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茹萍说：“你还笑得出来！”
天知道她当时听见街坊说宋今栩闯进宋花家跟人打起来了有多震惊。
连晚饭都没顾上吃立刻跑了过去。
狭小的单元楼楼梯间聚着一堆人，男男女女磕着瓜子伸着脖子往里看，像盯梢的猫头鹰。
宋今栩发了狠，把孔方掀倒在地，跨步压在人身上，左手攥着他的领子：“我户口本一直没到我手里，让你去年有机会偷藏我户口本不让我报名高考，等奶奶来了准备闹大才拿出来，我没说什么。”
“今年你还想给我来个车祸不让我参加高考体检？”
宋今栩几乎是有些讽刺地说道：“当初你们那么狠都没把我打死，凭什么会觉得一个电动车就能撞死我？”
“我一直很疑惑，我们本应该是关系最亲近的家人，为什么会对血亲的孩子恶意这么大。”
他瞥向一旁面无表情站着的宋花：“后来我想明白了，人一旦自卑就是会外显为嫉妒和打压，你们嫉妒我爸妈走得远、过得生活比你们好，孔宇达嫉妒我成绩优秀、长得好……”
宋今栩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觉得我爸妈死了机会就来了。”
“对吗？”
孔方颧骨青了一片，气得面色通红，呼哧呼哧着喘气，宋今栩冷冷地和他对视上，嗤了一声：“真恶心。”
“我以后怎么样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现在已经成年，毕业后会向法院申请要回赔偿款，并起诉你们虐待未成年，记得做好准备。”
“至于你们儿子……”他松开了孔方的领口，哼了声，“等社会教育吧。”
他从孔方上方跨步离开，经过宋花时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王茹萍没敢进他们家，怕落个没分寸的口舌，只能站在门外晃脑袋，直到宋今栩出来才急急地迎上去：“哎，没事了啊没事了，咱先回家。”
走出很远，王茹萍才搓搓宋今栩的手，不满嘀咕：“诶哟，怎么他们一回来就出事……”
一年多之前孔方一家还没在林城停留个把月就走了，邻居说是孔方做生意赔了，被人追着骂。
今年过完年又悄悄搬回来，说是学籍的事，邻居虽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
隔了没俩月，宋今栩突然上门找人，把周围人都唬了一跳。
孔方家的腌臜事街坊邻居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么清楚，人潮褪去，走的时候意味不明的眼神像芒刺，朝夫妻俩射过去。
孔方胸腔起伏越来越剧烈，他大吼一声：“人都走了还不关门？！”
宋花笑了一下，扯到了唇边的伤口，她像是没感觉一样，依旧站在离孔方很远的门边：“没人看你。”
“你说什么？”
孔方惊愕地看向她，像自然界里一头被挑衅了权威的雄性野兽。
单元楼已经空空荡荡，远处的人声趋于无声，孔方仍觉得像蚊子蝇嗡。
宋花像个无悲无喜的人偶：“孔方，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孔方下意识回她：“你不是吗？”
“是啊！我也是！”宋花突然激动道，“跟你在一起后的每天都像变了个人！我哥心那么善你都撺掇我恨他！”
“你这个披着狼皮的恶人！阎王把你收了都嫌晦气！”
宋花背贴着墙，身子缓缓滑下去，掩面痛哭。
她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当时母亲刚过世，父亲一只手牵着哥哥，一只手牵着自己，声音疲倦却坚定：“以后爸爸也会老，到时候就靠你们兄妹扶持彼此了。”
当时的宋超虽小，却很认真：“我会保护妹妹的。”
后来宋花不想上学，躲在房间偷偷哭，宋超也来安慰她。
即便最后宋花铁了心骂他推搡他，嚷着要外出打工，少年宋超也只是默默道：“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兜底，以后再想读书哥供你。”
只可以一切都在那年夏天来临之前结束，宋花闻到了血，手里却捧着钱。
往后四季轮转，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宋今栩回去后被王茹萍按着脑袋上了一遍药，狠狠道：“你自己和徐姨解释！”
他应好，到家了却只淡淡揭过。
他是大人了，能解决的事没有必要再让家人费心。
六月的风吹到北京时天刚热，柏油路上的新漆亮得晃眼。
寝室里的空调缓缓送着凉风，徐焕穿了件薄衬衫，鼻梁上架了个平光镜，专注地端坐在电脑前。
“我没有不考虑你。”
纪泓熙按了按眉心。
“抱歉，我确实这段时间太忙了，等我后天投完稿我们见面聊好吗。”
“我没有想过放弃你。”
“宝宝……”
“嘟——”
大概是挂断电话的声音太明显，连徐焕敲打键盘的动作都微微一滞。
安景明瞥了眼微微垂头的某人，阴阳怪气：“哟，模范情侣吵架了？”
纪泓熙心情一般，没忍住刺了回去：“比起夏黎，你倒是关心我。”
安景明也不恼，笑了声：“当然担忧你，毕竟在夏黎的规划里，我可是不会被剔除的。”
纪泓熙哑然：“……”
“你倒是自信。”
安景明没看他，慢悠悠哼着歌。
他默了一会儿，突然拿上电脑起身：“我去图书馆了，晚饭不用喊我。”
寝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转开，又闷闷合上，相云朗翘了腿一转身，凑到安景明面前：“咋了我明哥？”
“你们不是早握手言和了吗。”
安景明“嗤”一声，弹簧笔点着课本，漏出一滴黑色的油墨。
“他纯傻子来的……”
“夏黎四年制，马上大四，焦虑着考研还是找工作。”
安景明转了下笔，随后“啪嗒”一下磕在桌子上：“汉语言，你们也知道的。”
徐焕看着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头，问：“他更偏向哪个？”
安景明静了下，声音放低：“这个专业肯定读研更好。”
“其实什么专业往上读都会更有优势。”
“但是很烦心的一点是，夏黎他爸妈催着他找女朋友。”
相云朗睁大了眼睛：“找女朋友？”
“嗯。他爸妈不知道夏黎性向，急着让他谈个恋爱稳定下来。”
徐焕沉吟：“所以……”
安景明点点头：“所以他也很向往工作，这样代表他可以独立起来，为自己的小家负责。”
相云朗呼了一口气：“这么说确实难办。”
安景明轻骂一句：“难办得要死。”
“我还觉得他俩挺好，想着有事我也能顶一下，结果都犟得不行。”
“啧！他俩自己玩去吧。”
徐焕觉得也是，他和安景明插不上话，就安静围观纪泓熙图书馆文学院两头跑。
平时阶段性复习完期末考，就打开电脑安静等宋今栩上线。
小满后天黑得很迟，相云朗刚打完球回来，拿了东西去浴室，寝室门开了一点缝，风扇把热空气搅合，吹到徐焕的身上。
安景明被夏黎拉走吃饭，纪泓熙为了项目论文被导师喊去开会。
一瞬间，寝室里只剩了徐焕一个人。
他把耳机内的音量调大，漫不经心地在电脑上刷着视频，等待任务栏上某个图标闪烁。
右下角的弹窗张牙舞爪地动弹，徐焕无意识沁上一丝笑，点下接通。
“哥？”
“我在。”
宋今栩正值最清闲的假期。
他前天刚考完高考，昨天和舒永望出去参加同学聚会，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一通玩到凌晨，中午才被徐香琴喊着起来吃饭。
眼下正饶有兴致地登录游戏界面，细微的呼吸声都带了蓬勃的热意。
徐焕略一恍惚，只觉三年前恍若隔世。
“哥，我登上了。”
“……嗯。”
宋今栩登的还是那个《易水萧萧》。
这三年策划把剧情和服装都越做越拉跨，战斗系统反而愈发完满。
“哥，你的名字？”
徐焕看着界面上顶着“飞花携满袖”id的小人，没来由生出一股心虚。
他干巴巴解释：“舍友帮改的。”
这话实在美化不少，当时安景明的原话是：“我的天哪！焕哥是什么老实人，真还实名上网啊？”
徐焕疑惑：“这很实名？我和小栩起了一样的名字。”
安景明抬抬下巴，说：“有点，你弟叫什么？”
徐焕：“栩如生。”
安景明：“噗！”
徐焕抬眼看安景明笑，随后在安姓某人孜孜不倦的劝说下打算改名：“行。”
安景明趴在他的键盘上，回头看他。
徐焕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放松肩颈，眼皮垂下来，眼尾弧度平直锋利，姿势随意地看着他。
安景明被晃了一下，真心实意赞：“焕哥，你这样真的挺帅。”
徐焕听见他这没来由的一句，眯了眯眼：“嗯？”
“所以我要给你起名为，‘飞花携满袖’！”
“……有什么联系吗？”
“很潇洒啊！符合身份。我《易水萧萧》还叫孤龙弃天呢！”
徐焕梗了一下，诡异地觉得这名字其实还不错。
徐焕不常玩游戏，猝不及防再见到这个id竟愣了一下。
“栩如生”在出生点静了一会儿，开始绕着“飞花携满袖”转圈。
徐焕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他动，透过一个虚拟数据小人仿佛也能窥见宋今栩的可爱。
绕了没一会儿，“栩如生”停下，使用动作[躺]，扑通一下在他旁边睡觉了。
“飞花携满袖”顿了一下，使用动作[铲土]，在他旁边勤勤恳恳挖坑。
宋今栩吸一口气，有些幽怨的声音透过耳机敲打徐焕的耳骨：“哥哥和舍友的关系真好。”
徐焕眨眨眼，说：“是不错。”
宋今栩慢悠悠说：“我看出来了，哥哥连账号都能让他们改。”
徐焕心底笑了一声，面上认真解释：“只是一个id。”
宋今栩被滔天的酸意裹挟，心脏都要缩成一团：“我看时间再久就不是一个id的事了。”
铲铲子的小人动作一顿，整个人忽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