回,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犹豫片刻,她还是圈下那几个大字——天元宗。
晏长清没燃蜡烛,屋内无窗而分外阴暗。推开那扇隔绝光明的门,日光和着微风,恰到好处地平平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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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云华宗的金钟连响三声,音传千里,绵延不绝。汹涌人潮堆积在宗门外,有粗布麻衣的凡人,也不少风光霁月的各宗弟子。
四时论剑,是几百年各宗不约而同维系关系的比武大赛。名为论剑,但武器风格不限,出身不限。此次云华宗宗主楚昀更是广告天下,凡人亦可凭此机会前来修行,设有专门的试炼机会,招徒的心思几乎写在明面上。
各宗门也理解,北地云华宗沉寂多年无人问津,前段时间昔日剑仙再一战引起轩然大波,就算不收徒,也引得不少人心生向往。
师白术于人潮中站定,一眼望去毫不出众。她仰头望着恢宏的宗门,龙纹雕塑,神兽图腾,肃穆中尽显奢华。
她不禁攥紧挎包,心跳跳得急。她不知自己是否有缘仙道,若像学医那般没有一点天分,报仇的计划此生又如何完成呢。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师白术被一道身影撞倒在地,一只手伸来扶起她。低眉时已见此人身着白袍,腰挂玉佩,身份定然不俗。
抬眸间又见一双桃花眼忽闪,红唇皓齿,洁白的面容两颊染上羞赧的薄红,一副单纯的少女模样。
“真是对不住啊小道友,”少女拉着师白术的手连连道歉,迅速转头向身旁的同伴训斥:“君庚!你说你挤什么!还不快道歉。”
一旁被唤作君庚的少年剑眉星目,稚嫩里透出俊郎与成熟,眉峰微蹙,对着师白术点头致歉:“人太多了,抱歉。”
“没事,我无事……”师白术晃着晕乎乎的脑袋,对两人连连摆手。
“小道友,我叫君始,来自天元宗。你叫什么名字,来自谁人门下?”君始问出一连串问题,身旁的君庚不满地啧了一声,抢先开口:“君始,又话痨。别忘了师尊给咱们的任务。”
白术不知自己该不该回答,君始别过头冷哼一声,不耐烦道:“哎知道了知道了。我同道友聊聊天,不也是获得情报的一种方式吗,真是死板。”
“你!”君庚无话可说,三人顿时陷入良久的沉默。
为打破无言的尴尬局面,师白术缓缓开口:“我叫师白术,只是一界凡人,此次来到这里就是为拜师的。”
君始激动地拉起白术的手,眼睛亮亮的。“真的吗!那你打算拜谁为师?”
君庚拍过君始的肩,示意她快走。君始白了他一眼没理会,略带期待地看向师白术。
“我……我是为淮笙仙尊而来。”她越说声音越低,没什么底气。
君始反而兴奋异常,用肩膀撞了一下君庚,笑着昂头,像是在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师白术不太明白二人的眼神交流,君始不由发自内心赞叹道:“师道友,你太有品味了!”说着还欣慰地拍了拍白术肩膀,一副长辈慰劳晚辈的模样。
师白术还没来得及问清此言何意,只听见人潮中有人大喊一声:“快看!门开了!”
厚重的宗门缓缓打开,巨石擦过地面,人们看清宗门内的庄严景象,一瞬静默。
巨大的仙缘石坐落院中。高台之上,七道藏青色身影端坐,不怒自威。
云华宗包括其宗主在内,原只有六人,那这宗主身旁多出来的女子……
想及此,人潮又不受控制地一阵沸腾。
君始君庚暗自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师白术只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距离那么远,她看不清女人的神色,看不清面容。但仅凭一道影子,她却敢笃定,这是她想象中英雄的模样,甚至说,这是她想象中,云姐姐的模样。
晏长清一身藏青色长老制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超凡脱俗。头发用银纹蓝玉冠高高束起,更显眉眼凌厉,气质冷清。
楚昀作为一宗之主愿意放下面子请她坐镇,晏长清作为昔日剑尊愿屈居一小宗长老出席,双方都不禁觉得自己赚大了,忙将这件事敲定。
南冥的视线不时瞟向晏长清,她不知道晏长清用了什么方法打赢云鹤长老,也不知道自己放在结界外的丹药她有没有吃。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凭她们两个的关系,南冥自知没有人能让晏长清放下戒备告知一切,包括自己。
云鹤长老面人时微微侧头,他右脸上被打的淤青还未褪尽,他可没脸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成就。
其余三座上,执法长老严离,苍梧长老游承渡,华阳长老潘关玺,肃穆而坐一言不发。
在众人注视中,宗主起身,面朝众人庄严宣布:“云华宗四时论剑比武大会即日开启,今日迎新大典,有意者,随我宗引导弟子进宗入测!”
声如洪钟,底气十足。人群里形形色色的少年迈出步伐,在云华弟子引导之下靠近仙缘石。
人人都不自觉屏气凝神,第一人将手缓缓覆上,粗糙的触感传向掌心,站在巨石的阴影下,带来肃穆的压迫。
没有奇迹发生。
来人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也许一个行侠仗义的梦正破碎着,可耳边只有唏嘘。
有人能唤起点点荧光,这也足以作为入场券。有人引起仙缘石闪闪发光,人潮一阵艳羡。编册弟子一个个记下,“下一个。”,声音平常无波。
一个长相俏丽的少女走上前,粉红的发带随风得意洋洋,缤纷的衣裙让她于人群里脱颖而出。
“什么名字?”
“临沐。”
她眼尾带笑,几分骄傲地单手覆上。只见浅绿的光晕自她掌心一路蜿蜒攀升,直到大半的石头发出靓丽绿光。
周围人暗自惊呼,这样的实力已是不俗,自然配得上她这份骄傲,也得到编册弟子的特别标记。
师白术的身影并不突出,顿时也羡慕此等不凡实力。她的目光总不受控地向高台瞟去,明明遥不可及,她仍难免生一分旖旎心思。
万一自己做到了呢。
万一那个人也在看自己呢。
也许是心理安慰起了作用,师白术竟真的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到编册弟子催促,她才胆战心惊的把手放上去。
一秒,两秒,三秒……
仙缘石没有丝毫动静。
师白术低下头,掌心似乎在滚滚发烫。顺着指尖,手臂,一路烧至胸腔,把那些积攒多年的记忆与仇恨烧成灰烬。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阵阵发蒙,眼底蒙了雾,连将手拿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
编册弟子话音未落,一道气浪自仙缘石由内而外迸发,四周之人踉跄一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师白术的衣裙与长发随气浪扬起,不过一瞬,仙缘石已然通体白光闪耀,师白术抬手半遮住眼。
诧异与惊呼的混乱中,她的目光仍不忘偷偷向高台上窥视一眼。那个人,似乎也在看自己。前面无数弟子都不见她抬眼,她只看了自己。
一股难言的满足自心底弥漫开。
云鹤苍梧一众长老忙向前探了探身子,宗主楚昀更是激动地险些起身,连连赞叹道好苗子。
还是编册弟子最先回过神,看向师白术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我还从未见过仙缘石发出此等异像!”
他两步靠近师白术,激动问道:“道友叫什么名字?”
“师白术。”
声音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喜悦。
这下,自己可以离她更进一步了吧。
这样一番风波后,此后寥寥几人唤起的光芒略显逊色,只有一名唤刑天赐的男弟子引起半壁紫光。
待到初次筛选结束,宗主楚昀迫不及待地将入试弟子集中在中心。轻咳两声稳了稳宗主的尊严。
“恭喜各位通过仙缘测。只是仙缘,可恃而不可恃也。万事唯勤,可依而终可依也——”话音刚落。楚昀催动阵法,蓝色的阵纹冒出,众人一瞬惊异。
再睁开眼,面前空留不见尽头的石梯。众人四处张望,似是云端独留一片连根拔起的地面,石梯入口处是一圈仿佛毛笔挥就的黑石,残缺一角,更添一分水墨之蕴。
师白术楞楞望着无尽的远方,漫长的石梯就尽数倒映进她眼眸。
正欲向前,一只手忽然将她扯住,令她不得不顺着那只手寻向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