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篇

我在D-7的床上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是真的天亮。不是模拟日光的渐亮程序,不是那种从暗到明的、均匀的、没有温度变化的冷白光。是真正的、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的、带着橙色和粉色和紫色的、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的那种天亮。阳光从窗户的玻璃里照进来,落在我的枕头边,落在我的锁骨上,落在项链的坠子上。坠子反射着阳光,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中心有一个点的光斑。

光斑在天花板上安静地待着,像一枚被钉在那里的、不会坠落的图钉。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它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的中心滑到了边缘,然后滑下了墙壁,消失在了某个我够不到的高度。

我坐起来。床垫在身下发出细微的、被压缩后的声响。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房间里的空气比我躺下的时候凉了一些——D区的空调系统在夜间会自动调低温度,配合人体在睡眠中自然下降的代谢率。这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空间,每一个细节都被人考虑过了。温度、湿度、光线、声音。甚至连枕头的高度都是经过测试的——不是太软,不是太硬,刚好能托住后脑勺,让颈椎保持自然的弧度。

我没有赖床。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需要。睡了三天三夜之后,又在这个房间里完整地睡了一个正常的、从夜晚到黎明的觉,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欠任何债了。它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所有的指针都回到了零位,所有的按钮都恢复了弹性,所有的灯都亮着,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准备好了”的亮。

我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木头是凉的,但不是冰冷,是那种在夜间失去了温度、但还没有被阳光照射过的、中性的凉。地板的纹理在脚下可以被感知到,每一道木纹都是一条微微凸起的、像细小的河流一样的纹路。

我穿好衣服。灰色卫衣,运动鞋。口袋里的八样东西还在,我没有拿出来重新整理,它们的位置已经被我的身体记住了——蓝色布条在最深处,镜子在布条上面,纸条压在镜子下面,徽章别在纸条的边缘,钥匙搁在徽章旁边,名片放在钥匙上面,糖纸叠成的小方块塞在名片和口袋内壁之间,便签纸对折了两次,夹在糖纸和钥匙中间。八样东西,八个位置,像八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不干扰,互不碰撞。

我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日出时的橙色和粉色褪成了浅浅的蓝色,带着几缕被风吹散的、像棉花糖被拉丝一样的白云。远处有鸟在飞,很小,很黑,在蓝色的背景上像几粒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更远处的建筑后面。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和昨晚一样。但它现在的凉和昨晚不同——昨晚的凉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没有温度的凉,现在的凉是那种刚刚被阳光照射过、还没有来得及被捂热的、带着希望的凉。

我转身离开了窗户。

打开D-7的门,走廊里没有人。不是“没有人在等我”,是“没有人在”。这条走廊在早晨这个时间段是空的,因为住在D区的人——渡鸦公会的成员——要么已经起床去训练了,要么还在睡觉准备下午进副本,要么已经死在副本里了。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不是那种能看到天空的窗户,是那种嵌在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的、只是为了透光的窗户。磨砂玻璃把外面的阳光过滤成了一片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铺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被摊开的、米白色的地毯。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D-6,D-5,D-4。经过那扇深灰色的门,推开它,走出去。外面是中心区。环形台阶上坐着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是那些起得早的或者还没睡的。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着眼睛打盹。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没有人觉得“许一从D区走出来”这件事值得他们放下手里的早餐抬起头来看一眼。三天前,这件事会让他们所有人抬起头。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了,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从“新闻”变成了“日常”。

我穿过中心区,朝传送区的方向走。不是因为我决定了要进副本,是因为我的身体在带我往那个方向走。有时候,身体比大脑更知道你需要什么。大脑会犹豫、会权衡、会列出利弊表格、会在两个选项之间反复横跳直到把自己累死。身体不会。身体只是迈开腿,走,然后你发现你已经站在了传送区的大门前,手已经推开了门,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传送区里面没有人。早晨的传送区是空的,因为大多数人不会选择在早晨进副本——早晨的大脑还不够清醒,早晨的身体还不够灵活,早晨的咖啡因还没有进入血液。但我没有咖啡因。我有八样东西在口袋里,一条项链在锁骨上,一道裂缝在掌心里,一朵玫瑰在项链里,一个声音在记忆里。“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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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逆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