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楼里生意鼎盛,座无虚席,阿姒也在其中,她最近爱上了听戏,祁管事感慨:“良娣和殿下相处久了,爱好也越来越像了。”效率极高地把戏子伶人请到了府上,但阿姒觉得不够热闹,台上他们一群人,台下却只有她一个人欣赏,太冷清了。
祁管事和玉影虽然不懂阿姒口中的冷清,毕竟在他们眼里这多舒坦,不用人挤人听其他看客的喝彩议论,一出好戏专门给主子演的,多气派,可主子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准则,二人一个联系酒楼,安排阿姒想听的曲目,一个给阿姒收拾外出着装。
吸取教训,哪怕在自己的地盘上,阿姒周边仍派了一群带刀侍卫,各个面色狠厉,从阿姒身边走过的客人,哪怕是酒楼里的小二,都会收到他们从上到下的打量,要不是阿姒要求不清场,这些人都没资格出现在她身旁。
嘉和一眼就看到了阿姒。
这是她第一次可以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她,宫宴上两人座位离得远,在御苑还没靠近人就被肖铎截胡,还把她和应琳带到大理寺审问,想起这又在心里骂了一出肖铎,管的挺宽!
很快,嘉和就被那张脸吸引得说不出话,远远看去就一眼看出她与其他女子的不同,距离拉进,她的美更加震慑地铺展在眼前。
她的肤色瓷白无瑕,嘉和合理怀疑她自出生起就没有晒过太阳似的,鼻子又小又挺,那双眼皮都快比她的眼睛大了,怎么别人就这么会长,她偏偏随了她爹的小眼睛黄皮肤!
长的漂亮,只静静坐在那看戏,就好像一幅画。
嘉和给自己鼓气,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人,当然文武双全,英俊帅气的三表哥是个例外,阿姒脸蛋漂亮说不定脑子不好使,她是没她漂亮,可她知书达理,身份尊贵,六艺样样精通,一双眼睛小是小了点,但也很飒的好嘛。
因为嘉和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漂亮,见到个和自己同龄的美人,就回家和长公主抱怨自己的长相,最爱美的年纪,一向爱攀比的性子,在长相这方面落了下风,心头郁闷,一回家就跑到长公主寝殿,偷瞄了一眼爹爹没有过来,就开始抱怨长公主当年怎么不抓个美男子回家,怎相中了“其貌不扬”的爹爹。
长公主听了女儿的抱怨,哭笑不得,心想:她可要给侯爷学学,让他整日在她面前嘚瑟肚里的墨水,如今人老色衰还不自知,背地里可被女儿嫌弃丑了,他还不好好感激她当年瞎了眼,被他一身书生气俘虏了芳心。
长公主面上一本正经,开始劝慰嘉和:“嘉和怎么不好看了,依母亲看嘉和是世界上除了母亲最好看的女子。”
嘉和脸闷闷道:“母亲!”
长公主笑了声,不打趣女儿了,“
没想到第二天永安侯也找嘉和谈心,嘉和还惊讶是不是母亲告诉爹她嫌他丑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可永安侯只是猛夸一顿嘉和,连她饭量大,花钱多都成了优点。
“我们嘉和身体健康,比其他女孩家能多吃半碗米饭,还会花银子讨自己开心,五百两一支的簪子想买就买,豁达大方,不抠搜不郁结,活得坦荡肆意。”
“爹!”
怎么感觉在说自己的缺点,偏偏永安侯一脸骄傲。
永安侯尴尬笑了下。
久而久之,嘉和也释然了,照着镜子看,自己一点也不丑,何况她还有这么多优点。
嘉和很快修理好了情绪,她趾高气扬地走到她桌前,阿姒周边护卫第一时间把人护在中间。
“放肆!竟敢拿刀对着本县主。”
玉影在宴会上见过嘉和,一眼认出了她,先摆手挥退侍卫,上前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向县主赔个不是,府上侍卫平时在王府待的时间久,只顾习武操练,没那荣幸见县主尊容,这才没认出县主身份,方才不慎失察冲撞,还望县主海涵。”
她挂起愁容,像还陷在王府出事的不安中,“县主不知,王府前段日子遭贼了,库房价值连城的宝贝都被偷了,这可是在王爷眼皮子底下动土,王府戒备愈发森严,就连府上小厮采买都得提前向管事报备,这次良娣出行,秦王殿下更是下严令,除了府上人,任何人不得近良娣身,侍卫也是照做,尽分内之事罢了,不过总归是府上人行事鲁莽吓到县主,奴婢斗胆代一众下人,诚心向县主致歉。”
一番话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说得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表面致歉,实则把秦王给搬了出来,秦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近良娣身,这里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你县主,侍卫举动皆是奉命行事,本身并无过错,今日失礼只碍于王府森严规制,你身份尊贵,行,给你道个歉,不至于让你失了面子,可从头到尾也不会承认这有什么不对,真要论面子,你有秦王殿下的面子大?
县主若非要深究论错,便去找秦王理论吧,他们侍卫还有跟着伺候的婢女,只是奉行秦王的命令罢了。
若是其他人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偏偏嘉和是个听不懂话的,她来见阿姒就是来找事的,好好的机会放在手里,怎么能放过。
嘉和仰起头,无视玉影的卑躬屈膝,也没往前走,直接在阿姒对面坐下,“本县主方才可是受了大惊吓,这世上还没人敢对本县主亮刀,你们搞清楚,受伤的是本县主,你一个婢子,哪来那么大的脸面代王府一众人道歉?怎么也得是个主子吧?”
嘉和点名来意,看向仿若局外人一样事不关己的阿姒,语气强硬道:“我要你给我道歉。”
玉影眼里闪过不耐,这嘉和县主还真和传言说的那样,被宠的智力有限,听不懂话。
阿姒一直没开口,她好像也插不上话,遇到什么事情,总会有人护在她身前,她什么都不用做。
阿姒也看向嘉和,她说她是县主,就是有封号的女子,她的母亲是长公主,皇帝的妹妹,父亲是永安侯,身份尊贵。
要是往日,不说往日,几日之前,阿姒绝对会道歉,毕竟张口说句话,就能把事情解决,何乐而不为?
”本王身边竟还藏着个最大的窝囊废,以后再给我装死试试!”
“本王告诉你,以后遇见事情再逃一下少不了一顿罚。”
李重贺恶狠狠的表情似在眼前,咬牙切齿说出这些话。
阿姒浑身抖了抖,她现在可不敢做了。
阿姒开口,软绵绵的嗓子没什么威慑力:“我是不会给你道歉的,我们又不认识,你主动来找我,有何事?”
阿姒不善处理尖锐的情绪,能正面和人起冲突的事都会避开,可这不代表她不懂,相反,她每次都能抓到关键。
嘉和怪侍卫拔刀吓到了她,可明明是她先凑上来的,她不过来,侍卫是不会误把她当坏人防备的,二人又不认识,要是有事要和她说肯定不会揪着这件事不放要她道歉,再结合她看自己不算善意的眼神,阿姒断定,她就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嘉和对阿姒口中的“不认识”起了火,这可比不道歉严重多了,在她眼中,阿姒一脸平淡说出这三个字,就是**裸的轻视,她从来没把她当成对手,怎地,她就这般自信,自信她得到三表哥所有的爱?
嘉和提高声音:“本县主告诉你,你在秦王殿下眼里不过是个玩意儿,你和他才认识几天,我和表哥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将来我可是要嫁给三表哥为妻的,妻子你知道是什么地位吗?我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要刻进皇室宗牒的秦王妃,生同衾死同穴,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死了都要埋在一起,这样下辈子也能相遇,再做一辈子的夫妻。”
“我在殿下眼里是什么那是他的想法,你说的不算,你是不是秦王妃,那是你和殿下的事,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嘉和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当然是你夺走了殿下!”
“他要是你的,哪来什么夺走夺不走,你和我说这些,是认为我有这个能力决定殿下的想法吗?还是说你认为我有能力让殿下爱上我,爱到不可自拔。”
“你别王婆卖瓜了,你怎么可能决定殿下的想法,还不可自拔,你算老几?”嘉和气得俗语都蹦出来了。
“你知道就好,以后别来找我了,想当王妃和殿下死了埋在一起,就去和殿下表白,找我的事没用,我也没能力改变殿下的决定。”
嘉和气得太阳穴发涨,却又无话可说,转身走了。
阿姒抬眼看戏台,错过了几节,就再也串不上剧情了,她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道:“我们走吧。”
如意楼二楼,建文帝和陆应舟目睹一切。
战事一触即发,这次战争,秦王和陆家必有一败,建文帝自然乐见其成,陆应舟身为陆家接班人,自是要作为陆家统帅上战场的。
“秦王近日太嚣张了,吏部尚书胡庸,兵部,御史中丞方家,只要是陆家的人,都被他揭发到朝堂之上,这是摆明要和陆家撕破脸,做事太绝,要是真让他把陆家除掉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对准碍他路的朕了。”
建文帝语重心长道:“这次战事,看应舟表现了。”
言下之意就是李重贺夺权野心昭然若揭,陆家辅佐他上位,有从龙之功,不甘于做皇权的幕后助手,一个是想亲自当皇帝,一个是只想有权,建文帝选择了野心更大的那个。
这次除去李重贺,陆家势力必遭大创,两败俱伤,建文帝坐收渔翁之利。
陆应舟视线仍停留在楼下阿姒身上,她让他感到陌生,如同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你与她之间亲密无间,仅仅分开了几天,再见到就是另一副陌生模样,行为举止没有丝毫他留下的影子。
之前的阿姒像玉一样温润,她永远有人护着,不必这般锐利地活着。
谁教她的?谁抹去了他的痕迹?
建文帝第一次见到阿姒,见惯了后宫佳丽的他也不得不感慨:“长得是国色天香,秦王会伤心也不奇怪。”
建文帝笑得冷然,“没想到这个儿子还是情种,之前还演的好好的,突然就撕破脸了,这是为那女子报仇呢?这女子叫什么?阿姒?现在还没派上用场,留着反倒是个把柄,不如直接杀了得了。”
“不可!”
建文帝笑意多了几分探究与看戏:“心疼了?应舟都这么心狠把她抛弃了还管她活不活?依阿贺的性子,知道她是细作,她会是下一个程墨,甚至比程墨还要惨。”
建文帝这种你死我活的境地下说“阿贺”莫名的诡异。
陆应舟皱眉。
建文帝注意到对面人的神情变化,没等人开口就改口道:“算了,这不马上又要打仗,到时候她还有大用处。”
一句话轻飘飘决定阿姒的命运,皇帝不是没发现陆应舟对阿姒的特殊,但他对此毫不担忧甚至感到不屑,自己父亲兄弟乃至整个家族都能舍得,他不信他舍不得一个与前途无关的女子。
陆应舟仍看着被一群侍卫婢子牢牢护在中央的阿姒,闹事的嘉和走了,她可以接着安心看戏,专注极了。
她自小就要杜嬷嬷给她哼歌谣才能入睡,现在爱上了听戏,也正常。
李重贺到瑶光阁时,阿姒正慢悠悠地用午膳。
“想我没?”
李重贺问出这句话没有半分扭捏,像是问吃饭没一样稀松平常。
阿姒摸着自己的喉咙,咳咳咳咳了几声。
李重贺知道是会噎着的意思。
阿姒放下筷子,回得也无丝毫扭捏,大大方方道:“吃饭的时候不能想。”
还真是个诚实又机灵的回答,让人气不起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还挺惹人怜爱,想把她藏起来,所有的样子只能由他一人欣赏。
阿姒突然抬头问:“我是殿下的什么人?”
“当然是本王养的猪,吃的多,睡得长。”
阿姒听后眼睛瞪圆,不敢置信他说了什么,憋红了脸颊,反应过来后气鼓鼓回道:“才不是,我不是猪,你是……你是我钓的鱼。”
努力做出很有气势的样子:“还是条大尾巴鱼!”
李重贺愣了一瞬,想了会儿才记起来往事。
他把人带回来后,就忘了这号人物,那时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细看过,鬼使神差捎上了她,反正她对他也不过是个东西罢了,直到那天她在翠湖旁钓鱼,笨手笨脚鱼钩甩到了他身上,钩住他的衣裳。
这是见面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故意瞪着他,后面在府上,他长时间没去看她,她心急之下来了招欲擒故纵,故意跑到翠湖钓鱼,还欲盖弥彰地把鱼钩甩他身上。
偏偏他走近她时鱼儿上钩了,鱼钩又恰好如此精准地甩在他胸口,稳稳钩住他外衣。
片刻间,李重贺已经把阿姒的心路历程“完完整整”梳理个遍,自信开口:“可不,某人单相思太焦急,想了个蠢办法,还钩坏了本王一件外袍。”
“我只是在钓鱼,是鱼钩突然沉了下去,我以为鱼上钩了,才往上拉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小心甩到你身上的。”阿姒急着解释。
可无论她说什么,李重贺一直是眼含笑谑,一副看你怎么编的不相信模样。
阿姒无力了。
李重贺想起白日的事,侍卫向他禀报只说了良娣吵赢了嘉和县主,把县主气得路都走不稳灰溜溜离开了如意楼,在他的熏陶下,那股装死劲儿慢慢消了两分,虽学不到精髓,总归——
李重贺不吝啬他的夸赞:“有进步。”
李重贺对嘉和这个难缠的家伙感到厌恶,若不是长公主幼年帮过他一回,他早就让她吃个大教训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嘉和那蠢货找阿姒无非是羡慕嫉妒,他不用想就猜到她说了什么话,倒是阿姒怎么把人气走的,勾起他好奇心,“你讲讲你是怎么回她的。”
阿姒还在生闷气,还是简短答道:“我就和她说,那是你和殿下的事,和我没关系。”
李重贺后靠的上身倏然坐起,瞬间敛起眉目,一字一句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阿姒蹙起眉,详细道:“她说她才是和殿下永远在一起的人,我说这些和我说没用,想当王妃就找殿下表白,我做不了殿下的主……”
李重贺真想掐死面前的女人。
偏偏阿姒一无所知男人的情绪,薄薄的嘴皮子一上一下碰着,说出恼人的话来,“殿下去和她说清楚,她找我的麻烦,我上午都没看成戏,错过了一段,后面伶人唱的我就听不懂了……”
李重贺表情古怪,似在压抑着什么,阿姒停下,手搭在他手臂上问:“你怎么了殿下?”
李重贺看她一眼,那么懵懂,还要他和别的女人说清楚,下次不要耽搁她看戏,嘉和对她说自己才是秦王正妻,她没有不满,没有不安。
他虽不知女子心有所属时的所思所想,但也知道天下所有人在得知有人要争抢自己喜欢的人时,没人可以做到平静。
他冷笑出声,甩开她手大步离去。
李重贺这次真的被气到了,决定要冷待阿姒,一连几天待在衙署。
其实就算不冷战,二人也没法待在一起,雍州和华州战事告急,李重贺日夜不息和下属商量策略,围着沙盘提前排兵布阵。
战事一触即发,几天后他将亲自领兵出战,表面是雍州华州地方刺史领兵起义,秦王带病平叛,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朝廷两大权力中心的倾轧争斗。
一晚上他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李重贺精力旺盛,作战从不讲究昼伏夜出,夜晚往往是突袭夺得优势地位的好时机,有时军队一埋伏就是从天黑到天亮,战场上没有休息只有厮杀。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虽有充分准备,但这次仗必定比之前任何一场要严峻漫长。
他还有个要事没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