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回程马车上,李重贺问阿姒在宫里发生的事。

阿姒挑喜欢的说:“母后母妃给我了礼物,有好多,我让玉影找辆马车拉回府。”

母后母妃送她礼物,应该对她第一印象不算差。

李重贺见不得阿姒喊那两人那么亲的样子,什么人在她眼里都是好人,嘲讽道:“平常往瑶光阁送那么多东西,也没见你说本王一句好话,别人给你些稀巴烂贱的脏东西就宝贝得不行,养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有什么用?”

说完又添道:“送你东西和心底里讨厌你可不是相矛盾的两件事,别自作多情。”

不知是说陆皇后与丽妃,还是他自己。

阿姒对李重贺的嘴毒早已免疫,这些话对她伤害度为零。

她转过头,不打算和他接着说下去。

李重贺也懒得多谈宫里的人和事,想起肖铎对他说的事,又见阿姒的后脑勺,来气道:“整日窝窝囊囊的,有人敢来找事,直接让她们滚,多废话一句就是浪费时间。”

阿姒回头解释:“这样做最安全。”

阿姒见那些夫人,敏锐察觉到她们对她没什么善意,不说话就是她认为最稳妥的方案。

“怎么,你和她们硬刚就有风险了?她们是能打你杀你?让你怕成这样,本王身边竟还藏着个最大的窝囊废,以后再给我装死试试!”

对李重贺来说,不是怪阿姒不说话,是怪她的性子。

教养嬷嬷只说情绪不外露,就干脆一句话不说,可不就是逃避逃习惯了,思维惯式下做出的选择,为了一丝称不上危险的可能就龟缩起来。

阿姒拿出手帕擦眼角,嗡里嗡气道:“我没有窝囊,这样更省事而已。”

“敢做这样的事,又不敢承认,本王是小瞧你了,你可不止是装死的问题,还没担当。”

阿姒掉着泪,咬牙道:“你不理解我,我不要和你说话。”

马车停在王府,却没人敢唤车上两位主子下车,去的路上还好好的,怎的回来路上又吵起架了?

一副被人欺负狠的模样,和谁欠她的似的,说两句就敢和他摆脸色,李重贺轻笑出声,摔帘而去,“没人逼你说话,不说就一辈子别在本王面前开口!”

接下来几天,阿姒和李重贺都没怎么见面。

玉影问阿姒怎么和殿下生气了,阿姒闷闷不答。

玉影见阿姒兴致不高,刚好今日下午她要出府采买,提出二人一同出宫。

临行前阿姒被玉影用氅衣包得严严实实,玉影边整理衣角边笑说:“秋天到了,良娣也要穿厚点,可别冻着身子。”

阿姒还在想着昨晚二人的争端,无心谈话。

王府马车停在布匹店外,这家店布料高级多为进口,专为王府定制,玉影轻车熟路地和管事交接账单货目。

阿姒在车上掀起围帘,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是那么普通,你的困境另一个人可能已经经历过,他经历的困苦对你而言可能又不堪一提。

吵闹的烟火气在此刻却能让人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人群中细看却有数十个行为诡异的人,分散在各个茶馆,饭馆,缓慢行进的人群中,钩织出以马车为中心的细密丝网。

离马车最近的那人放下手中茶盏,其余人迅速朝马车集合,轨迹在人群中划出清晰明了的线条。

而阿姒还惆怅地望着远方若有所思,丝毫没发现这一异样!

陌生人靠近马车,形成包围圈,王府侍卫反应迅敏,分三个方向牢牢守在车厢外,严防突袭,维护厢内主子安全。

“良娣小心!”

一时刀剑相向,周围人群撤离,阿姒惊慌不已,抱膝蹲在车厢内。

玉影闻声从布匹店赶出,见此状大骇,往回快走,猛地跌倒,又连忙站起,对管事大喊道:“去!快去衙署通知王爷,有歹徒行刺良娣!”

玉影拿起手边布匹用力朝歹徒砸去,往后怒斥:“家丁呢!家丁都上去帮忙,良娣有个什么好歹,我们没人活得下去!”

布匹店店里布匹珍贵,为防止盗贼眼红窃取,管事雇的有一批家丁看守。

因只是平常出门采买,随性侍卫只有三位,对方人数众多,交手中可知各个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完全不是训练松散的家丁可比,三名侍卫以守为主,施展不开手脚,虽武功高深,可寡不敌众,渐落下风。

车夫被歹徒一剑刺中肩背跌落下马,歹徒头子翻身上马,“驾——”

马车跌跌撞撞疾驰起来,一路横冲直撞,路边菜摊,手工摊子无一幸免,地上一片狼藉。

歹徒朝约定好的地方赶去,怕救兵赶来,那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马车一会儿往□□,一会儿朝右翘,阿姒蹲着的身子找不到平衡,胃里翻江倒海。

车急冲冲带着碾压一切的莽撞,一个老人买完菜,步履蹒跚,眼神耳朵都不好使了,远远望见,急忙往一侧躲去。

歹徒收紧缰绳,马蹄猛地在空中扬起,荡起尘土,车厢整个后倾,阿姒摇摇欲坠的身子朝后滚去,额头装上坚硬的后车壁,当即没了意识。

驾马歹徒恶狠狠咒骂:“老不死的!死一边去,挡你天爷爷的路!”

老人瘫倒在地,四肢苍老无力,连靠自己站起的力气都没有,浑浊发白的眼珠无助地转来转去,藏躲在店的好心人看不下去,麻利搀起他胳膊拉到店里。

李重贺又一次走了神,这是十分罕见的,握着卷轴的手无意识用力。

他随心所欲惯了,又记仇的很,哪怕没能力报复,也会狠狠记住敢欺负的他的人,日后加倍百倍还回去,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逃避二字。

他的时间精力是如此有限珍贵,对那些为他办事的属下,他向来只负责筛选,那些下属哪来的能耐值得他去操心思指导更正。

要是之前身边有这样的人,懦弱胆小,龟缩鼠辈,拥有所有他讨厌的品质,他连指出都懒得指出,早一脚把他踹了。

可偏偏此人好像养顺手了,一时割舍不掉。

他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生她的气,还是自己的气,李重贺苦笑,重新握起毛笔批阅折子。

这时衙署大门看守的侍卫脚步仓促进屋,声音颤抖,竭力把话说完整清晰。

“殿下,良娣被歹徒带走了!”

李重贺闻言骤然站起,眼里万年不变的从容碎裂,一把扯下腰间雕刻着盘龙的亲王令牌,狠狠掼到地上,厚重的铜制令牌碰撞到青石板砖,发出刺耳闷响。

“即刻传令,王府遭盗,封锁全城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话音未落,他衣袍带起一阵劲风,疾步走出衙署,大门前,战场上那匹和他一起作战杀敌的骏马静静立着,蓄势待发。

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狠厉,马鞭重重一样,身下黑马听令,前蹄扬起,一路风驰电掣,快马加鞭赶到布匹店。

书案上,笔尖重重戳在宣纸上,晕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墨渍。

布匹店前侍卫受伤,脸上挂彩,衣裳破损,各个狼狈至极,一旁玉影魂不守舍,浑身止不住发颤。

李重贺下马,见此状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周身暴起的戾气压得在场众人双膝发软,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李重贺单手扶额在店门外踱步,心绪翻涌,往左迈了两步,又往回走,片刻后扬起马鞭狠狠往地上抽去,霹雳一声,刺耳炸裂,擦着跪地侍卫肩头落下,惊得他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他声音裹着滔天怒火:“好好的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能被人掳走!要你们有何用!”

“殿下饶命!”

江奇带着衙署小半将士跟了过来。

李重贺办事沉稳,很快恢复理智,面色不见半分慌乱,放下手,指着玉影,“你,出来把方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片刻后,李重贺正声:“身后人,跟我一起去追那辆马车,江奇,通知衙署,抽出一半将士沿街搜查,城门已锁,他们走不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江奇面色严肃,“是。”

京中路上隔不到一刻钟,一批人马就策马扬鞭,沿街搜寻,动作稍显异常的人都被扣下审问。

江奇为首命令身后将士,“都看仔细了!”

此次搜查众多人马出动,全是,李重贺的亲卫,秦王府的侍卫,衙署大半将士,都是在战场上实打实杀出来的。

对外说是王府遭盗贼侵入,偷走库房价值连城的宝贝,只有内部人知道,是秦王良娣被当街掳走了。

茶水摊上,两个中年人嗑着瓜子,说着闲话,看着街上穿梭的穿着铠甲的士兵。

“听说了吗?秦王府上丢了个宝贝?”

另一人手上一顿,靠近低声问:“秦王府戒备那般森严,平常在门口经过,那拿着家伙的侍卫眼神都能把你盯出花来,还能丢东西?”

“百密终有一疏,那东西还价值连城呢,去大理寺提供线索,只要有效,你猜猜赏金多少?”

“去去去,别卖关子了,多少?”

那人手张开,比了个数,“赏金都有百两!”

另人眼睛都张大了,“那这东西怪珍贵,你说我俩啥也别干了,就去找这宝贝,不说找到,有个蛛丝马迹,赏金都够我俩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好事会轮到咱俩?”

二人呵呵笑了起来,接着磕起瓜子。

京郊一个寺庙。

李重旭斥责则跪下的一批人。

“孤是怎么嘱咐你们的?路上小心点,小心点,别让她受伤。”他爱怜地看着木床上静静躺着的妙人儿,语气加重道:“人都给我整昏迷了!要出什么事,拿你们试问!”

为首的头头抬头,正是掳走阿姒的那批歹徒。

他为难地解释:“殿下,这也是没办法,那三个侍卫武功高强,一群家丁围了上来,弟兄们看机会驾马撤离,怕救兵赶到,一路上不敢停,城门又关了,为避人耳目,弟兄们中途换了辆马车,才敢来目的地汇合。”

李重旭也知道此计谋危险,京中遍布李重贺耳目,能从他眼底带走她无异于虎口夺食。

这大抵是他做过最冲动鲁莽的决定,可他实在等不起了,那天宴会本想和她说两句话,可被李重贺截胡,她身边那两个婢女也每时每刻谨慎打量四周,不是个能糊弄过去的。

回去的每时每刻,白天黑夜,他对她的思念噬骨,别的女子再不能勾起他的一丝兴致。

他实在忍不了了。

他等在京郊庙中,紧握双手,时间流逝,本不报能见到她的希望,没想到还真把人带来了。

见到她的那瞬,所有焦灼的等待,对未来的隐隐担忧全都消失不见,眼里心中只有一个她。

李重旭坐到床边,她静静躺在那,闭起双眼,美貌也少了丝攻击力,更加平和近人,指腹不自觉轻点额头上的伤口,因碰撞淤积出了青紫色,又往下滑到那薄薄的眼皮。

他想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如今沉沉闭上,真是可惜。

李重旭眼里写满痴迷,视他人为无物,仿佛庙里只有他和床上的女人。

那批歹徒见此,默默退了出去。

阿姒迷迷糊糊醒来,孱弱又缓慢地支起身子,眼里带着层水雾,眼前出现男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见人醒了,李重旭呼吸微滞,愣在原地,想搀扶她起来,手却僵硬地挪不起来,他不敢出声,也害怕她会对他露出惊惧厌恶的表情。

额头处传来淤血闷堵的涨痛,这让阿姒忆起方才遭受的惊吓,她委屈地诉苦:“阿郎我的头好痛,方才有人和侍卫打起来了,他们架着马车,开得好快好快……”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阿姒轻柔的碎语顿住,她往四周张望,看起来这是一座早已荒废,无香火侍奉的破庙,庙里供的不知是哪位神仙的塑像,泥塑的身躯,彩漆风吹雨打下斑驳掉落,香案歪歪斜斜,上面空空如也,没有贡品,香炉里也找不到一截供香。

听着她缠绵依赖的诉苦,李重旭惊喜若狂,丝毫没注意到阿姒的异样,他连忙道歉:“是孤的错,孤太想见到你了,下人太粗鲁了,这才让你受伤。”

他拉起阿姒垂落的手,触感无比冰凉,他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孤向你道歉,你跟孤走。”他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与讨好,“你给孤些时间,孤给你换个身份,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是皇室长子,在一众同辈间也是最大的那个,此时成熟的面庞上却写满了少年初识情爱的莽撞。

阿姒往外抽出自己的双手,李重旭察觉到,握得更紧,声音大了起来:“至多半年,等风头平了,孤请旨让你当孤的太子妃,父皇西去之后你就是晋朝的皇后 。”

“你放开……放开……我不认识你……”阿姒用力却怎么也抽不出手。

李重旭抓到什么信息,抬头神情癫狂,方才的温柔不见,带着股狠厉,“你不认识我?那天,那天去宫里参宴,孤就在你旁边那辆马车里,你还看了孤一眼,怎么不认识!”

“你弄疼我了……放开!”

阿姒细嫩的手指被紧紧攥住,尾指和拇指都并到一起。

李重旭想到什么,脸色重新放缓,“你怎么不认识,你是生气了对不对,气我没去找你,那天我去了,是李重贺,是他碍了我们的路,你放心,没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孤和外祖父,还有表……”

李重旭话音被外力强行中断,脑袋上传来剧痛,歪着身子往后望去,还没转过去就往一侧倒下,眼珠还望着阿姒。

阿姒惊呼,看到来人后瞪圆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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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成为一个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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