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活着。我在这个副本里,穿着长衫,站在青石板路上,站在巷子里,站在一盏绿色的台灯下。我的任务是“脱下长衫”。不是“帮他们脱下”,是“帮自己脱下”。我穿着长衫,我需要脱下来。不是因为长衫不好,是因为长衫不是我的。长衫是“读书人”的衣服,我是“人”。人不需要衣服来证明自己是人。人本来就是人。读书是人,不读书也是人。考上博士是人,考不上也是人。毕业是人,不毕业也是人。找到工作是人,找不到工作也是人。活着是人,死了也是人。他是人。他死了,他是死人。死人也是人。
我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盘扣很紧,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脱下”这个动作意味着“承认”。承认我和他一样,承认我有学历但可能找不到工作,承认我可能有一天也会饿死。我不会饿死。不是因为我不会走到那一步,是因为我知道“脱下长衫”不是“放弃读书”,是“放弃被长衫定义”。我是谁?我是许一。我是那个从错乱副本里找回了名字的人,是从原点副本里接受了那个孩子的承诺的人,是从夜玫瑰副本里走进了镜子的人,是从药副本里拿到了糖、看到了鹤和小药站在光里的人,是从范进副本里看着一个灰色衣服的女孩跑向天空的人。我是我。我不是长衫。长衫只是一件衣服,衣服可以穿,可以脱。穿了是读书人,脱了是人。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吃饭。吃饭需要钱,钱需要工作,工作需要“你行”。我行不行?我行。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看到了他。他死了,我还活着。我活着,我就要帮他做一件事——让他的死有意义。
让他的死有意义,不是“复活他”,是“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知道有一个博士,因为帮导师的儿子、侄子、一家人写论文,没有时间写自己的论文,被退学了。退学之后找不到工作,因为年龄大了,因为没有工作经验,因为学历太高了。高到没有人敢要,高到没有人觉得他“配得上”那份工作。他只是想找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吃饭、租房、活下去的工作。他找不到。他死了。他死了是因为这个系统不给他活路。系统不是错的,系统只是不在乎。不在乎他,不在乎任何和他一样的人。人太多了,死一个两个,系统不会疼。但人会疼。他疼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疼的时候,手在发抖,嘴唇在裂开,头发在变白。没有人看到。我看到了。我不是在副本里看到的,我是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他的照片在桌子上,他的眼睛在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他自己制造的光。那种光只有在一个人被看到的时候才会出现。他被看到了。被我看到了。我不是他的导师,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朋友。我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看到了他。他在说“谢谢你”。不是用声音,是用光。光从照片里射出来,穿过空气,穿过台灯的绿光,落在我的眼睛里。我的眼睛在流泪。不是悲伤的泪,是“我被看到了”的泪。他被我看到了,我被我自己看到了。我是他,他是所有穿着长衫、不敢脱、不想脱、脱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我是他们,他们是我。
我解开了第二颗扣子。
长衫松了一些。空气钻进了领口,凉飕飕的。凉不是冷,是“自由”的感觉。自由不是“不穿衣服”,自由是“衣服不会定义我”。我穿长衫,我是读书人。我脱长衫,我是人。人不需要被定义,人只需要活着。活着可以读书,可以不读书。可以读博士,可以送外卖。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可以在路边摊吃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吃面的时候额头会出汗。汗是咸的,咸是“活着”的味道。他活着的时候,也吃过面。不是八块钱的,是两块钱的。两块钱的面没有浇头,只有面,只有汤,只有几片青菜。他把面吃完了,把汤喝完了,把青菜也吃了。碗底还剩一小口汤,他没有喝。不是不渴,是想留到下一顿。下一顿没有面了,只有汤。他把汤热了一下,喝了。汤是咸的,咸是“我还活着”。
他还活着的时候,在等一个电话。电话没有来。他去世的那天,电话来了。是一个公司打来的,HR说“你被录用了”。没有人接。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自动挂断。HR没有再打。HR在电话那头说“这人怎么回事,电话都不接”。然后HR划掉了他的名字,写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接了电话,被录用了,去上班了,活了下来。他死了。死在没有接到那个电话的那一天。如果他多活一天,他就能接到那个电话,就能去上班,就能活下来。他没有多活一天。他死在了前一天。前一天和那一天之间只隔了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十二个小时。他的生命只剩下十二个小时,他不知道。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他以为他可以再等一等。他没有时间了。他的时间被用完了。被谁用完了?被那些论文,被那些帮他导师的儿子、侄子、一家人写的论文。那些论文占用了他所有的时间,占用了他的白天和黑夜,占用了他的青春和健康,占用了他的生命。他的生命被写进了论文里,论文上没有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在退学通知书上,在死亡证明上,在火化登记表上。火化之后,他的名字被烧成了灰。灰被装在骨灰盒里,骨灰盒被放在殡仪馆的架子上,架子上贴着编号。编号不是名字,编号是“无主”。他是“无主”的人。没有家人来认领他的骨灰,没有朋友来给他上坟,没有人记得他。他被忘记了。
我不会忘记他。
我解开了第三颗扣子。长衫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背心是棉的,旧的,领口松了。我在D-7的房间里穿的那件白色背心。不是副本给我的,是我自己的。我是许一,我不是长衫。长衫只是一件衣服。我穿着它,我是读书人。我脱下它,我是人。人不需要被定义,人只需要被看到。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了他们。所有穿着长衫、不敢脱、不想脱、脱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们不是“范进”,他们是“人”。人是复杂的,人是矛盾的,人是“想脱又不敢脱”。想脱是因为累,不敢脱是因为怕。怕脱了之后不再是读书人,怕脱了之后对不起父母,怕脱了之后被看不起,怕脱了之后找不到工作,怕脱了之后饿死。不脱也会饿死。脱了可能不会。不脱一定不会吗?他脱了吗?他没有脱。他穿着长衫,穿着长衫饿死了。如果他脱了,他会去送外卖,会去跑滴滴,会去路边摊吃八块钱的面。他不会饿死。他会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希望不是“有一天会好起来”,希望是“今天可以吃一碗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吃面的时候额头会出汗。汗是咸的,咸是“活着”的味道。他死了,他没有尝到活着的味道。他尝到的是饿的味道,是冷的味道,是“没有人看到我”的味道。我尝到了。我尝到了他的饿,他的冷,他的“没有人看到我”。我尝到了,我就要做点什么。
我把长衫从肩膀上脱了下来。不是“解开了扣子然后脱下来”,是“从身上扒下来”。像扒一层皮。疼。不是皮肤疼,是“我是谁”疼。穿着长衫的时候,我是读书人。脱了之后,我是谁?我是许一。许一不需要长衫,许一需要活着。活着不需要学历,活着需要吃饭。吃饭需要钱,钱需要工作。工作不需要“我是读书人”,工作需要“我能做事”。我能做什么?我能进副本,我能找到真相,我能脱下长衫。我能让那些穿着长衫、不敢脱、不想脱的人看到——脱了不会死。脱了会疼,但不会死。疼是活着的证明。他死了,他没有机会疼了。我还活着,我还可以疼。我疼的时候,手在发抖,嘴唇在裂开,头发在变白。但我活着。活着就可以吃糖,就可以叠纸鹤,就可以在日历上画蓝色的圆。就可以站在这里,穿着白色背心,把长衫举在手里,对着台灯的绿光,看着那些被写进论文里的字。
长衫在我手里,灰色的,棉布的,盘扣被解开了三颗,还有五颗没有解。我解开了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第八颗。所有的扣子都解开了。长衫从一件“衣服”变成了一块“布”。布是软的,可以被折叠,可以被放进口袋,可以被忘记。我不会忘记。我会把它放进口袋里,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蓝色布条,镜子,纸条,徽章,钥匙,名片,便签纸,糖纸,M-0421的钥匙,拍立得照片,糖罐子,绿色的纸鹤,范进副本的花瓣,青色的花瓣。现在是这件长衫。十六样。不,十七样。还有那支笔。“范进中举·纪念”的笔。笔在我手里,不在口袋里。笔是武器。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写字的。写字可以让人看到,看到可以让人知道,知道可以让人改变。改变不是“脱下长衫”,改变是“长衫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你可以穿,也可以脱。穿了你是读书人,脱了你是人。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被看到。
我把长衫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深到能装下所有的东西。不是口袋深,是我在不断地长大。每一个副本都在让我长大,让我从一个“找回了名字的人”变成一个“可以脱下长衫的人”。脱下了,不是结束了,是开始了。开始看到那些还在穿着长衫的人,他们需要被看到,需要一颗糖,一只纸鹤,一片花瓣。需要一个人站在他们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等他们哭完,然后问“你怎么了”。他们需要被看到。我看到了。我会继续看。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也被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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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脱下了长衫。不是“脱衣服”,是“脱身份”。他不再是“读书人”,他是“人”。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被看到。许一看到了那个博士,那个饿死的博士。他看到了他的饿,他的冷,他的“没有人看到我”。他看到了,他就要让更多人看到。不是为了让谁愧疚,是为了让“下一个博士”不会饿死。下一个博士会在看到这个故事之后,选择脱下长衫,去送外卖,去跑滴滴,去路边摊吃八块钱的面。他会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希望不是“有一天会好起来”,希望是“今天可以吃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