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只是迟疑了几秒,舒永望就被某位放下电话的人抓包在原地。

眉骨把斜射的阳光尽数遮挡,宋今栩漆黑的瞳孔没能照进半点光,他的唇抿着,喉结上下滑动,顿住,用说不上来的语气轻声问:“你都听到了?”

舒永望没见过这样的宋今栩,他散漫地站着,十月傍晚的寒风吹动他的衣角,明明神色是紧绷戒备的,姿势却格外放松。

“听到了。”他说。

他听到了对方惊世骇俗的秘密。

风在其间穿过,两人相对沉默。

宋今栩很难说清这种情感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是从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深陷其中、不得动弹。

他一开始遇见徐焕,只是觉得这个哥哥人很好看,也很心善;把他从泥土尘埃里拉起,又细心拭去他身上的不堪,把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为他造梦,守住一份完整的乌托邦。

奶奶年纪大了,喜静,宋今栩就去闹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哥哥。

店铺后的院子寒来暑往,燕子来了又去,木门旁灰墙上用铅笔划的线褪色又添新,如竹子一样,一节一节长高。

卧房狭小的床板稳稳当当撑起两个少年人的身躯,嬉闹和夜话,以及渐渐浓郁的情感,都在这方温床上发酵。

失孤的少年人清楚自己并不受欢迎,他把明亮的性格隐于沉默之下,在暗无天日的回忆和现实里扭曲生长。

冷眼冷言造就的不信任和对爱的痛苦渴求把神经撕裂、再生长。

从前的宋今栩因为有爱所以落落大方,他很少会护食,因为失去的爸爸妈妈会补上,会再得到。

现在不是了,他由爱宽广,又因爱狭窄。他会用尽心思捕捉一个人的日程,装作不经意占据一个人的时间,恨不得成为那人的掌心砂心中月,只教人日日携带把玩才好。

舒永望觉得奇怪但又分辨不出的所谓“兄弟情”,在这里叫做偏执。

单方面的。

宋今栩小心翼翼伪装成徐焕喜欢的样子,卖乖、讨巧,钻入一方温暖的怀抱。

他从一开始老老实实的睡姿逐渐变得大胆,把头偏向徐焕的那侧埋入枕头、和徐焕共用两条被子热到出汗、在雷雨夜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他的腰,听见熟悉的嗓音说“我在”。

依赖滋生占有,宋今栩承认他很享受徐焕的偏爱,也承认,他不想把这份独有同别人共享。

朋友不行,兄弟不行,恋人更不行。

所以这三种身份,他全要。

想通这些是一瞬间的事,他失去的太多,所以没什么顾虑。

他没想过同性恋有多小众,小众到人们谈之色变避之不及;也没想过喜欢上哥哥这事会引起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只是不敢想温和的徐焕听到他的心声会有多怔愣,梦里他眼中的失望和难堪能戳破宋今栩摇摇欲坠的心脏。

所以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徐焕在北京过得好不好。

……

北京市,北京大学。

徐焕读的是八年制临床,大一就有学长学姐搞项目下来带人,他是从小城市来的,面对这种好机会好资源自然如饥似渴。

同时,也失去了很多回家的机会。

他听见宋今栩的声音混着电流,在校园傍晚的微风里逐渐失真。

“我想你了,哥。”

“嗯,我也想你。”

宋今栩面对两人的分别很不适应,他又何尝不是。

他们相伴的时间太浓重,已经生出本能。

徐焕看到街边的树木,想到的是林城的法国梧桐;看到街边的单车,想到的是林城的西南公园;看到校园的食堂,想到的是家里的酱油蒸蛋。

军训的时候有一回太累,他在宿舍床上饱睡醒来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小栩,几点了。”

舍友迷茫的视线对上他惺忪的睡眼,徐焕心跳快了一拍:“……不好意思。”

安景明颇为自来熟,在开学的时候已经和徐焕聊得有来有回,现下见此情景,忍不住打趣道:“哦哟,不知道几点,打电话给人形闹钟问问去。”

徐焕彻底醒了,跟着舍友一起笑:“可惜了,已经醒了。下次睡迷糊的时候再打。”

“下次”任谁都知道是个玩笑,可偏偏徐焕上心了。

寒露过后,昼短夜长。

徐焕的生活费在北京算不上宽裕,况且他也不愿麻烦奶奶太多,课余闲暇的时候就给自己找了兼职干。

一份是家教,他的学历尤其亮眼,再加上高中辅导的经验,很受学生家长欢迎,只不过精力有限,只辅导三个学生,一小时八十块钱;一份是便利店的兼职,周末小时工,时薪十二块钱。

得益于他兢兢业业勤奋踏实,手头也松快不少,不仅能参与宿舍团建,也余出一部分给宋今栩买礼物。

自从十月初和宋今栩通过电话告知自己不在小假期回家后,徐焕就对宋今栩有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纵然觉得宋今栩打电话过来有些太频繁,他也没有拒绝过。

两人虽不在一处,倒也对彼此生活了如指掌。

高一的课程不算太难,节奏也不是很快。十一月份的林城寒风瑟瑟,宋今栩不想让奶奶一人在家,于是办了走读。

“哗啦……”

院子里传来浇花的动静,须臾,门外有慢悠悠挪过来的脚步声。

“小宋,还在用功啊。”

几年过去,徐奶奶没太大变化,只是皮肤上的皱纹深了些,头上的发丝染得很白。

宋今栩刚把一道物理的动量题写完,回身:“嗯,今天留了不少作业。”

月初时一中刚分了班,宋今栩学了理综,文科的三门课剔除之后,针对性的大考小考和作业就多了起来。

徐奶奶就说好:“别熬太晚,我刚烧了一壶热水,你写完一点出来走走,喝喝茶。”

宋今栩接过徐奶奶手上浇花的塑料盆,搀着她往卧室走:“知道了奶奶,我不熬太晚。”

“哎,”老太太点点头,“明早做点小米粥,配鸡蛋饼。”

“奶奶……”宋今栩无奈地笑了笑,“我来做就行。”

自打上高中以来,徐奶奶就不让宋今栩揽活了,话术是恒定的“你好好学习就行”。

老太太不管不顾:“给你多打点鸡蛋补补身子,学习这么累。”

宋今栩又聊了几句,在一句“明天都过生了,别忙啦”中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把干活的工具收拾好,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热水,坐到书桌前继续读题,却没读懂。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声。

时间太快了,已经要在这里过第四次生日了。

窗外的树叶“飒飒”摩挲,窗户缝里有风声掠过,呼呼作响,发出震颤的高音。

他把反扣在桌角的手机拿起,摁亮。

北京时间22:35。

宋今栩熟练地点开电话簿,拨了号。

“嘟——嘟——”

声音戛然而止。

宋今栩懵了一瞬,刚才黑掉的屏幕忽然又开始发光。

“嗡嗡——”

来电显示:哥哥。

“喂?小栩。”

“哥哥。”

“在家吗?”

“嗯,现在在写作业。”

“难不难?”

“还好,昨天小三科小考,我成绩还不错,物理是班里第一。”

“真厉害。不过也要注意身体,现在天寒,多穿点。”

“嗯,知道了。”

“奶奶呢?”

“奶奶刚浇了花,去睡觉了。”

“喔……好。”

“怎么了哥哥?”

“没什么,想跟奶奶说说话。”对面顿了顿,“刚才刚跟学长学姐聚餐结束,看见你打过来,就接了。”

“哥哥很忙吗?”

“嗯?嗯……不算忙,是我给自己安排的事比较多。”

“嗯。”

话到此,好像没什么可以继续聊的,可是谁也没有挂掉电话。

宋今栩感觉时间过得很慢,卧室里挂着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在走,轻巧的机械“咔哒”声充斥房间。

他的心跳重又缓,耳朵贴着手机,对面街道上的杂音和轿车的喇叭声一股脑撞过来。

听筒里的声音远了又近,宋今栩猜是对方换了一只手:“走到街上了,这边有条人不是很多的路,可以一直连到学校大门。”

宋今栩问:“哥哥一个人吗?”

徐焕笑了一声:“对,刚才我说打电话,和他们打了招呼,就自己走了。”

宋今栩说“好”:“我喜欢只有我们两人。”

徐焕觉得他一如既往粘人:“所以经常打电话给我?”

“哥哥烦了吗?”

“没有,随时可以打给我,我不觉得烦。”

“哥哥真好。”

“我可是你哥。”

“……”

“小栩?”

“嗯?哦,我在写作业。”

宋今栩本来以为徐焕会温声再说几句,然后挂掉。

结果没有。

“哥哥不挂吗?”

“想让我挂?”

“没,不是,我没这么说。”

那边短促地笑了一声:“嗯,那不挂。”

于是宋今栩把卧室门关上,开了扬声器,把手机安安稳稳放在书本旁边。

屏幕上的通话键和声纹一闪一闪,宋今栩伏案计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和树、手机对面马路上的车声,恍惚间,有种和千里之外的人共处一室的错觉。

“……这怎么卖?”

安静很久的通话溢出低低的人声。

“帅哥,这个不卖。”

被问的人笑了声。

“不过这个可以拿着玩。”

“谢谢老板。”

宋今栩听了,眼神瞟过桌面上的时钟,默默把话压在心里。

北京时间23:47。

立秋快乐。上午立秋,凉飕飕,下午立秋,热死牛。好热好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16.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被漂亮哥哥捡到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