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贺利落拔剑,似有所感往门口看去。
江奇一脸震惊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人。
阿姒面无血色,眼睛因恐惧瞪圆了起来,目光由地上不省人事的程墨到一滴一滴顺着刀剑锋利边缘下滑的,最后抬眼看到李重贺背着光下冷峻的神色时,已是惊惧到身形踉跄,摇摇欲坠。
是程墨,他亲手杀了程墨。
“良娣——!”江奇反应过来,追了两步,最后还是放弃了,拐了回去,只因听到了阿姒颤抖的声线,她说:“不要过来。”
江奇看向殿下,就说了不要让良娣看见,不上战场的正常人见了行刑场面,都难免怵得慌,良娣这般胆小,杀得又是她见过的熟人,怎会不怕?
这下好了,把人吓跑了。
江奇这次是真不理解殿下是怎么想的,为何非要让良娣见证这一幕。
李重贺唇角紧绷,看向阿姒慌乱的裙角。
她说,不要过来,她在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朱雀大街北端,离皇宫不到两里的距离,京中最大的酒楼,如意楼,高挑地矗立在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上,层层翘起的飞檐上,入夜后,悬挂的万千纱灯发出璀璨绚丽的灯光,顺着檐角倾泻而下,将半条街道映得灯火通明。
窗外两侧石阶上停满了达官贵人的车马,世家的仆从一个个肃立在自己马车旁,一曲千金,没有丰厚的家底都不敢靠近这座宏伟高大的建筑,路过游人纷纷驻足楼外,进不去只能仰望这晋朝第一酒楼的盛况了。
富贵迷人眼,一楼大厅觥筹交错,桌椅摆放讲究,连酒盏酒杯都是银质玉质,因是秦王府的置业,李重贺又爱听戏,厅堂正北特意修筑了个高出地面数尺的精致戏台。
雕花栏杆将其四周围起,台上,丝竹管弦,琵琶箜篌,一应俱全,一身华美服饰的伶人,面挂油彩脂粉,满头珠翠簪钗,水袖翻动间,戏腔宛转悠扬;台下,宾客分作三类,或谈笑风生,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往喂里倒,哪知台上唱到何处;还有人闭眼凝神品曲,每句戏腔都牵动心绪;还有一类人,听好似没那么专心,要说来玩乐,却又时不时放下酒杯听上两句。
听或不听,曲子有条不紊地按安排好的曲目表演着,小二熟练地高举托盘,穿梭在大厅桌椅间,各色佳肴被送到不同客人面前。
戏曲,佳肴,美酒,交织出一派奢靡热闹的景象。
二楼游廊最西端,厚重帷幔隔绝大厅的丝竹喧闹,屋内陈设考究雅致,紫檀桌椅,案上鎏金香炉静静燃着,袅袅檀香浸润这座静谧雅间。
江奇喝着闷酒,好歹也是和程墨一起谈笑风生喝过酒的,他最初没看出他的真面目,也是真心拿他当朋友的,猛然间人死了,还是被殿下亲自拿剑捅死的。
他心头莫名堵得厉害,猛地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肖铎倒是面色平静,甚至心情颇好,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向沉默的他难得问道:“殿下怎地想起亲自处置程墨了?”
说到这,江奇又想到白日里阿姒一脸惊恐的模样,不住说道:“良娣娇弱胆小,我们大老爷们是见惯死人血液了,良娣自小养在深宅闺阁的,死的还是个熟悉的人,必是害怕。”
他抬眼,见李重贺不知何时推开了临一楼的雕花推窗,正俯瞰楼下戏台。
相识陪伴十多年如过眼云烟,一晃就消失不见,不曾留下一点波澜。
台上伶人的唱腔隐约飘进屋内,高大的背影透着股孤寂。
也是会难过的吧,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几年的相处,十几年里他都是唯一的朋友。
江奇叹了口气,又体贴地想到,见有好感的女子避瘟神一样躲避自己大抵是会伤心的吧,被朋友背叛,情场又失意,他好心劝道:“殿下让良娣缓缓,不必忧心。”
李重贺转过头来,背后是戏台隐约可见一楼伶人左右换步,宾客连连叫好的场景,他脸上露出个笑容,满不在意道:“忧心?本王像是会为一个小宠而忧心的人吗?
肖铎放下手中酒杯,笑出声来。
江奇看向肖铎,一脸不解。
肖铎在李重贺略显锐利的视线下,嘴角平下,饮了口酒,仿佛刚才的笑声是个错觉。
许是二人性格相近,哪怕和李重贺相处时间不比江奇,他也能第一时间猜出他心中所想。
李重贺忽地轻笑一声,他以为自己会养小宠,没想到这就被吓跑了,自言自语道:“吓跑了再捡一个养。”
她嘴上口口声声说想他,拉着他的手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怎么?见识到他的手段就受不了了?杀一个人就觉得他可怕了?他何时承认过自己是个好人,这都接受不了,这就是她的喜欢?
他可从未标榜过自己光明磊落高风亮节,相反他睚眦必报,走到今天干的坏事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他不信任所有人,哪怕对方是自小相识的,很长时间都是他唯一朋友的人,所以被发现遭受了背叛也不觉得失望,更多的是被欺骗戏耍的不悦,没关系,他这么恶劣的人,加倍还回去就是了。
如此廉价的喜欢,他也不稀罕。
李重贺喊住门口守着听候主子吩咐的酒楼管事。
管事脚步麻利推门而入,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重贺直接道:“把你们这……”他想了想,“把你们这最傻的女子叫过来。”
通过养阿姒,他发现还是傻一点的女子养着省事。
“傻?”管事表情古怪,这是什么怪癖,不过他也不敢多嘴。
最傻,肯定不是真的痴傻,他猜秦王殿下是想要清纯懵懂那挂的。
此时一楼传来异常的喧闹声。
从窗外看是一群大理寺的捕快进来搜寻,估计是有逃犯混入宾客之中了。
捕快训练有素,不至于一个逃犯都拿不下,肖铎移开视线,余光扫过什么,神情闪过一丝意外。
“唉,你去哪呢?”
肖铎脚步带风,也没答江奇的话。
江奇回头看,李重贺正靠在圈椅上,低首沉思着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江奇搔了搔心里腹诽,一个个的,都神经兮兮的。
嘉和县主为了让陆应琳开心,特地约她出来,到如意楼来听戏。
嘉和县主拉住对面陆应琳的手,关心道:“你祖父还是没松口?”
陆应琳心里苦涩,为了不让朋友担心,还是露出个笑,摇了摇头,“要不是你约我出来,我都不一定能出门。”
“这是关你禁闭了!这婚是非订不可吗?真是的,陆丞相也太……太……”嘉和气得脸涨红,可就是形容不出来。
要是她爹爹娘亲赶逼她和不喜欢的人订婚,她一定要离家出走,让他们体会到失去她痛心的滋味,看他们敢不敢再逼她,不尊重她了。
陆应琳故作乐观:“没事的,大不了我一直装病,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
原本昨天她就要去吏部尚书家和那人见面的,若是合适,祖父母亲当场就要把订婚日期定下,她没了法子,去找兄长,想求兄长帮她说服祖父母亲,可只受到了兄长的呵斥,说她不懂事,儿女情长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
她不死心去宫里找姑母,姑母待她极好,拉着她去御花园散心。
陆皇后拉着陆应琳的手,二人并行在御花园的甬道上,身后一众婢女随行侍奉。
陆皇后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拂过花瓣层层叠叠的重瓣金丝菊,“虽是入秋,
陆应琳心里想着事,随口附和:“
正要开口,陆皇后手上稍用力,笑得雍容华贵:“那边的木芙蓉开得正好,走,琳儿陪姑母去看看。”
陆应琳耐着性子,可每次要说到关键处,姑母就避而不谈。
最后她直接了断,扯开陆皇后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端正跪下,陆皇后急忙要扶。
陆应琳态度坚决,跪得笔直,面色是少有的难以动摇,“姑母,侄女此次来请求您去和祖父说,侄女和吏部尚书之子真的不合适。”
陆皇后表情褪去包容温柔,年过四十的岁数,岁月却好似没在她娇美的面容上留下痕迹 ,眸子凝视这自己这个侄女。
民间常说,侄女肖似姑,论外表,这个侄女确实和她长得很像,她没有女儿,陆应琳是她唯一的侄女,她这些年一直把她当作女儿一样疼爱的。
陆应琳虽是陆府嫡女,可陆府大公子没去世前,她只是不起眼的庶女,后来就是成了嫡女,陆丞相对后代又管教极严,久而久之她养成了敏感谦卑的性子。
跪在地上的陆应琳察觉到视线里的审视和微妙的不悦,不过往日性子乖顺的她依旧跪得笔直,等陆皇后的回答。
许久后,陆皇后淡然一笑,说出了和母亲一样话,“感情都是要培养的,当初姑母也是被祖父的强硬手段逼着和皇上凑成一对的,也是哭着闹着不愿意,如今真成一家了,日夜相伴,感情和睦,携手几十年不减恩爱。”
“不试试,怎知不行呢?”
萧瑟的秋风吹动湖面,泛起细细密密的,身不由己的涟漪,往池边荡去。
姑母往日对她有求必应,母亲有时担忧祖父责备纵容她而不敢答应下的事,都是姑母出面应许的,可那一刻她意识到了,这份宠爱是有底线的。
最后她在冷水里泡了一夜,当夜果然发烧了,这才逃过一劫。
见面前一晚上发烧,这么巧的事,瞒不过陆丞相的法眼,下令关她两月禁闭,让她反省。
可她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这也有错吗?明明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人,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都不支持她,祖父兄长满眼只有陆府的未来,母亲偏向她,却没勇气和祖父叫板。
陆应琳一直都知道,她的家人是爱她的,可这份爱又掺着其他东西,她羡慕嘉和,有个把她意愿放在第一位,满心满眼疼爱她的父母,羡慕长公主府宽松惬意的氛围,每次她从长公主府回到陆府,她觉得窒息。
不过她不愿面对,沉浸在幻梦中,把被家人爱标榜为幸福,若家人都不爱自己,自己就是不幸的,她是陆府嫡女,名门贵族,锦衣玉食,她怎能是不幸的呢?
也好,如今,她有勇气承认在他们眼中,她永远都先是陆家的子嗣,后才是陆应琳。
陆应琳觉得浑身前所未有的轻松,见嘉和气纠纠又皱着眉无措的模样,蓦地笑出声来。
嘉和皱着眉头,细嫩的手指绞着手帕,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陆丞相改变主意,她在家的时候问母亲有没有办法,母亲也摇了摇头,陆府近几年没当初如日中天,权势依旧滔天,建文帝又和陆皇后关系好,陆皇后肯定不会同意的。
见陆应琳笑了,那笑容好似有什么魔力,嘉和瞬间觉得那些困难总会有解决方法,轻拍下桌子豪迈道:“不管了,我们不想这些,车到山前必有路,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我们今天就是来散心的。”
嘉和虽被长公主和侯爷惯的有些娇纵,但对朋友和外人都没什么架子,性子单纯,陆应琳被嘉和的话捂嘴笑。
嘉和献宝似地让身后婢女端出自己最新扫荡的宝贝。
“这都是珍宝阁当下最时兴的宝贝。”
“这么多呀?”
嘉和骄傲地点了点头,她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买买买,这些亮晶晶的东西能给她带来快乐,她想不到能让应琳开心的方法,只能“以己度人”了。
“这个我来帮你带上?”嘉和拿起个白玉流苏簪,伸手凑近。
嘉和不自觉感慨:“应琳长得真好看。”
”京中都传你不愿和吏部尚书的儿子订婚是因为心有所属,应琳有喜欢的人吗?本县主认为没男子能配得上我们阿琳。”
陆应琳静静坐着让嘉和摆弄着搭配簪子。
此时,雕花栏柱后,肖铎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目光停留在那道温婉的背影上,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