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大的胆子!”
“观鹤!”
两声呵斥同时响起,前者是陵丞的书吏,后者是林问章。
书吏厉声责问:“你这陵户竟意图带人下山,你可知这是死罪!”
陵丞却并无动怒的迹象,反而眼皮微抬,多看了林观鹤两眼,脸上闪过一丝兴味:“你便是林观鹤?”
林观鹤怔了下,连忙应声:“正是,大人知道小人?”
陵丞笑笑:“陵户少聘山外人,本官对你有些印象,说来,你的婚事也是本官应允才得成,如今听着,似乎对你那山外来的夫郎很是满意?”
“小人夫郎很好,我很喜欢他,也多谢大人当初成全,让小人有幸娶到他。”
陵户想从山外聘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需得先向陵长禀报,陵长又上报陵丞,陵丞在聘书上签字落印,才可遣官媒去寻合适的人选。
不提其中打点花费的银两,便是时间也耗时三月有余,这也是很多人不愿意从山外聘娶的原因之一。
“你那夫郎今日可来了?”
林观鹤忙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人群中,突然被点到的许青叶很是茫然,他本来还提着心,担心林观鹤因为说错话被陵丞处罚,一直攥着拳头。
还是姜竹大胆替许青叶应了声:“来了来了,人在这儿。”
然后把他往前一推,“叶哥儿快去,陵丞大人召见你呢。”
其他人也纷纷让路,许青叶就慌里慌张地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根本没敢抬头看,快步走到林观鹤身边,结结实实地跪下磕头,“小人许青叶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腿有些软,一下没起得来,林观鹤伸手拉了他一把,小声道:“别怕。”
“嗯,”得了支撑,许青叶起身站稳。
林观鹤安抚似的拍拍他手背才把人松开,很小的动作,却让许青叶心安许多。
陵丞只简单打量了许青叶几眼,并未多看,而是更好奇林观鹤为何要带他下山。
“莫不是想趁机带他下山省亲?”陵丞看林观鹤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不是,”许青叶吓得又想跪下了,连忙解释:“小人在山下没有亲人了。”
纪家人不是他的亲人,许家人不要他,他是真的没有亲人了。
林观鹤:“禀大人,小人想带夫郎下山,是因他在山下的县城住了十年,对城里路熟,也知晓各家铺子卖什么,以及价钱,想着有他指引,小人们才能在半日内采买完一应所需。”
“林家夫郎,此事可是真的?”
许青叶声音发颤,“是,小人在兴合县住了十年,对城里大小铺子还算了解,不敢欺瞒大人。”
说完便是局促地站着等上头发话。
“既如此,那你便跟着一块儿下山吧。”
这是应下了,许青叶刚要松口气去看林观鹤,就听上首的陵丞又开口了。
“林观鹤,此事竟是你提起的,那本官便命你全权负责此次采买事宜,若出了差错,本官也唯你是问!”
林观鹤跪下叩首,“是,多谢大人,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许青叶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道谢。
来看热闹的陵户中,不知是谁起的头,高声大喊:“陵丞大人英明!”
“大人是好官!”
之后就是接连不断地夸赞,陵丞离开时脸上的笑也没掩饰住。
为官者,谁不想听这样的好话。
直到他走了,地上跪着人才终于敢起身。
有那动作快的,已经跑到林观鹤他们身边把人围起来了,说着自家缺什么东西,让林观鹤帮着买。
林观鹤把许青叶拉起来,两人手贴着手,才发现他们掌心都出了汗。
林观鹤本来想让许青叶去找姜竹他们的,想了下,还是没把人松开,对来找他的陵户们说道:“大家让让,下山采买的事需得陵长做主才能成,让我先跟陵丞说几句。”
他拉着许青叶挤出人群,站到陵丞面前说明来意。
陵丞刚起身,看了眼身旁的林问章,“你倒是教出了个好儿子,什么话都敢说。”
林问章苦笑,“这样的孩子,谁家有谁知道有多烦人,他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观鹤也作揖赔笑:“陵长,这不是赶上正好要下山嘛,顺便。况且,要不是有您兜底,我哪敢提这事。”
陵长冷哼一声,嫌他会给自己找麻烦,但也没说太多苛责的话。
西陵区的年轻一辈中,他是最看好林观鹤的,机灵,有胆识,也能抗事。
“价钱如何说?是依照先前货郎的卖价,还是别的?”
林观鹤不答反问:“陵长觉得应该如何收?”
“五成,”陵长思索片刻,说了个数,“在本钱上加五成作为卖价,山路远,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既是自己人采买,总得比外人实惠些才像样。”
林观鹤没什么意见,“都听您的。”
然后讨好地冲他笑,“登记的事就麻烦您了,我一会儿让我夫郎做些好菜给您送去,我夫郎手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让您赞不绝口。”
“就你脸皮厚,”陵长嫌弃他但没拒绝吃食,还多提点了几句,“下山后把人管好了,若是出了差错,有你好果子吃。”
“陵长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您可千万别答应换人啊。”押送户银的人选早就定下了,可一听能进城随意走动采买东西,跑一趟还有银钱赚,肯定有不少人想来争下山名额。
“名册早就交上去了,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陵长没再和林观鹤多说,叫停叽叽喳喳吵闹不停的一众陵户,“有要买东西的,排好队来我这儿登记,准备好定钱,动作麻溜些。”
“陵长,定钱要多少?”
“对啊,那些货卖什么价,也让我们心里有个数啊。”
“暂时按货郎的价交,回头多退少补。”
有人满意,有人嫌贵,排队的队伍却越来越长。
林问章也被陵长叫去干活,没办法,谁让是他儿子闯的祸,该他的。
另一边,林观鹤拉着许青叶就往家跑。
许青叶脑袋是懵的,直到被林观鹤拽着进了家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观鹤,我刚才跟官老爷说话了。”
还说了好几句。
因着这一路跑得急,许青叶脸跑得红扑扑的,有些气喘,眼里既有激动,又有些后怕。
他紧紧抓住林观鹤的手腕,同他分享自己的心情,“观鹤,我们跟官老爷说了话,没有挨罚。”
对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县太爷就是天大的官儿,衙门那种地方就是路过都会腿软,更遑论能直接跟官老爷说话。
许青叶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林观鹤道:“我以为你会更高兴又可以下山了。”
是哦,许青叶反应过来,可以下山了。
“观鹤,你真厉害,真的说服了陵丞大人,”对于下山这件事,许青叶高兴的原因在于,林观鹤的目的达成了。
“比我们原本计划的早了好多,”他看着林观鹤,双眼发亮,眼中露着崇拜。
从察觉到货郎们涨价时,林观鹤就生了心思,取而代之。
凡事若不想受制于人,就只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买卖货物这事更是如此。
只是他们陵户下山困难,林观鹤想的是徐徐图之,可变化比计划快,今日林观鹤也是冒险一搏。
好在有了个好的开头。
但他对许青叶的反应很是受用,笑得开怀,“说了要带你赚大钱的,不能食言。”
许青叶重重点头,“我相信你的。”
林观鹤抓着许青叶手指把玩,小夫郎总是这般,轻轻一句就能拨动他的心弦。
直到院门被推开,姜竹的抱怨声传进耳,“就知道你们先回来了,两个没良心的,走也不喊人。”
许青叶才回神一般,慌张地将手抽走。
姜竹哼一声,“我看到了!”
许青叶顿时又红了脸,手在裤腿上反复抓了好几下,“你不是答应了要给陵长送菜吗,我去灶房看看能做什么。”
许青叶手忙脚乱地进了早饭,见林观鹤跟姜竹没跟进来,才松了口气,又揉揉脸,待脸不热了才认真翻起灶房里的东西。
最近没猎到什么猎物,之前的山驴子肉还剩一些码了盐挂在灶房里熏着。
然后就是猪下水和窦春华买的猪肉。
许青叶盯着那块猪肉看了会儿,窦春华这肉买得很好,肥瘦相间,最适合拿来做焖罐肉了。
他思索的时候,林观鹤正好进了门,看着小夫郎脸上红晕褪去,知道他这会儿不害羞了。
林观鹤心里得意,自己时间算得刚刚好。
“准备做猪肉?”林观鹤站在他身后抬手把吊着的猪肉取下来。
两人身子靠得很近,后背似乎都能感受林观鹤胸膛的热,不过许青叶心里想着做菜的事,没多大反应,自然也不知道某人是故意为之。
他点点头,对自己擅长的事表现得很从容,“对,我想做酒糟焖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