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跑起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亚男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鼻子被压得扁扁的。窗外的景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飞快地向后跑——先是县城灰扑扑的楼房,然后是田野,光秃秃的杨树,冒着炊烟的村庄。一切都变得小小的,像爸爸相机里拍出来的照片。
“奶奶,火车头呢?”她扭过头问,还记得上车前奶奶的承诺。
于霞云正把包袱塞到座位底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傻男娃,火车头在前面呢,离咱们这儿好几节车厢,过不去。”她摸了摸亚男的头,“等到了大站,停得久,奶奶再带你去瞅瞅。”
亚男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车厢里的新奇吸引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过道上站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连行李架上都蜷着人。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汗味、烟味、脚臭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煮鸡蛋和咸菜味。说话声、咳嗽声、婴儿的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大妈——奶奶让她喊“李姨”——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姨,我带了点馍和咸菜,路上将就着吃。”
“哎呀,麻烦你了。”于霞云接过饭盒,掰了半块玉米面馍递给亚男,“男娃,先垫垫。”
亚男接过馍,小口小口地啃。馍很干,有点拉嗓子,但她饿极了。从凌晨被叫醒到现在,只喝了小半碗糊糊。
“慢点吃,别噎着。”李姨从军用水壶里倒了半杯水递过来。她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但倒水的动作很稳。
火车继续向前。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平原不见了,出现了起伏的丘陵。亚男看累了,缩在奶奶怀里。座位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但她不敢乱动,因为旁边挤着好几个人。
“奶奶,咱啥时候到?”她小声问。
“得三四天呢。”于霞云搂紧她,“困了就睡会儿。”
亚男睡不着。她脑子里一会儿是家里柜子顶上那个没完工的鸟窝,一会儿是弟弟帅男啃糖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爷爷信里说的“没过膝盖的雪”和“像云一样的羊”。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车厢里突然骚动起来。
“查票了!查票了!小孩都起来量身高!”列车员粗哑的嗓门从车厢那头传来。
于霞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她飞快地把亚男往窗边推了推,低声说:“男娃,坐直喽,千万别乱动。”
亚男虽然只有四岁,但她聪明。她从奶奶紧张的手、紧抿的嘴唇,还有那个总瞟向列车员的焦虑眼神里,看出了什么——奶奶不想花钱,不想给她买票。她想起老太总说“丫头片子赔钱货”,心里忽然有点难过,又有点不服气。她绷紧小身子,打定主意要帮奶奶省下这份钱。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脸绷得紧紧的女列车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刷着黄漆的木尺。
“这个小孩,起来量量。”她停在亚男面前,手指点了点。
于霞云勉强挤出笑容:“同志,俺孩子小,才四岁,不够高……”
“量了才知道,站起来。”列车员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商量。
亚男被奶奶扶起来。她看着那个木尺,尺子上有黑色的刻度,一道一道的。奶奶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按了按,很轻,但亚男感觉到了。那是她们之间无声的暗号。
列车员把尺子靠在她身后:“站直了,脚并拢。”
亚男站得笔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然后,在列车员低头看刻度的那一瞬间,她偷偷地、不着痕迹地弯了弯膝盖。就那么一点点,像她平时蹲下捡东西时那样自然。
“嗯……”列车员皱了皱眉,看看尺子,又看看亚男,“这孩子长得挺结实,还以为超了呢。行了,坐下吧。”
尺子拿开了。
于霞云长长舒了口气,一把将亚男搂进怀里。亚男能感觉到奶奶的手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俺的男娃真机灵。”于霞云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亚男那时还不完全懂的、复杂的酸楚。
李姨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于霞云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这场虚惊过后,亚男更困了。她靠在奶奶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临时停车十分钟!临时停车十分钟!”列车员在过道里喊。
几乎是同时,月台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瞬间沸腾了。
“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
“面包!奶油面包!”
“苹果!梨!便宜卖啦!”
“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各种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小贩们挎着篮子、举着长竹竿,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车厢。竹竿上挂满了煮鸡蛋、面包、用油纸包着的烧饼、用网兜装着的苹果和梨,还有用细麻绳串成一串的油条,在寒风中晃晃悠悠。
几个手脚麻利的小贩已经挤到了车窗下,把竹竿高高举起,竹竿头上挂着的食物几乎要伸进车窗里。还有的干脆把胳膊从车窗缝隙里硬塞进来,手里攥着鸡蛋或面包,冲着车厢里的旅客使劲摇晃。
“同志,买几个鸡蛋吧!路上垫垫!”
“面包!新鲜面包!给孩子吃!”
那香味、那热乎气、那嘈杂的活力,透过冰冷的车窗缝,蛮横地钻进沉闷的车厢。亚男立刻醒了,她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些在竹竿上晃动的食物,看着那些在眼前挥舞的手臂,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热牛奶!热牛奶!一毛五一碗!”一个裹着绿头巾的妇女在窗外喊,她没举竹竿,而是用厚布垫着手,端着一个冒着白白热气的搪瓷缸子,在拥挤的小贩中艰难地挪动。
于霞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怀里的亚男。小丫头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带的馍又干又硬,她啃得费力。奶奶咬了咬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更旧的纸分币。她躲开一只几乎要戳到她脸上的、拿着茶叶蛋的手,小心地从车窗缝里把钱递出去,冲着那个端牛奶的妇女喊:“这儿!来一碗!”
外面的嘈杂声太大了,妇女没听见。于霞云又使劲喊了一声,还挥了挥手里的钱。旁边一个卖面包的小贩看见了,扯着嗓子帮腔:“牛奶!这边要牛奶!”
那妇女终于挤了过来,利索地接过钱,舀了满满一碗牛奶,又找回来两个五分的硬币,从车窗缝塞进来。于霞云接过烫手的搪瓷碗,小心翼翼递给亚男。
“慢点喝,烫。”
亚男双手捧着碗。碗很烫,但那股浓郁的奶香直往鼻子里钻,盖过了车厢里各种复杂的气味。她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牛奶,老家只有订的鲜奶,煮开了有层奶皮,但没这么浓的香味。更让她高兴的是手里那两个五分钱硬币,亮晶晶的,沉甸甸的,能买两块水果糖呢。
她坐在窗边,一手捧碗,一手捏着硬币,高兴得眼睛眯成月牙。碗太烫,她小口小口吹气,等它凉。这是奶奶专门给她买的,只给她一个人的。帅男在家可喝不到。
火车“咣当”一声,又开动了。亚男没坐稳,身子一歪——
“小心!”于霞云想伸手扶,已经晚了。
搪瓷碗一歪,滚烫的、乳白色的牛奶泼了出来,一半洒在亚男身上,一半泼在肮脏的车厢地板上,迅速被灰尘和痰渍吞没,只剩下一小滩刺眼的白。
空气凝固了两秒。
“你——”于霞云的脸瞬间涨红,扬手就要打,“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知道这奶多贵吗?!我一口都舍不得喝!给你你全糟蹋了!”
巴掌没落下来,被对面的李姨拦住了:“于大姐,于大姐别打!孩子不是故意的,你看这火车晃的……”
亚男吓傻了。滚烫的牛奶浸透棉裤,烫得大腿生疼,但她不敢哭,就像挨老太打时那样,死死咬着嘴唇。她瞪大眼睛看着奶奶气得扭曲的脸,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变脏的牛奶。手里那两个五分硬币还捏着,但刚才的高兴劲儿全没了,只剩下熟悉的害怕和茫然,还有比挨老太打时更深的委屈——这是奶奶买的,奶奶给的,不是老太施舍的。
“到我这儿来。”旁边座位一个十**岁的大哥哥伸手,把亚男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隔开了于霞云盛怒的视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洗得泛黄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笑起来有颗虎牙,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小妹妹,烫着没?”他声音温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手帕给她擦手擦脸。
亚男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习惯了不哭,老太说“丫头片子哭什么哭”,她就不哭。
“没事儿,洒了就洒了,哥这儿有好玩的。”大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废旧自行车链条和铁丝做的“小手枪”,能扳动扳机,发出“咔哒”声。
亚男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她接过“手枪”,摆弄起来。大哥哥又教她用硬币在车窗上印图案,教她猜哪只手有硬币。两人玩了快一个下午,亚男渐渐忘了洒牛奶的事,咯咯笑起来。这是离开家后,第一次有人这么耐心地陪她玩,不嫌她是个“丫头片子”。
“小妹妹,你看这是啥?”大哥哥忽然摊开手,手心躺着两枚五分硬币,亮晶晶的。
亚男摸摸自己口袋——空了。她的钱!奶奶省下车票钱给她买的牛奶换来的钱!
“还我!那是我的钱!”她急了,伸手去抢。
大哥哥把手举高,逗她:“你叫我声好哥哥,我就还你。”
“坏蛋!还我钱!”亚男真的生气了,扑上去又抓又挠。可大哥哥力气大,轻易就把她制住,还在笑。这种被戏弄的感觉,比老太直接的棍子更让她难受。
“哭啥,哥逗你玩呢,还你还你。”他把硬币塞回她手里,揉了揉她的头发,“记住喽,财不露白,钱得藏好。”
可亚男已经气哭了。她觉得被耍了,被欺骗了。她攥着那两枚失而复得的硬币,却再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委屈,无边无际的委屈。她想家,想妈妈,想爸爸,甚至想那个总跟她抢东西、但不用挨打的帅男。她趴在脏兮兮的小桌板上,抽抽噎噎地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对面座位空了,那个大哥哥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李姨说,他在太原站下的,临走前还看了眼熟睡的亚男,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背着帆布包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
亚男摸摸口袋,两枚硬币还在。
评论 交流 亚男就要到新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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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火车上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