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扫地

苏北冥每天在天亮前起床。

杂役房在最偏的西山脚,三十几人挤一间大通铺。他醒的时候其他人还在打鼾,他从铺上翻下来,摸黑穿好衣服,把猎刀挂回腰间。脚边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他没出声,推开门,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云渊山的雾从峰顶倾下来,把整个山脚泡成了乳白色。

从杂役房到听澜阁要走半个时辰。

这段路会穿过外门弟子的晨练场。草地上扎满了白色练功服,上百人盘膝而坐,双手捏诀,面前悬着各种颜色的灵石。红的火灵根,绿的木灵根,蓝的水灵根,那些石头在他们掌心里发光,像一只只被驯服了的萤火虫。有人能让灵石飞出三尺高,有人的灵石只能原地晃一下,但这个差距本身就说明了一种秩序:能飞的站前排,只能晃的站后排。

苏北冥从后排的外面走过去,没有人看他。

穿过晨练场,再过一片竹林,听澜阁就在竹林尽头。

院门还是那扇旧木门,门楣上的云纹在晨雾里湿漉漉的。他推开门,院子里那些白色的花开得比昨天更密了。五片一轮的小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被露水压弯了腰,花蕊是极淡的鹅黄色。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露珠挂在花瓣边缘,透明的,一粒一粒,像是要掉下来。

他拿起扫帚,从东头扫到西头。

扫到院子东南角的时候,他蹲下去把墙角那片枯瓣拢进簸箕里,听见身后有衣料擦过花丛的窸窣声。云曦从阁楼出来,往水缸的方向走。她走到他刚扫过的那个角落时,脚步放慢了,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像是一段匀速的流水忽然在某个弯道处缓了一瞬。然后她走过那个弯,脚步恢复原来的节奏,去了水缸边。

苏北冥低着头继续扫。但他记住了那个弯道的位置。

第二天,他特意先把那个角落扫干净。又是衣料的窸窣声。又是那个弯道处,脚步慢了半拍。

第三天,他换了扫地的顺序,先从另一个方向开始扫。她经过那个新扫过的角落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这个发现收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水缸里的水是满的,他舀了一点浇在花根处,把竹瓢放回缸沿。廊柱上沾了前夜的山雾,他用抹布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到第四根的时候,阁楼的窗户从里面推开了。

云曦在窗前坐下来,手里翻了一本旧书。她抬眼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苏北冥正弯着腰,抹布从木头纹理里推过去,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那个胖墩墩的杂役姓周,别人叫他周胖子,苏北冥也不知道他全名。每天中午他会拎着食盒上山,把杂役房的饭菜送到听澜阁门口。

"北冥!你的饼!"

苏北冥从院子里出来,接过食盒。周胖子往门缝里瞄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长老啊。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运气也太好了。这差事是宗门里最轻松的,没人管,没人催,活就那几样。你知不知道剑阁那边的杂役每天要磨两百把剑?"他拍了拍苏北冥的肩膀,"你小子偷着乐吧。"

苏北冥掰了半块饼递给他。

周胖子接过来啃了一口,含糊地说:"今天外门那边有个比试,要不要下山看?内门弟子也来,据说剑阁的首席也要下场。"

"我还要擦柱子。"

"柱子明天还能擦!剑阁首席下场可不是天天有的事,"

"不去了。"

周胖子盯着他看了片刻,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吧。那你继续擦柱子。我去看。回来给你讲讲。"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真的北冥,你就不想学修仙?杂役房的李麻子上个月偷学了半招基础剑法,被逮住了,罚了二十鞭子。不过挨完了他说值,他说剑在手里发白光的时候,比什么都值。"

他摆了摆手,一溜烟往山下去了。

苏北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饼吃完了,推开门回到院子里。

窗台上放着一碟桂花糕。

不是完整的,已经吃了一半。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金黄的桂花,碟子边缘粘了点碎末。他擦廊柱经过那扇窗的时候闻到了,桂花的那种甜从檀香底下钻出来,很轻,绕在鼻腔里不走。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有一块糕的边角上翘着一片桂花没摘干净,花瓣的尖尖从糕体里支出来。他盯着那片桂花看了很久,久到云曦在阁楼上翻了一页书还没看完,他还盯着。然后他伸出了手。手指停在碟子边上,只差半寸就碰到那块糕的尖角。

他的手悬在那里。

然后缩回去了。

他快步走回花丛旁边,拿起扫帚,扫地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耳根透出一层很淡的红。

阁楼上,云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合上书,起身去书架后面翻什么东西,翻了一阵,又坐回窗前。

第二天早上,苏北冥推开院门,窗台上放着一碟完整的桂花糕。

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字:吃。笔画极细,起笔收笔都藏着很小的回锋。

他先左右看了一遍。院子只有他一个人,阁楼的窗子半开着,檀香从里面往外渗。他把纸条翻过来,没别的字。又把纸条放回去,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糯米磨得很细。甜的不是糖,是桂花自己的味道。

他站在窗台前吃完了第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然后阁楼的窗户被推到全开。传出来的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薄纱:"给胖的那个也留一块。"

苏北冥呛了一下。桂花糕的粉末从齿缝里往上窜,他强忍住咳嗽,把剩下的半块糕咽下去。他说:"留了。还有四块。"

楼上翻了页书。淡淡的一句:"那就行。"

那碟桂花糕后来周胖子吃到了,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嘴里的糕还没咽完,已经开始念叨明天还有没有了。苏北冥没有回答他。

他听见风铃在屋檐角发出细碎的响声。那串贝壳是灰蓝色的,由大到小穿成一串,每一枚的壳面上布满一圈圈螺旋纹。他擦完台阶以后,在风铃底下站了很久。

阁楼的窗户还开着。

"想问就问。"

苏北冥仰着头:"长老,那串贝壳是哪来的?"

"混沌海边捡的。"

"混沌海在哪?"

云曦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窗外那个少年的侧脸被风铃的影子遮了一半,灰蓝色的贝壳在他脸上一晃一晃。

"很远。"

"有多远?"

"比你走得过的还远。"

苏北冥想了片刻:"那我以后走得过了再去。"

云曦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像极了三万年前混沌海上那尾刚生出灵识的大鱼。那时她踩在水面上从海这头走到海那头,所有的鱼都避着她。只有一尾黑青色的鱼跟着她游了三千里,绕着她转圈圈。她回头看它,它转得更快了。

此刻这个少年站在风铃下面,说走得过了就去。

云曦把书合上,抬手关了窗。

那天傍晚,苏北冥把扫帚靠回墙角,关上院门,顺着青石小径往回走。经过竹林的时候,周胖子从后面赶上来,一边走一边比划,剑阁首席顾长渊一剑劈开了三块试剑石,剑气余波打飞了三个内门弟子的护体金光。才二十一岁,筑基后期了。天剑峰的大弟子。

苏北冥听到"筑基"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

周胖子注意到了:"你也想筑基是吧?"

"不知道。"

"筑基得先炼气。炼气得先有灵根。"周胖子说完,自己先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拍了拍苏北冥的背,"不过你那个差事是真的好。听澜阁,宗门里多少内门弟子想进都进不去。你就当这是另一种修行。"

苏北冥没有说话。猎刀在腰侧一晃一晃,刀鞘上的铜扣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入夜。杂役房的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周胖子睡他旁边,呼噜打得最响。头顶房梁上挂着蜘蛛网,网里兜了几片被山风吹进来的竹叶。苏北冥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个玉坠。玉面上的云纹隐隐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弱到如果不盯着看,会以为只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他攥紧,玉在掌心里渐渐发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扫完地,苏北冥已经把落叶堆在墙角,廊柱擦得发亮,花枝修剪整齐,水缸里换了一遍新水。他把扫帚靠回墙角,竹瓢摆回原位,抹布洗干净晾在后院晾绳上,推开了半扇院门。

脚刚跨出门槛。

"你叫什么名字?"

他站住,转过身。云曦从阁楼檐下走出来,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琴,就那样站着,把手背在身后。

"苏北冥。"

他说完等了一息。她没有接话。他又补了一句:"苏北冥。苏是父亲的姓。北冥,"他想了想怎么解释,"是有人给取的。"

云曦的手指在袖中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北冥。

三万年前,混沌海上,她蹲在水边,给一尾跟着她游了三千里的鱼取名字。她先叫它"巨鱼",那尾鱼翻了个身,溅了她一身水。她擦干脸,又叫"海兽",那尾鱼沉入水底,水面平得像镜子,等了半天不浮上来。她想了很久,看着那片无边的黑蓝色水面,低声说了句"北冥"。

话音落下,水面破开。

那尾黑青色的大鱼从水下浮起来,游到她面前,用头蹭了蹭她伸出的手心。鳞片很凉,蹭在手心里的力道很轻,像是在认领一样等了很久的东西。

那是她三万年来唯一一次给一个生灵取名。

此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腰间挂着一把猎刀,说自己的名字,北冥。

是有人给取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北冥觉得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嘴唇动了动。

云曦开口了:"知道了。"

苏北冥又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去吧。"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院门吱呀一声,比进来的时候响得更长。青石路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云曦站在檐下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在山风里消失。她松开袖中的手指,掌心上有五个浅浅的指甲印。

她转身上楼。木梯被她踩出了声响,每一声都在送那个名字走远。

她在窗前坐下来。院门已关。青石板上的月光从东往西移,照过水缸,照过石桌,照过桂花糕的空碟子。碟子旁边的纸条被夜风掀起纸角又落下去,那个"吃"字朝上,笔迹很轻。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玉面上的云纹在月光里变深了。那个她起了名字的鱼早已不在了,那片海她也回不去了。而那个她找了很久很久的字,北冥,此刻正刻在一把旧猎刀的刀柄上,被一个少年挂在腰间,一步步走下山去。

阁楼里的贝壳风铃轻轻摇了一声。

她抬头。没有风。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院子,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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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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