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有些惊讶于阿姒的直接,就是随便扯来的借口,也能由此窥见:她好像没有寻常闺阁女子格外看重的扭捏矜持,她的言行举止寻不到半分世俗礼教,条条框框的规矩留下的痕迹。
如此无所顾忌,直白大胆。
阿姒话说的直,人却没那么大胆,说完整个人像鹌鹑一样恨不得要钻进地下。
李重贺看着阿姒毛绒的发顶,凝了半刻,许久蹙起的眉峰缓缓一挑,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随意道:“不就是一顿饭。”
凤眸和阿姒对视,“陪你就是了。”
夏夜的晚风吹散白日蓄积的躁意,送来清凉。
不知为何,阿姒却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瑶光阁里,寂静无声,只有碗筷的轻微磕碰声,连粗线条的阿姒夹菜时都频频抬头瞧男人的神情。
不过也只是好奇,也没在意,阿姒接着旁若无人地夹菜,放进碗里,送进嘴巴。
阿姒其实不喜欢和李重贺一起用饭,自己病好了,告别了清粥小菜,他来了反倒和自己抢饭,她可观察到了他是个胃口很大的人,一次能吃她的三四倍,而且他一来,玉影就要出去,没人给她布菜了。
阿姒那小身板能吃多少粮食,不过是贪心了些,每个都想尝,但每盘夹一点,让她产生自己很能吃的错觉,其实来不了一回就饱了。
而李重贺不忌口,更不重口腹之欲,用膳只是为了让身体有精力维持一天的运作,也不像阿姒要吃撑到吃不下去,讲究七分饱。
李重贺自然不会想到他在阿姒心中就是个胃口大如牛的人,此刻的他饶有兴致地看对面人小口如老鼠般进食。
一顿饭结束,阿姒在瑶光阁的耳房沐浴,李重贺则去了东侧房洗漱。
李重贺速度快,回来时屋内空无一人,姿态轻松坐在椅子上,神情放空,听着耳房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忽然有些想笑,他以为自己矜持不苟,没想到也不能免俗吗?
从初见起,他在心中就把阿姒归到是别人进献给他的礼物,是温室里的一朵花,最多是个懵懂孩童,李重贺前二十几年一直在刀剑无眼的战场,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厮杀夺权,恃强凌弱的思维早已根深蒂固,对阿姒的视而不见中还夹杂着些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不屑,强者对弱小的轻视。
这种身处高位养成的不屑与轻视甚至让他忽视——自己是个早已及冠却还未释放过**的男子,而她是个女人,可以调动他**的女人。
那晚绸裤上的赤红用最直观的方式提醒他:阿姒不是物品,不是孩童,是个寻常女子。
那些梦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清醒后李重贺具有异于常人的清醒,他可以理性地压制自己的**,轻而易举维持之前清心寡欲的形象。
可午夜梦回的欲念就像是一滴水,纯净又细弱,滴入了枯竭多年的旱地,看似缥缈无痕,却早已丝丝缕缕渗入最深处。
耳房里间或传来阿姒天真又恐慌的声音。
“我怕水,玉影你进来陪我。”
“姑娘别怕,奴婢拉着你的手,都快洗好了,奴婢给你把身上的香胰膏给擦掉。”
不用想正双手扒在浴桶边上,吓得掉泪,像快要溺死的猫。
在李重贺眼里,阿姒的所作所为都可以简评一个大大的蠢字。
她是别人送给他的,在他府上生活,从头到尾就是他的了,她又没什么头脑,胆小怕事,贪恋吃食。
也正因为此,在她面前,他可以不加提防,不加掩饰地展现自己的**和恶念,甚至施加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凭着男人占有的本能。
李重贺斜靠在案几上,闭上眼,脑海里响起的竟是下午听的那首《玉树□□花》。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他揉了揉额角,再睁开眼时,凤眸里的烦躁已不见踪影,习惯了掠夺的他好像忽视了最基本的理念。
一切烦躁都是因为想得到。
为什么不可以,皇位他都敢要,一个女人有什么不能要的,自己什么都可以拥有。
他活着可不是来纠结要不要的,凭什么委屈自己。
这乱世之中,江山与美人,终究是分不开的。
江山和美人他李重贺自是要兼得的。
他轻笑一声,笑容自信张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耳房里依偎在婢女身上闹着要离开浴桶的阿姒丝毫不知,自己什么都没干,仅仅几天过去,男人的想法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征兆,也没任何迹象,她就被他狂傲且蛮横强势地戳上只属于他的标签。
阿姒换上新寝衣,头发拧得半干的时候走了出来,她现在不喜欢在水里的感觉了,有些蔫蔫的,像被露水打湿的小花,因情绪不高,只轻掠了眼。
只见案几旁换成了一把高大的椅子,李重贺长手长脚坐在上面,他肖似建文帝,面部轮廓颇深,高鼻深目,又随了丽妃的玲珑秀气,五官更加精致。
烛光给他身影镀上层金光,整个人带着股自恋气息。
黑眸如蛰伏的猎人一般猎物一出现就牢牢锁定,目光是不加掩饰的贪婪,在猎物身上一寸一寸的游走,挪动,每一寸目光都带着无比灼人的滚烫,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阿姒本能感受到危险,心头一紧,慌忙收回视线,拢紧身上寝衣,快步走到床边,蜷身钻进被褥里藏了起来。
预想的危险没有到来,阿姒从被子里缓缓探出一双水润眸子,见李重贺还坐在那没有动,才放下心来。
背后的心衣系带松松垮垮的,在贴身寝衣里有些不适,阿姒直起身子,想抬手重新系紧,可指尖一上一下不断接近却怎么都碰不到一起。
阿姒只得绷直脊背,再试一试。
在阿姒看不到的地方,李重贺不动声色眯起了眼,开口却是刻意的苛责:“扭腰撅臀的,是存心要勾引谁。”
李重贺突然的走近吓了阿姒一跳,身子微微一晃,险些要倾斜就要倒在床上,连忙稳住身形端坐好。
勾引?
“!!!”
阿姒眼底满是错愕,急忙小声辩驳:“我没有!我那是在系背上的心衣带子。”
李重贺不依不饶,接着给她扣帽子,“第一次见我就直勾勾瞪着眼,如今倒是装起安分了,谁家未出阁的姑娘见陌生男子,会看得眼珠子都要粘到人身上了。”
“我没有,”阿姒抿了抿唇,回想当时情景,自己好像确实有盯着他看,只好老实解释原因道:“那只是好奇而已,好奇你长得高,我之前没有见过这么高的人,这才多看了两眼。”
“那你方才呢,衣衫不整,搔首弄姿,带子偏偏在本王来你这时松了,不是勾引是什么?”
李重贺像衙门里敲板定论的判官:“本王看是你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偷偷拆开了。”
阿姒被诬陷,刚出浴被水汽蒸的粉润的脸颊急得有些红,“玉影给我系的带子,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松开了。”
十六年来,阿姒没接收过锐利的情绪,周围的人永远是和蔼宽容的,她的生活和精神世界也永远是圆钝的,久而久之她变得粗线条,也失去了释放尖锐的能力。
情绪的波动让阿姒感到陌生,辩解也是很耗元气的事情,说着说着就恹恹地不想再解释,双手扯过锦被盖过头顶,“你爱信不信好了,我和你说过了,是你自己非要冤枉我,你认定我是勾引你,我怎么说你也不会动摇的。”
狡诈的男人,就算知道她是无心的也不会承认,一步步搞垮猎物的心理防线。
没料到,猎物是个不入局的,那他也就不浪费时间,直入正题了。
李重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懒得对别人拐弯抹角,他们也配他委婉语气,“把裤子脱了。”他可不会亲自动手给她脱。
阿姒闷闷地说:“干嘛要脱裤子,我喜欢穿着裤子睡觉。”
李重贺去把床边蜡烛吹灭,走着不忘狠狠催促道:“让你干什么就乖乖照做。”
阿姒嘟着嘴慢悠悠扯下绸裤,没被教导过男女之别,礼仪廉耻的她还没意识到:深夜孤男寡女,同在一张床上,让她脱去裤子,这暗示着什么。
屋内黑漆漆一片,阿姒闭上眼睛预备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身边被褥塌陷出弧度。
阿姒心里没事情,睡得很快,迷迷糊糊间身上锦被被扯开,紧接着是一阵刺痛,“走开,走开,不要打我。”
人性使然,**不会消失,所谓清心寡欲的人,失控起来反倒更加不可控,压制二十多年的**,压到尽头后全力弹上去,遭到反噬,理智被吞去,动作之间全凭男人本能的最原始的野性,没有任何技巧。
阿姒身体娇弱,一分的痛意施加在她身上就是十分的痛苦,瞬间困意消散,用了所有力气去反抗。
李重贺眼里渐渐浮出不耐,身下人不配合,他只能停在原地,他也不喜欢看她一副受到强迫凌辱的模样,这在他眼里就是忤逆,嗓音变得轻寡,“惯的你,还敢有脾气了。”
阿姒泪眼模糊,她虽不懂男人想做什么,但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身为女人被冒犯的恐慌和羞耻。
“疼……疼。”
这次疼痛让阿姒一并联想到所有李重贺给她带来的痛苦。
“你是坏人,把我丢在……在西边。”阿姒不知道军营位置,只知道大概方向。
李重贺停下,看她颤颤地抬起手,一次次抹去眼下因为后怕而不断落下的泪水,虽然这害怕来得格外迟。
因太弱小连控诉都像在卖惨,李重贺想。
“你还拿箭刺我,好疼。”阿姒抽噎着拉下寝衣,露出那个早已愈合的疤痕。
李重贺下意识避过头去。
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清冷柔润的月光透过窗棂落下,为其盖上层朦胧薄纱,莹透清甜,其上赫然多了道浅褐色,表面不平的疤痕,指甲盖大小,其实不丑,但让人有一种整片纯净无瑕的玉瓷,堪称艺术品,却不慎泼上墨点的遗憾。
李重贺一言未发,因垂着眼帘,只能见其高鼻薄唇,半笼在眼睫投下的阴翳里。
阿姒见他没再接着打自己,麻溜缩在被子里,一只胳膊探出把角落里的绸裤拉进被里连忙穿上,为自己提供微薄的安全感。
李重贺抬起头,似乎笑了下,低沉而缓慢,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怎么你是在怪我?还挺记仇。”
凤眸高傲地扬起,“你是什么稀罕货,要本王随时随地捎着你?”
阿姒直率回答:“哥哥说过,我是宝贝,恨不得时刻捎着我,看着我才放心。”
李重贺嘴角笑意消失不见,语气像训新来的士兵一样严厉,“放你一马就睡你的。”
蠢得没边,能把她卖了,算什么宝贝,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想到自己第一次要和这个蠢货发生,李重贺暗啧,真是心梗。
阿姒悲从中来,人与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哥哥对自己那么好,她前十几年的安稳和快乐都是哥哥给的,自从遇见李重贺一直都是担惊受怕。
经这么一遭,兴致全无,也没什么困意,李重贺干脆自顾自捞被角盖住腹部,肘着胳膊在脑后,一副听戏的慵懒。
阿姒哭了一会儿,听对面没什么反应,眼睫还带着泪珠,偷偷瞧了一眼,是睡着了?
阿姒心里郁闷还没散,哭得更起劲了。
李重贺掀起被子把阿姒蒙了个严实,“睡吧猪崽。”
“哼我不是猪崽。”被子里扑腾了一会儿又归于平静,许是发现出不去,干脆不折腾了。
玉影一直守在外面,听着响了会儿没动静了,不应该这么短暂的啊,兀自担心是不是阿姒什么都不懂,这才令秦王没了兴致。
这可怎么办?玉影急得直跺脚,原地徘徊。
可等了会儿也没见秦王出来,一颗心才慢慢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