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呱呱坠地时

玉衡山居的空气里飘着尘埃的深沉味道,满山黑石肃穆而草木生机,似乎长久的蛰伏在这片土地上沉睡,千百年时间也不过如长风一阵飞跃林间,见不得半分痕迹。

青石板爬上苔痕,花木繁盛。庭院掩映在层层环绕的树丛中,青瓦白墙,云窗雾槛,人气稀薄以至宽阔之余显得几分凄清。

中庭的棕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晏长清着一身洁白素衣缓步从屋中走出,覆手时宽绰的广袖垂下掩了指尖,本就苍白的脸色一夜之后又平添一抹青灰,衣衫松散,双目半阖。

庭院中心种着与长寂峰相似的佛铃木,玉石圆几安放于树下,一如它昨夜不染纤尘的模样。晏长清懒散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揉着眉心四处打量了一番。与三百年前相比不甚变化,祁辰泱口中无人敢靠近的折寿之地,哪怕灵气充沛竟也能三百年不落尘吗。箱子中陈列着她过去的各式衣衫,她原以为这些东西该朽得一触即散,不想如今穿上也不见陈旧。

晏长清指尖轻叩茶盏,脆响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如此无有晨练声叨扰的地方,着实难得。她细抿一口茶水,脑海混沌也不误享受此刻宁静,连弟子的嘈杂声都没有……

不对。弟子?

灵光一现中忙不及呛了一口茶水,晏长清用手背拭去唇角濡湿,似乎终于想起某些十分重要的事情。

师白术。

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一觉睡到辰时才起身,全然忘了自己的小徒弟还需赶去宗内大殿上合堂课。晏长清扶额却连苦笑也做不出,心底一阵骂声疯狂叫嚣。

没有腾云驾雾,也不会御剑飞行。想来她是没胆子喊醒自己,那这傻孩子……该不会一路照着地图跑过去的吧……

她的视线落在七山围中平旷的土地,殿宇林立,红叶青松错落其中。

同一片红叶林,拼凑出袅袅小径,生机盎然,师白术的思绪飘向窗外。明明是万千优秀修士诞生之地,却不似话本里描绘的天庭那般洁白一片,透出死板的庄严,反倒仿若置身尘世之中,感受这有日光有鸟鸣的百年人间。

“啪!”

书堂外的长廊传来击打声,明戒长老手中的戒尺狠狠拍在少女掌心,疼得她口中嘶嘶出气。

“君始!你又迟到!你说说,这是此月第几次了?”

师白术站在书堂最后罚站,却也不耽误她探头看向门外。只见轮回巡视的明戒长老撇头示意君始进入讲堂,又向师白术狠狠剜来一记眼刀,冷冽的眼神吓得师白术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君始龇牙咧嘴地从后门走入,见到同样罚站的师白术时眼底闪过有人同甘共苦的喜悦,甩着隐隐作痛的手向她凑过来。

讲台上捏着医书的湛杪商头也不抬,自顾自地讲着典籍上枯燥乏味的草药名,仿佛离开她那座山峰传教授业只是她不得不打卡的一个任务,也不能怪对医术一窍不通还早起的师白术犯困。

“白术,你怎么也站到后面了?”君始靠近师白术耳边,小心翼翼用气音交谈。只不等她回话,君始看见她刮破的衣襟和衣摆,脸颊上也带着一道树枝划破的血痕。

“你这,你一个人跑来的吗?”君始震惊地询问,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惊异叹喟:“什么?!”

随即似乎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大,忙心虚地环视了一圈,手掌遮着唇道:“晏仙长没给你腾云吗?怎么叫你一人跑来?”

师白术斟酌一番,自家师尊没睡醒这个说法着实有失体面,只得折中回答:“兴许是……太忙了,没想起来呢。”

君始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肩膀靠了师白术一下示意她严肃对待。“这可不行啊,你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师尊,懂不懂把握机会。”

“把握……机会?”

环顾一圈明戒长老不在,君始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放心说下去。“对啊!你要是总这样可有可无的存在,再像今日一般时常犯错,那也是有被逐出师门的风险的!”

君始不知道长辈们如何想,她所理解的便是晏仙长靠收师白术这个徒弟回到了天元宗,那她回来之后会待师白术如何便不得而知了。平心而论,她不想看到一个满怀希望的少女义无反顾走上这条路却不受重视。

“什么!拜师之后还会被逐出师门吗?”师白术有些心乱如麻,语气里带了几分慌张。她好不容易走到晏长清身边,好不容易马上就能成为像云姐姐那般行侠仗义的英雄,她可不想被赶走。

“你不知道,我们之中许多弟子都在说,祁仙长原是时仙长的徒弟,后来似乎是犯了错误还是有什么矛盾,总之与时仙长算是恩断义绝,再无师生关系了。”君始的语气透出语重心长,眉头紧蹙似乎在为眼前的傻姑娘思考对策。

“那,那我怎么……”

“君始!师白术!”一阵连续的戒尺敲击声传来,明戒长老不知何时无声移动到了她们身后,吓得二人虎躯一震,回视他怒而圆睁的双目,师白术咽下一口口水,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今日晨练迟到,上课交头接耳,目无尊长,屡教不改!给我出来!”

二人好似难兄难弟,齐齐并肩跪在长廊里,等着面前面容粗狂面红耳赤的男人施以训斥。

男人的说教从她们个人说到集体,从今日懈怠说到来日飞升,滔滔不绝喋喋不休,仿佛当下立刻要吟诗一首让她们的恶劣行径名垂千古。

最后他似乎实在是累了,又或许是看见君始昏昏欲睡的模样,冷哼一声道:“你二人,跪到今日散课。”

君始暗自叫苦,现在还是晌午,跪到今日散课这腿怕是不能要了。一旁师白术就不像她般洒脱,嘴唇紧抿,害怕地脸色微白。

“另外,如何处罚——”明戒长老捋着胡子嗤笑一声,“我已向你们师尊传讯,由他二人定夺便可。”

明戒长老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师白术心上,经此一番,万一师尊从此讨厌她该如何是好,自己真的会被赶走吗……

君始看师白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忙想宽慰,却又对晏仙长了解甚少,不知如何开口。思来想去还是咬牙道:“哎呀白术,你不用太把他的话放心上。”

“可是……若师尊因此厌恶我……”师白术想起晏长清常年一副冷峻面孔,想来应当眼里最容不得沙子,那自己岂不是第一日上课就狠狠败坏了自己在师尊心目中的形象。

“你放心吧,我有一个办法,对我师尊百试百灵——”君始凑到师白术耳边低语着,只见师白术耳根慢慢爬上绯红,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满地红叶踩地咯吱作响,师白术踉踉跄跄地走出学堂,看着远处山峰心下凄凉。但渐渐散开的人潮似乎为某人自动让出一条无人敢靠近的道路,于那之中,师白术看见一道她想都不敢想的蹁跹倩影,立于人潮,纤尘不染。

晏长清冷脸靠近,看见师白术踉跄的步子和刮破的衣衫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师白术被一脸严肃的师尊吓得想要后退,奈何被晏长清先一步拦住。

“怎么弄的?”晏长清的声音淡漠,比起关切,师白术更愿相信那是审讯。

“我……”她尚未向好如何开口,低头支支吾吾半晌却不见回答。

“罢了,回去再说。”

佛铃木花瓣落在石桌上,晏长清正襟危坐,盯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认错的徒弟。听着师白术一条一条列举自己的“罪状”,晏长清十分庆幸方才那封传讯自己直接丢掉而没有耗费灵力打开。

“弟……弟子知错,还望师尊责罚。”师白术弓着背,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晏长清了然,虽说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错,但按宗门守则,也确有对应的处罚。

“既如此,便将《天元宗宗门弟子准则》抄十遍,明日呈于我。”晏长清的语气依旧淡漠,听不出是喜是怒,听得师白术心下一沉,却在听见师尊下一句话后彻底慌乱。

“正巧,为师还有一事要与你讲——”

不等晏长清将话说完,师白术猛然抬起头,肩膀微微颤抖,眼眶是楚楚可怜的微红。四目相对间,晏长清能清晰看见那双眼睛里即将满溢的泪水,不由得一怔。

“师尊……弟子,”师白术只觉得接下来的话如鲠在喉,尝试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不信这个方法,可事到如今,若她不这样做,师尊是不是真的就会像其他同门说得那般,弃自己而去。

师白术仰起头,嘴唇紧抿,似是不想让那些不争气的眼泪落下。“弟子定深切悔过,改过自新,能否,”她只能仰视晏长清那一双隐含微澜的眼睛,说出的话让她羞耻。“能否减轻责罚……”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将头低下去,连视线里晏长清素白的衣摆都觉得刺目。

自己竟然真的能说出这种话,自己竟然还沉沦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想,师尊不回答她才是意料之中,她本就是墙角可有可无的一根草,谁会将一根草的哀叹放在心上?

“三遍。”

短短两个字传入师白术耳中,她却是如遭雷击。原本跪得笔直,此刻不可置信地跪坐在地上,直愣愣地望着晏长清,满脸不解。

她的撒娇真的起了作用,这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吗?为何却在得到回应之后没有喜悦,而是害怕得发抖呢。

“您说……什么……”师白术颤颤巍巍地开口,生怕方才那两个字是自己的错觉。

晏长清不解地看着异常激动的师白术,却未急于回答。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掌,接下一滴随面颊滑落的泪。一滴泪砸在掌心,似乎顺着皮肤径直烫在她心口,胸腔里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沉闷。

脑海里响起师叔的育徒叮嘱:

恩威并施,顺其如意。

恩威并施吗……

“一遍。”晏长清缓缓开口,掌心并未收回,反倒抹去了师白术脸上悬而未落的泪珠。

师白术怔愣着紧盯师尊的脸色,没有漠视,没有嘲弄,没有她十六年来每日经历的早已习惯的厌恶。从她记事起,撒娇就是一个从不属于她的词。它换不来爱,换不走恨,所以她将撒娇视为一种可耻而无能的卑微乞求。

在君始告诉她这个方法时,她分外排斥,不想承认心底那点无着落的隐隐希冀,也许师尊会和旁人不同呢?她几乎已经知道答案,只是等那个答案亲自打在脸上。

可师尊接受了。

师白术指尖紧紧扣着地面,喉间几次想要出声,浑身战栗得厉害。

她不曾把这当做有用的方法,不知道撒娇本就该是像她这般大的女孩子所特有的权力,她不知自己本就可以是一个跟在长辈身后讨糖吃的小孩。于是当一切无着落的心思被接住,师白术感受不到喜悦,她此刻只有恐惧,害怕得想要立刻逃走。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它会让她在今后的无数次困顿里,总不自禁地想把它拿出来用一用,验证这东西她真的拥有,验证它还在自己手里。

“怎么了?”此刻晏长清的话只像春风拂面,带着让人沉溺而不自觉的危险。师白术能感受到脸上的温热,师尊的手,她的心,都不似看起来那般冷硬。

“为师方才说,要给你一个拜师礼——”

“波震四海,尘飞五岳。”

“思过念咎,务消祇悔。”

“往后,你便叫师祇岳,可好?”

师祇岳无措之中回神,重重地点头,可是眼泪依然不受控制地流淌,就像刚出生的婴孩无法控制自己的啼哭。

她有了新的名字,有了爱怜和珍视。她不是白术,不是手边随意抓起来的一味药。有人希望她如山岳般浑厚深沉,如震波般意气风发。

她终于放声哭起来,天地间响彻一声啼哭,那是她迟到十六年的生命呱呱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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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