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范进

传送没有发生。不是“没有感觉”,是“根本没有传送这件事”。前一秒我还在D-7的窗前,手里握着那罐糖,项链靠在糖罐子的玻璃壁上,银灰色和淡蓝色在晨光中互相渗透。后一秒我站在一条走廊里。不是药副本的走廊,不是停尸房外面的走廊,不是任何我见过的走廊。

这条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地面是水磨石的,浅灰色,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弧面。和药副本的走廊一样的地面,但这里的弧面不是被护理系学生的脚磨出来的,是被另一种脚——穿着布鞋的、拖着脚步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泞中跋涉的脚。墙壁是白色的,不是医院那种白,是石灰的白,白到发灰,灰到发暗,暗到发黄。墙上没有窗户,没有海报,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道一道的痕迹——不是划痕,是椅背靠出来的、肩膀蹭出来的、头倚靠久了之后留下的油渍。油渍是深黄色的,在人头高度的位置,每隔一米左右就有一块。很多人在这里靠过墙。靠着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念经,是背书。背那些他们背了无数遍、背到想吐、背到做梦都在重复、但一进考场就全部忘光的句子。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空气里有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不是消毒水,是纸张和油墨和时间共同发酵后的气味——旧书的味道,试卷的味道,被翻烂了的课本的味道。味道不浓,但它无处不在,渗进了墙壁里,渗进了地板里,渗进了天花板的每一块矿棉板里。这栋楼已经被这种气味腌透了,像一块在卤水里泡了太久的豆腐干,从里到外都是同一个味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色细带上的文字变了。

副本名称:范进。难度:S。类型:单人解谜。任务:找到真正的范进。

范进。

《儒林外史》里那个考了一辈子、考到头发白了、终于中了举人、然后喜极而疯的范进。他的故事被写进了语文课本,被老师讲了一遍又一遍,被学生背了一遍又一遍。老师说“这是讽刺科举制度对人的摧残”。学生点头,记笔记,考试的时候默写“范进中举”的中心思想。然后出了考场,把课本一扔,继续被另一套科举摧残。

不是科举变了,是名字变了。以前叫八股文,现在叫高考、考研、考公、考编。以前考“四书五经”,现在考“行测申论”。以前范进的岳父胡屠户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父母说“你再考一年,妈相信你”。以前范进中举后疯了,现在——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不是关着的,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日光灯的光,和停尸房的无影灯一样冷的光。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笔直的、像刀锋一样的亮线。亮线从门缝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把我的影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左半边的影子在发抖,右半边的影子是静止的。不是影子在抖,是我的身体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那种“你知道门后面有什么”的、身体提前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

门后面有什么?

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发出的呜咽。哭声断断续续的,吸一口气,哭几声,再吸一口气,再哭几声。呼吸和哭泣的频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哭的人在努力让自己停下来,但停不下来。眼泪已经流了太久,眼眶已经干了,干到每一次眨眼都像砂纸在打磨眼球。但她还在哭。不是她想哭,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哭。她的心已经不会哭了,心太累了,累到连“哭”这个指令都执行不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怎么哭。泪腺在分泌,声带在振动, diaphragm 在收缩。所有该参与的器官都参与了,但“她”没有参与。她在别的地方。在书本里,在试卷上,在那些她背了无数遍但永远记不住的句子里。

我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摞书。书桌是木头的,深色的,桌面上刻满了字。不是印刷的字,是刀刻的、圆珠笔刻的、指甲刻的。笔画很细,细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刻的不是“早”,不是“奋斗”,不是任何一种励志标语。刻的是—— “我不想考了。” “妈,我真的不想考了。” “我是不是很笨。” “为什么别人能考上我考不上。” “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字迹从清晰到潦草,从潦草到几乎认不出。不是字变了,是手在抖。手握着笔,笔尖压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手开始抖。刻到第十个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桌面上,墨水被泪水洇开了,字迹变得模糊。模糊的不是字,是“我还活着”的证据。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坐着”,是“蜷着”。她的身体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的球。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额头贴着膝盖。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膝盖上,遮住了整张脸。头发是黑色的,但发根是白色的。不是染的,是白的。她才二十多岁,头发已经开始白了。从发根开始白,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稀稀拉拉的,但每一根都白得很彻底。黑色和白色在同一个人的头上,像两军在交战。黑色在退,白色在进。白色会赢。不是因为它更强,是因为黑色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衣服是灰色的。不是卫衣的灰,是那种被洗了太多次、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没有颜色”的灰。衣服的领口是松的,袖口是毛的,下摆有一块被圆珠笔画过的痕迹——不是画,是算。她在衣服上算了一道数学题。微积分,求导,f(x)的导数等于——后面的数字被磨掉了,看不清楚。不是被洗掉的,是被她的手磨掉的。她在做题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摸衣服的下摆,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笔迹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没有。

在线人数:1

直播开启。不是我自己开的,是副本开的。系统在我推开门的瞬间自动开启了直播。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因为“范进”这个副本需要被看到,需要被记住,需要被讨论。不是因为它难,是因为它真。比药副本更真。药副本的真是“有人死了”,范进副本的真是“有人活着但不如死了”。

那个“1”跳了一下,变成了47,变成了189,变成了456,变成了1023。弹幕开始滚动,不是稀稀拉拉的,是铺天盖地的。

【范进?这是范进副本?】

【我听过这个副本,S级单人解谜,任务是找到真正的范进】

【真正的范进是什么意思?课本里的范进?】

【不是课本里的范进,是“范进”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那些人——被考试毁掉的人】

【这房间……这书桌……这些刻的字……“我不想考了”……】

【椅子上有人,一个女生,她缩成一团,在哭】

【她的头发,发根是白的。她才多大?二十多?二十五?】

【弹幕破千了,这副本才开播一分钟】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门后面的哭声已经停了,不是因为哭完了,是因为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微微打开了一点——膝盖从胸口移开了一点,双手从抱着小腿变成了放在膝盖上,额头从贴着膝盖变成了抬起来。但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睛,看不到任何可以告诉我“她是谁”的信息。我只看到她的嘴唇。嘴唇是干的,下唇有一道竖着的、已经结了痂的裂口。和药副本里那个护理系女生的嘴唇一样的裂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不是巧合,是“我们都是一样的”的证据。她们都在哭,都在压抑,都在“不想考了”和“不能不考”之间被撕扯。撕扯的痕迹不在身体上,在嘴唇上。嘴唇是人体最薄的皮肤之一,没有角质层,没有毛囊,没有汗腺。它没有任何保护,它只能承受。承受干燥,承受裂开,承受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承受血被舔掉,承受新的裂口在老的位置上再次出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抿嘴。抿嘴的时候,嘴唇的裂口被挤压,血又渗了出来。暗红色的,很慢,像从很深的伤口里往外挤的浓液。她没有舔掉。她让血流,让血沿着嘴唇的纹路扩散,染红了整个下唇。嘴唇变成了深红色,和她黑色的头发、白色的发根、灰色的衣服放在一起,像一幅被故意调低了饱和度的照片里唯一剩下的颜色。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是沙哑,是干。干到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纸面上全是折痕,每一个折痕都是一个被问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问题。“我是不是很笨?”“我是不是不该出生?”“我是不是再考一年就能考上?”

“许一。”我说。

“你不是这里的人。”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干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的声音。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我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老师,不是任何一个会对她说“你再考一年”的人。我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不会对她说“你再考一年”,陌生人只会问她“你怎么了”。她需要被问“你怎么了”。不是因为她想倾诉,是因为她想确认“还有人关心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我问。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有人问了”的、介于释然和崩溃之间的、嘴唇在往上扬和往下撇之间反复横跳的抽搐。她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哭,所以她同时做了两个表情。嘴角上扬,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上扬的嘴角和下滑的眼泪在脸上交汇,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一条流向心脏,一条流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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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我终于可以哭了”的哭。她一直在忍,在家人面前忍,在老师面前忍,在同学面前忍。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因为哭会被当作“你不坚强”,会被当作“你心态不好”,会被当作“你这样的人就算考上了也做不好工作”。她不能哭。她哭了就是她错了。所以她忍。忍到所有人都走了,忍到房间只剩她一个人,忍到门被一个陌生人推开,陌生人问“你怎么了”。她可以哭了。因为陌生人不会说她不坚强。陌生人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哭完。】

【弹幕两千一,这副本的在线在暴涨。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真实。每个人都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我走到书桌旁边,不是靠近她,是靠近那些刻在桌面上的字。我需要看到它们,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些字不是她一个人刻的。刻痕的深度不同,宽度不同,笔迹不同。有些是她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她刻这些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不是因为不痛苦,是因为痛苦已经过了那个会让人手抖的阶段。痛苦进入了更深的层次——麻木。麻木的人手不会抖,因为她的神经系统已经关闭了“发抖”这个功能。她不需要发抖,她只需要刻字。把“我不想考了”刻在桌子上,刻一遍,刻两遍,刻三遍。刻到桌面被她的笔尖划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像干涸的土地,像龟裂的河床,像她手心那些被笔磨出来的茧。

另外一些字不是她刻的。笔迹不同,字迹更小,更密,笔画之间没有停顿。刻字的人很着急,不是时间急,是情绪急。她在刻“妈,我真的不想考了”的时候,最后一笔从“了”字的末端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越来越轻、最后断掉的线——和药副本里小药在课本上写第六个“小药”时笔尖划出的那道线一模一样。同样的长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在悬崖边走着,走着,走着,脚下一滑,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然后坠入深渊”。

坠入深渊的不是手,是人。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坠入了深渊。不是同一个深渊,是各自的深渊。她的深渊是“考不上”,另一个人的深渊是“考上了但发现自己不适合读书”,再另一个人的深渊是“考上了也毕业了但找不到工作”,再另一个人的深渊是“找到了工作但每天被领导骂不如去考公”,再另一个人的深渊是“考上了公务员但发现和想象的不一样”。深渊有很多层,每一层都住着人。他们在各自的深渊里爬,爬上去,滑下来,爬上去,滑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是因为深渊的壁是垂直的,是光滑的,是没有任何可以抓手的地方。他们只能用手掌贴在壁上,靠摩擦力支撑。摩擦力不够,手掌会滑。手掌滑了,人会坠落。坠落的时候,指甲会在壁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那些痕迹就是桌面上的刻字—— “我不想考了。” “妈,我真的不想考了。” “我是不是很笨。” “为什么别人能考上我考不上。” “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我在书桌前站了很久。久到弹幕从2147变成了3891,从3891变成了5234。久到那个女生停止了哭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她的身高到我肩膀,她的头发还是遮着脸,她的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干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像被刀刻上去的疤痕。她的手指从灰色的袖子里伸出来,指着一行刻字。不是她刻的,是另一个人刻的。字迹很大,大到占满了桌面的右上角,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深到桌面的木头从浅色变成了深色——被笔尖压碎的木质纤维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氧化成了深棕色。刻的不是中文,是英文。只有一个词。

“WHY。”

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为什么我考不上?为什么别人能考上?为什么我比别人努力却考得比别人差?为什么我的人生要和考试绑定?为什么我不能去做我喜欢的事?为什么我不敢告诉父母“我不想考了”?为什么我这么懦弱?为什么我还活着?所有的“为什么”压缩成了四个字母,刻在桌面上,刻在木头里,刻在她的大脑皮层上。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次电击。电击从大脑传到心脏,心脏骤缩,血液被泵送到全身,身体在那一瞬间充满了“我要改变”的力量。然后电击结束,力量消失,身体恢复了之前的麻木。麻木是常态,电击是例外。例外发生的时候,她会刻下一个“WHY”。刻完之后,她看着那个词,等着第二次电击。第二次电击没有来。第三次也没有来。电击不会再来了。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了,是因为她放弃了。放弃不是“不考了”,放弃是“考还是要考的,但我不会再问为什么了”。不问为什么,就不会痛苦。不问为什么,就不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想“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不问为什么,就可以像一台机器一样——复习,考试,失败,再复习,再考试,再失败。循环。不是重复,循环是“你以为你在前进,其实你在转圈”。

转圈的人不会头晕,因为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不需要看路,路只有一条。从书桌到床,从床到书桌。从书本到试卷,从试卷到书本。从“我不行”到“我再试试”,从“我再试试”到“我不行”。循环。圆。

原点。

但不是项链上那个原点。项链上的原点是承诺,是“我会回来”,是“我们永远不分离”。这个原点是牢笼,是“你只能在这里”,是“你永远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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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指着那个“WHY”。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词是她刻的。她在对许一说“这是我刻的”。她在承认“我问过为什么”。她在让一个陌生人看到她最脆弱的部分——她的困惑,她的痛苦,她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一在看她的手。不是看手指,是看指甲。她的指甲被咬得很短,短到指甲床都露出来了。指甲床是红色的,不是涂的,是咬的。咬指甲是焦虑的表现,她在考试前会把十个指甲全部咬秃,咬到出血,咬到疼,咬到不能再咬。然后她会在考场上把手指塞进口袋里,用掌心压着指甲,不让任何人看到。】

【弹幕六千一】

我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是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和我的掌心不一样。我的掌心有一道银白色的裂缝,从生命线的中段斜斜切过去。她的掌心没有裂缝,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握笔的茧在中指的第一关节,她的中指第一关节有一个圆形的、凸起的、像一座微型火山一样的茧。不是,她掌心的茧在别的地方。在掌根,靠近手腕的位置。不是笔磨出来的,是鼠标。她在电脑上刷题,刷了一年又一年,鼠标在桌面上移动,掌根在桌面上摩擦,磨出了一层厚厚的、黄色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茧。

茧是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证据。时间走过她的手掌,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凸起的、像一座微型火山一样的痕迹。火山没有喷发过,但它一直在冒烟。烟是热的,热的烟从她的掌根升起来,穿过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甲,穿过她被咬秃的指甲床,飘到空气中。空气被加热了,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到的、温暖的、像茧一样的气团。和我从药副本回来后在D-7的床上呼吸时形成的气团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同一种茧。同一种把自己包裹起来、和外界隔绝、不被任何人看到、不被任何人问“你怎么了”的茧。

我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从我掌心里滑落,落回她自己的身侧。她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那种“你的手离开后,我的手会自己寻找另一个可以握着的东西”的本能。她找到了自己的衣角。灰色的、被洗了太多次的、下摆有一道被磨得看不清的数学题的衣角。她把衣角攥在手心里,握紧,松开,再握紧。她在用衣角练习“握”这个动作。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握的时候,她会握自己的手。握自己的手不会疼,但也不会被安慰。手是凉的,握得再紧也不会变热。不是温度的问题,是“自己无法安慰自己”的问题。你需要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握着你的手,手是热的,热会从另一个人的掌心传到你的掌心,你的掌心会变热,你的心会变热。心变热了,血流动得更快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被重新激活。你会觉得自己还活着,还会心跳,还会呼吸,还会在被问到“你怎么了”的时候说出真实的答案。

“我怎么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衣角,看着桌面上的“WHY”。她在问自己,不是在问我。

“你累了。”我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那种颤抖。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心累不是“不想做了”,是“做了也没有用”。她复习了一年又一年,考了一年又一年,失败了一年又一年。每一次失败都在告诉她“你不适合读书”,每一次“再试一次”都在告诉她“你不甘心”。不甘心和“不适合”之间有一条沟,沟里住着所有像她一样的人。她们在沟里爬,爬上去,滑下来,爬上去,滑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是因为沟太深了,深到阳光照不到底部。底部是黑暗的,潮湿的,冷的。冷到她的手指是凉的,嘴唇是干的,头发是白的。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也累过。”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真的。我在错乱副本里爬铁梯的时候,手被铁锈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在灰色的铁杆上留下暗红色的指印。我没有停下来,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不能停。停了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会死。我必须爬,爬上去,找到破坏者,完成任务,活着出去。活着出去之后,我睡了三天三夜。不是困,是累。累到身体自己关了机,累到大脑不再处理任何信息,累到心跳从正常变成了“只够活着”。活着就够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只需要活着。活着,然后进入下一个副本。继续爬,继续找,继续活着。

活着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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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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