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解救

太后细细的看着宋温澜,殿内安静的只有彼此起伏的呼吸声。

许久,太后开口,“瞧着是个能吃苦的。”她的声音带着能穿透皮肉的寒意,道,“北疆风沙里滚出来的兵卒,三年便爬到参将位置,尘槐确实会挑人,也会用人。”

宋温澜额头触地,“太后娘娘谬赞,罪臣愧不敢当。”

“哀家没赞你。”太后继续转动佛珠,“哀家是在想,既然得了尘槐如此着力提拔,想必是有些真本事的。既有本事,又有前程,为何要做这等自毁前途、株连九族的蠢事?”

宋温澜沉默着没答。

太后继续道,“还是说……你背后另有其人,许了你比尘槐麾下参将更大的前程?照理说也不对,整个昌定除了尘槐还有谁有着重兵权柄?”

“罪臣不敢!”宋温澜身体颤抖,道,“罪臣承蒙祁将军提拔,恩重如山,怎敢生出二心?那夜大火,罪臣确实毫不知情,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太后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刑部递上来的卷宗,证词、物证、画押,一应俱全。你想在此刻翻供?是觉得三司会审不如你一面之词,还是觉得皇帝与哀家,会听信你一个戴罪之人的狡辩?”

宋温澜伏在地上感受着面前两人的审视与探究。他指尖深深掐着手心让自己保持冷静,“罪臣……不敢质疑朝廷法度,更不敢欺瞒陛下与太后。唯有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字当头,却陷主将于不义,搅得朝堂不宁,这忠,未免太廉价了些。”太后不再看他,转向皇帝,带着一贯的雍容沉稳:“皇帝,此案既已审定,便按律处置罢。瑶华阁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哀家一个孙女,也是皇家的体面与法度的威严。明日午时,该让天下人都看着,犯上作乱者,是个什么下场。尘埃落定,也好让前朝后宫,都收收心思。”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宋知良垂首应道,目光仍若有似无地掠过地上颤抖的身影。

太后不再多言,扶着嬷嬷的手转身,深青裙裾曳过光洁的地面,无声离去。

宋知良转而看向地上的宋温澜,道,“你认不认罪?”

宋温澜沉默片刻还是听了祁照榆的话,他道,“认。”

宋知良对宋温澜的态度转变略显惊讶,但也没在提。他冲着边上候着的飞鱼服锦衣卫道,“李幽池,把他带回去。”

“是。”李幽池行礼,招呼身边锦衣卫拽起宋温澜架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蒙蒙黑。宋温澜穿的单薄,秋风吹到他脸上,让他清醒过来。

太后没有认出他,好事,或许她以为那个羸弱的能让她掌控着喂下毒药的孩子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向她讨命的孤魂野鬼。

明日午时。宋温澜思忖着,他必然不会死,祁照榆也不会让他死的。他想明白了。祁照榆让他认罪,他想要的是用澜江的名义结束这个案子,以探查背后的东西。

澜江不死,案子结不了,就只能一直查此案。祁照榆也动不了。皇帝削了祁家权,祁照榆要讨回来。

至于这摇摇欲坠的破烂俪都,祁照榆也想捅开。

呼吸过新鲜空气后再进入满是臭味的刑狱,宋温澜带着点反胃,可胃里空空,也只能干呕。他蜷缩在草席上,听着周围的声音。刑狱内没有巡逻,只有几个狱卒在打牌,吆五喝六。

“四哥,这里面是朝廷要犯?”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的眼神时不时瞟向宋温澜。

“对,就是他烧了皇上的女儿,那个前些时候赐婚给祁将军的那个。”被叫做四哥的人扔出一个对子,激动道,“哎哎哎,胡了胡了。”

“他明日斩,我们今日不应该严加看管吗?”小一点的说话唯诺。

“小六,这可是刑部大狱,里面的是跟当今圣上做对的人,你怕什么,还能有人劫狱?”雷四双手抱拳向上举了举,“那可是皇上。”

“就是,小六,你刚来不懂,这人现在要死都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情了。”另一人指着雷四的对子道,“哎!你还藏着掖着!!再来一把!!”

……

墙壁上那唯一的小窗泄进来微弱的月光。宋温澜在心中数着时辰。夜很深,刑狱过道的火把照亮着灰色石板道。

宋温澜轻轻坐起,环视四周。狱卒已经睡熟了。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宋温澜的囚牢门口停下。清明一身黑色夜行衣,悄无声息的打开了宋温澜的门锁。

宋温澜看向清明身后的随从,昏暗中看不清楚脸,但可以肯定的是易容过后的脸,必然与宋温澜相似。

宋温澜对眼前场景毫不意外。祁照榆肯定不舍得他死。

清明扔给宋温澜一身衣服,轻声道,“换上。”

等宋温澜换完,那随从也换上了宋温澜的囚犯衣物。身上的伤也与宋温澜身上的一样。难怪祁照榆要在判决后来看看他。

判决后这群人是不会在对宋温澜用刑的,那短短时间足矣让祁照榆记住宋温澜的表象。至于内在的伤,谁会记得自己行刑时是怎么抽的。

清明打了个手势,那随从躺在了床上,蜷着身子便不再动弹。

宋温澜拿衣服抹去脸上的脏痕。立在清明身后。清明将锁链恢复原位,领先走去。

过道内有风吹过,火把被吹动,洒下的光明明暗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宋温澜只能听到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远处狱卒睡梦中模糊的呓语。

清明脚步稳健,他对此处太熟悉了,在几个岔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避开可能的视线。

就在即将通过最后一道内门时,一道鸟鸣声响起。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疑问:“谁?”

清明给宋温澜使了个眼神,宋温澜点头。

一个提着灯笼的老狱卒揉着眼睛从角落的值房里晃出来,灯笼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宋温澜与清明站过的地方。

“没人?”他的嗓音带着点不清醒?

“马叔,有人吗?”雷四也从值房走了过来,他没有了在狱中打牌时的不正经,眼神狠厉。

“没有,没准是鸟儿,这里经常有小鸟进去就出不来了。走吧,该交班了。”马叔摆了摆手。

“那走吧,今日也不早了。”雷四点头。

房顶上的清明与宋温澜松了一口气。

出了最后一道门是刑部大狱的后巷,此刻僻静无人,只有零星几点更夫灯笼的微光在远处街角晃动。

宋温澜跟着清明在俪都巷道内穿梭,一直到一处民居前。宋温澜扫视着此处位置,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狭窄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地。官府平日里也不关注这里,民巷杂乱,又不好走动。

清明观察片刻,才示意宋温澜进门。两人迅速闪入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内是个狭窄的院落,堆着些杂物,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正低头扫地,对他们视若无睹。

他引着宋温澜穿过院落,进入正屋,又转入内间。内间陈设简单,但一应生活用品倒是俱全,炉子上还温着一壶水。

“你暂且在此安身,需要什么,便与外面的老钱说。他是聋哑人,但识字,可笔谈。” 清明交代道。

宋温澜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壶冒着丝丝白气的水上。

“清明,”他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清明,“多谢。”

清明没有回头,只道:“不必。你是将军要保的人。” 说完,轻轻带上了门扉离开了这里。

宋温澜没有歇着,他悄无声息站到低头扫地的老钱身后,道,“老伯?”

老钱没转身,与没听到一样毫不在乎的扫着地。

“啧,真是聋哑人啊。”宋温澜不再理会,进了屋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温水进胃,让他身体暖了很多。他看了一眼后窗,“进来吧。藏什么呢?”

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按着窗棱翻身进来,他在宋温澜面前单膝跪地,道:“主子。”

宋温澜捏着杯子道,“起来,你这身好招人眼。”

“啊?”方九直起身,看了眼自己的衣物,道,“今日去了柳芳园还未换。”

“嗯。浦城那边怎么样了?”宋温澜点头。

“一切顺利。”方九迟疑了一下道,“祁照榆查到火油了,他已经派人去浦城了。”

“正常,他又不是傻子。”宋温澜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细微的脆响。

“让他查。”宋温澜的声音很平静,“浦城的人也该动一动了。他这个人查得太容易,疑心太重,会不信,让他查不到我们便动不了。”

方九垂首:“属下明白。那批火油半月前就转移到了城南的旧窑。”

宋温澜道,“你去柳芳园。太后最近常去听戏?”

方九点头:“是,每旬必去一次,园子已安插了人。”

宋温澜声音很轻,“好戏要一出出唱,精彩的角儿要一个个登台。”

宋温澜单手扶额道,“你先去吧,这是个多事之秋,珍珠那边我都安排好了的,非必要时刻不要来寻我。”

方九起身,“是。”

宋温澜合衣躺在榻上,他突然想到祁照榆。祁照榆把他救出来,澜江就死了,那他该以什么身份活着?

这一间屋子又是个牢笼,不同的是,这是宋温澜自己选的。

宋温澜翻来覆去,一直到屋内变亮,他也没能真正入睡。

门被推开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宋温澜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祁照榆踏入屋内道,“醒了就起来。”

宋温澜坐起身。

四目相对。

祁照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昨夜剩下的冷水,一口饮尽。冰冷的液体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放下杯子,再次看向宋温澜。

“睡得倒安稳。” 祁照榆道,“瞅着休息的不错。”

宋温澜下了榻,站直身体。他没有行礼,此刻此地,已无必要。他道,“没有,我睡的不好。睡不着啊,活着太没意思了。”

祁照榆轻笑,“这不是好好站着么?换个地方,换个身份而已,你还不能活?”

“身份?” 宋温澜挑眉,“澜江午时就要问斩,我如今,又是什么身份?”

“做我的暖床婢怎么样?”祁照榆对宋温澜勾勾手。

宋温澜走过去,道,“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呢。”

祁照榆丢给宋温澜一个腰牌,道,“看看。”

宋温澜接过,普通侍卫腰牌,背面还未刻名。“这是做什么,要我给自己起个名字吗?”

“寒英怎么样?”

“听着挺好,什么寓意?”祁照榆点头。

“春日常有槐,冬日看梅花。”宋温澜贴近祁照榆,“好听吗,尘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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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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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称臣
连载中花时酒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