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一通狂悖之语,带枷进宫的准备温晏还是做好了的。
面子丢了不要紧,能见到老赵头就还有转机。
不幸的是,谢青天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只稍稍走近了些,压低声音。
“长宁郡主,咱们借一步说话。”
温晏竖起眉毛:“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借一步,你还一步,咱俩刚好谁也不用挪。”
两人互不相让,气氛僵得令人窒息。
一个声音弱弱地插了进来——
“那个…要不我们先走,你们聊?”
丢下这句话,根本不等人做出反应,谢扶照就麻利地驾着马车越跑越远。
温家的两位小姐也在车上。
百姓们有不少想看热闹的,可是这两位,一个刚封的郡主,一个是新帝的近臣,谁敢偷听,纷纷迈开步子各回各家。
“老赵头光写这道旨就废多大力气呢?”谢青天夸张地长叹,“写完就让我带话,叫你别埋怨他。当爹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非要许家那小子当女婿,谁能有办法呀。”
温晏沉默着听完,抬头看了看天色。
果然,这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
家里那两位真是打的好算盘,先打发她出去踏青,再偷偷摸摸地进宫请旨,等回来一切都成了定论,反抗也是无用功。
想清楚了这些,同谢青天较劲也没什么意思。
温晏暴躁地挥了挥手,压着一肚子火,准备回家好好算账。
说好了全京城的英俊少年随他们选,怎么偏偏选到许亦安身上?虽然他确实英俊…
但是那货简直和个木头一样,从小到大都不合群,好不容易说句话能把人气疯。
对于这种话没共同话题的人,温晏只有避之不及。好在这小子功夫不错,一言不合还能动个手,细数下来,几乎每三五天就得比划比划,风雨无阻。
这还是没住在一起的情况。
要真和他成了亲,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估计不用等到上战场,在家里就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几步路被温晏走得气势汹汹。
从相对空旷的长街上拐个弯,走进一条东西向的窄路,与城外不同,道路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小摊。
往来商客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各地方言层出不穷,光是闻着食物的香气就能把魂儿都勾走。
哪能想到这地方七八日前尽是惨死的饥民?
说是要造老赵头的反,可论谁来收拾旧朝的烂摊子,都不会有他做得好。
不过…这地方能脱胎换骨,也少不了弟兄们的功劳,温晏边想边喜滋滋停在卖果脯的小摊前。
商贩上下打量一眼,开始热情招待:“客官来点什么?今日到些稀罕物。”
说着,他拿起面前摆的黑红色果子:“您准猜不到是什么,这可是大食国传来的,叫酥又蜜,全盛京我这独一份!尝尝,尝尝!”
这人脸盘圆乎乎的,长相十分讨喜,光是站在这就能招揽不少生意。
温晏接过,拿到鼻子前嗅了嗅才放进嘴里。
入口时索然无味,果皮还硬硬的。咬开以后却甜得像蜜,又有淡淡的枣香,比石湖镇最稀罕的饴糖还强十倍。
美食的作用不可忽视,方才的不快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好吃!”温晏发出喟叹,随即两眼放光,伸手去掏怀里的荷包,“给我装上一些。”
爹娘,长兄,两个妹妹还有自己,一家子六口人要半斤够不够?这东西压秤,还是一斤吧。
“老板眼光真好,这吃食看着不起眼,却真能甜到人心里去,从小还真没见过这新鲜东西,”温晏弯起眼睛,热切地套着近乎,“我家人口众多,给抹个零吧?”
说着拱了拱手:“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啦!”
商贩见女子生得漂亮,说的又都是吉祥话,自然手下一松,不仅给便宜了些,更是往纸袋里多塞了好几个。
温晏提着一袋子沉甸甸的酥又蜜,想道,就这种还价的方式,许亦安定然干不出来。他那嘴皮子到了这种时候就不管用了,像被浆糊粘起来似的。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来,不合适总不能硬往一块凑吧?
不靠谱的婚约既然是老爹去求的,那干脆让他再去求求,这事吧,从长计议。
商业街的尽头,一家青砖灰瓦的大宅院静静地站在那里。院门新漆的朱红色,配上金钉,显得格外突兀,门前还站着两只唬人的石狮子。
温晏满腹心事,只顾着低头往前走,差点拿脸蛋和石狮子亲密接触。
“哎哟——”
被这石头吓了一跳,幸亏她身法敏捷,脚下站定,轻巧地侧过腰身,带着身体堪堪绕过棱角。
老赵头也真是的,没事弄这些玩意做什么,浪费钱。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听到了动静,伴随吱呀一声,院门微微露出缝隙。
温晏腾不出手,伸腿就踹。尘土飞扬过后,伴随着一声闷哼,门后站的人才终于现身。
中年男人须发花白,却不沾染暮气。身长足有八尺,宽背窄腰,眉间锋芒也丝毫不减,即使穿着布衣,其下紧实的线条却呼之欲出。
如果忽略他此时满脸写着的心虚,完全就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当个镇国将军绰绰有余。
“那个…闺女啊…”心虚的爹试探开口,手中的扇子殷勤地朝人扇着风。
温晏连眼神都不屑给,径直奔内里的垂花门而去。内院圆木桌上早摆好了碗筷,外加六菜一汤,香气扑鼻。
家里兄弟姐妹早已入席,只空着两个座位。
几个人看到一家之主做小伏低的样子,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坐在主位的妇人将筷子戳齐,一掀眼皮,说了句“吃吧”。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究其根本是长女身上冒出的怒火,如有实质,充满杀气。
除了温母,众人都将头扎到米饭里。
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打破了沉默,温晏将买回来的酥又蜜倒进白瓷盘里,拿起一个递给温澜:“妹子尝尝,甜着呢。”
这番行动如同缓和的信号,终于给了温父插话的当口:“闺女,听说你要成亲了?”
温晏笑得如沐春风:“听说你进宫了。”
……
一句话堵死了接下来的话题。
温父咬着筷子,心里骂着赵全殊那个叛徒。
没了装傻的机会,他只好语重心长道:“许亦安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又是个稳重孩子,我和你母亲都觉得合适。”
温晏言简意赅:“我觉得不合适,明天退了。”
老父亲犹如耳朵塞了驴毛,继续道:“况且你们小时候一桌吃一床睡,按文化人的规矩早算夫妻了。”
难道从小让我们一桌吃一床睡,就是为了今天生米煮成熟饭吗?
大字不识一个的温晏低头,瞧见碗里的米饭突然有点膈应。
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依旧不忘反抗:“你看我像讲规矩的人吗?”
一家人听到这句话都愣了,上次温晏说出这句话,第二天就毅然投身军营。
温母迅速意识到了严重性,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燕子,我们这次瞒着你做主,是不对。可这次赐婚即使躲了,终归成婚这事躲不得,不喜欢许亦安咱们可以换一个,只是你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
面对长篇大论,温晏或许觉得有几分道理,竟然沉默下来,认真思考了片刻道:“那种祖业上万两银子,没有儿女的老头。最好是今日成婚第二日就咽气的那种,家产都能归我的。”
温母深以为然:“你说这种谁不想嫁。”
“啪啦——”不知谁的筷子掉在地上。
温父噎得捶胸顿足,手中馒头可怜地打着颤。
“不是,”温母拿自己的碗盛满热汤,边递过去边使眼色,“我是说咱家如今也不缺钱了,你要那么多银子干嘛?”
热汤下肚,国公爷眉毛轻松地扬了扬,犹嫌不足地凑到碗边继续吸溜。
温晏眼睛都不眨一下:“养兵,造武器。”
“噗——”
才入口的热汤重获自由,满桌的菜都没能幸免于难。
如今不是落草为匪的时候的,正经的镇国将军养私兵,是嫌命太长吧。
温父听了闺女的话,觉得死法有千八百种,不如现在就多吃点饭撑死自己。
温晏的宏图大志没得到回应,转头看向温澜:“许亦安是个读书认字的文化人,其实和妹子倒算是门当户对。”
温澜生得温柔多情,柳眉弯弯,周身具是江南女子的风度,又识些字,称得上是知书达礼的姑娘。
满桌却没人吱声。
无论如何,逼老爹退婚这条路就这样不了了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之所以成活也。
温晏也不例外。
躺在床上听着闹人的蝉鸣,灵感忽然闪过脑海。
逃婚这事虚无缥缈,堂堂郡主,镇国将军,手底下万千兵马,就这样跑了总不像话。
不过她觉得成婚不合适,许亦安定然也觉得不合适,既然他们不谋而合,一块到老赵头面前说明白不就结了。
直到面对那张见之难忘的脸,粉而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也不是不行。”
温晏后撤一步,想得不是自己的计划落空,而是——
许亦安估计吃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