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为仙山,山峰立于崖端,高耸入云,碧波起伏处有仙鹤凌空盘旋。
鸟声啼啼,惊撞山崖,传回来的阵阵空鸣,只觉让人脱离了凡尘,从此再不必忧愁。
然这不必忧愁指的是那些境界高深的修士,再不然就是内门弟子。
绝不是如今入了蓬莱,成了最悲催底层弟子的凌珠。
“还有完没完?”凌珠面色阴沉,一把撂开手中的湿衣服,剔透的水珠溅在那泛着怒气的睫毛上,啪的一声被眨落了下去。
想着那日行无度的话,她眼里的怒气越来越旺,咂了一下嘴,“洗洗洗,怎么会有这么多脏衣服?!”
“听听听,你怎么那么听话?他们让你来送衣服你就送了?!”
虽不排除借题发挥的嫌疑,但更多的是凌珠怀疑他们在整自己,她指着那盆被浸湿的衣服,又指着衣盆旁还堆着的一堆衣服,跟小山模样,怒看向来人。
“蓬莱弟子三千,除去掌门,洒扫弟子,厨娘等人,居然还能有这么多衣服?!”
“就,就是有这么多。”齐之秋被唬了一跳,随即意识到面前的少女不过只到自己胸口,又镇定了,“我说你这小孩儿洗个衣裳话怎么这么多?”
春入秋来,蓬莱每年都有新入门的弟子。
资质佳的去内门,一般般的去外门,有灵根但根骨不好的便会来这积石峰。
积石、积石,堆积在石头下的小石块,渺小又卑微。
在这积石峰里百年都难出奇才,这般想着齐之秋生了无尽底气,他昂着头,不屑地看凌珠,话里话外都是鄙夷,“你要是有本事,来年仙门大比,你夺个前十,想办法进外门不就好了。”
不是齐之秋瞧不起人,而是内门外门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却有着天壤之隔。
而外门听着虽然也就那样,可蓬莱的外门弟子放在外头仙府,都是被争相抢夺的存在。
换句话说,能进蓬莱的外门,都是修士里的佼佼者了。
至于大师兄行无度,则是修士中凤毛麟角的存在。
况且这时的凌珠不但才入蓬莱,身量也不高,一头碎发更是毛毛躁躁的炸在头顶,若不是穿了蓬莱的衣服,就像个野孩子似的。
是以众人都瞧不起她。
这些日子那些微妙的恶意凌珠不是看不出来,每次去打饭,她明明去的最早,但却要按着规矩排在最后。
狗屁的规矩,她上辈子根本没听过。
根本就是凭空变出来的。
干活干活,哪一次不是旁人不愿意干的给她?凳子摆放最多的课堂是她擦,旁人出任务结束,脏到能挤出泥巴水的衣服也是她洗,就连扫地都安排去她山门口落叶最多的地方。
好几次,她刚扫干净的地就被人扔了东西,还美其名曰锻炼她的心智。
什么心智要被这样锻炼?
凌珠反正没听过,也没见过。
然而她已经忍到极致了,偏偏这时候齐之秋还抖着腿,又嘲讽了句,“走后门进来的还那么嚣张,你要清楚捏身份,你是来做洒扫弟子的,不是来当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的。”
蓬莱是仙山不假,里面也都是修士,可没有飞升上界,到底不能免俗,骨子里依旧有凡人的习性。
拜高踩低!
凌珠拳头紧了又紧,已经想要骂人了。
一旁的端娘见状连忙起身,拉住凌珠,“小珠儿,别和他们生气,他们都是修士。”说完,又捏了捏凌珠的手,凑她耳边悄声:“一会儿我帮你洗。”
“不要你洗。”凌珠拉开端娘的手,看着这个势利眼的男人,昂着头,掷地有声,“我要和你单挑。”
“单挑?”齐之秋夸张的指自己,又指向凌珠,“你,单挑,我?”
“哈哈哈……咳咳……”齐之秋笑的太过,不小心呛到,随后笑着摆手,“不来不来,和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打,赢了都叫人笑话。”
“所以你是不敢?”
*
“齐师兄要和洒扫弟子打架啦!”——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极富有感情地说。众人瞬时炸开了锅,视线哗啦啦的聚在一起。
“是齐之秋师兄吗?”
“洒扫弟子?”有道抽气声响起,紧跟着,那名发出抽气的男子惊讶的开口,“他不要命啦?!”
要知道齐之秋虽是外门弟子,但同时也是筑基中期修为,平日负责管理洒扫弟子事宜,怎么着都是个小统领般的人物。
而洒扫弟子,就没听过有几个是筑基期修为的。
“不是他,是她。”先头的声音又响起,“就是那个被田师妹好心收留进来的人。”
这一下可了不得了,大伙儿又开始沸腾起来。
“她,她她她,叫什么来着。”
“凌珠……对,这洒扫弟子里就属这小屁孩儿最打眼,长得也就那样,性子最是扎手,就跟刺猬一样。”
“谁说不是呢,每次多换身衣裳给她,都被她瞪!害得我这几天都不敢换衣服了。”
众人闻言立刻作鸟兽散,不过其中一人想了想,捏着鼻子靠近,“长得也就那样?你确定吗?”
这世上刺头的人多了去了,能被大家关注,除了性格,更因为凌珠那张脸——十岁的少女,因着长期吃不饱饭,个子只有寻常七八岁的孩子高,可一张巴掌大的脸,眼睛却亮的惊人。
后来吃食跟上了,又不用流离奔波了,黝黑的皮肤也慢慢开始白皙起来。
虽然没到一眼白的程度,可配上没从小被蓬莱的条条框框束缚住的跳脱性子,反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灵动感。
像个精怪,山野之女。
事件的中心人物大家都认识,是以比斗台下很快就围满了人。
人嘛,总有好奇心,修士也不例外。
更何况蓬莱鲜少有这种越境挑战的事情发生,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他们见证了一个天才修士的诞生。
众人议论声不断,不断有人闻着声赶来看热闹。其中有几人对视一眼,悄悄离开人群,去往方丈峰的地方请大师兄。这时又有几个好事者开了赌盘,赔率达到了惊人的一百比一。
“小珠儿,要不算了吧。”端娘拉着凌珠,站在角落里,一双温柔的双眼里泛着浓浓担忧,“我们去服个软好了,你都没有修行过,又怎么打的过修士呢。”
“端娘,你怎么竟长他人志气?都还没打呢,你怎知我打不过?”凌珠拧着眉回端娘,说罢又将腰带给紧了紧,露出劲瘦的小腰,一副蓄势待发又威风凛凛的模样。
“何况,你难道看不出这些人并不会因为我们一时的忍让而停手吗。”她倒是不想将人想的很坏,但这些人明显不是什么好人。
凌珠这一副志在必得架势,倒是叫周围的人看的有点改变想法。
要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生来就天赋异禀,但永远有一小撮人,越是绝境,越是九死一生,就越能被激发出潜在能力。
毕竟世事无常,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不是不会发生。
押在齐之秋盘子上的筹码,有一部分开始慢慢移开了,同时那些弟子心中想:究竟要不要赌一把。
万一是后起之秀呢?
赢了那可是数百倍的财富啊!
然也就是众人犹豫不定时,擂台上的齐之秋出剑了,他起剑迅又猛,剑锋转圜之间,有蓝光似海啸翻滚,周遭碎石沙土被倏的湮没,化成粉尘飘荡在空中。
众人当即叫了声好!
凌珠被粉尘扬了一脸,立刻对地上连呸了好几声,她嘟囔,“呸,刻意显摆。”
“喂,你到底还不上不上来?”齐之秋弹了弹剑,得意的看着凌珠,“别说师兄欺负人,囔,你若是现在怕了要认输还不晚,别一会儿师兄打的你哭鼻子捏脸的,要回家找娘可就不好了。”
“小屁孩儿。”
就如同喝醉酒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酒,小孩也通常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小孩,凌珠回想一番,发现自己多年前是个真正的小孩时,被人唤成小孩儿是会跳脚的。
小孩儿,小孩儿,这简单几个字却包含了世人微妙的恶意。
好像什么事情加了这二字,就可以剥夺自主权一样,让认真变成了笑话,变成了供人取乐的存在。
“少那么多废话,你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吗?”凌珠冷冷看他,随即上台。
被凌珠说成反派的齐之秋先是一愣,随即却爆发出一阵大笑,不光齐之秋,就连众人都忍不住一乐。
只见半大的孩子还没斗台高,小脸气的通红,不合身的弟子袍由于过长,袍角被塞在紧扎的腰带里,勒出不太雅观的模样。更别提那一头毛躁的头发了,迎着风微微炸开,就像个小海胆似的,支棱支棱的爬上台柱子。
行无度到外围时,看见这一幕,一默,随即顿住身。
端娘则不忍的闭上眼。
哄笑声越来越来大,“哈哈哈哈,连御气都不会,这场比斗岂不是输定了?”
“还好还好,还好我观望了一阵,没有买她赢,否则这仙石岂不是砸水漂了。”
“什么砸水漂,水漂还听个响儿呢。啧啧啧,这仙石买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些嘲笑声此起彼伏,又莫名团结,便显得那声突如其来的询问有点突兀,“她叫什么名字?我想买她赢。”
说话的是个少女,声音微若蚊蝇,留了个齐刘海儿,头发半梳半披,头顶梳起的半截簪了几乎满头的珠串,看起来颇为滑稽。众人认出了这是涂长老的女儿,全蓬莱唯一一个混灵根的修士。
比五灵根还差的根骨。
“涂师妹,你也来凑热闹了?”毕竟是长老的女儿,众人并没有将心里的鄙夷放在脸上,只是随口打了声招呼。
可没想到涂灵灵在听到这声问候,脸红的不像个样子,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来话儿,“昂,昂……来,来了。”
那打招呼的人根本不耐烦听下去,没过一会儿就扭头继续和同伴说话。
涂灵灵见状,站在那儿,手死死抓了抓衣角。随后向前迈了几步,将身上一个荷包压在空无一个仙石的赌桌上,并趁机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喂,涂师妹,你可想好了,这么多的灵石全压了,输了可就真没了。”提醒的人也不是全然好意,只是怕涂灵灵输了那么多,自己拿着赢来的钱会被涂长老找麻烦而已。
涂灵灵闻言,望向那斗台上站的笔直的身影,声音很低:“输了就输了,我喜欢她。”
“涂师妹,你确定吗?这些灵石足够让一个修士修炼几个周期了。”
田馥站在涂灵灵身后,声音轻软的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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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