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瘫坐在地上,和栅栏上的白鸽大眼瞪小眼。
沈如酌取下白鸽腿上的纸条,和周玄一起摊开来看。信才看了一行,周玄就蹭地从地上坐起:“这信是蓁蓁写的…蓁蓁平安了?”
白鸽自然不会回答。它抖落抖落羽毛,用沾满泥巴的脚爪在周玄肩上踩了踩,这才振翅飞回青天。
沈如酌倒是将那封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眉头轻轻蹙着,说:“宁王府长史怎么就反了?”
周玄倒没想那么多,他用沈如酌的长枪在地上画着图,言简意赅地问:“…打吗?”
亲卫迅速看向沈如酌,飞快地说:“若是情报属实,宁王府护卫营有一万五千兵,可我们只有五千兵,这怎么打?”
老宁王和沈家交情不浅,王太妃更是在沈信去世后给予沈如酌诸多帮助。王太妃的丧事来得突然,沈如酌本在巡视各地守备军的路上,一听闻这消息就带兵赶了过来。
但他手上也只有这五千兵,几乎两倍的兵力悬殊。
“要我说,这场仗和别的仗不同,不以歼灭敌军为目的,五千兵足够了。”周玄坐起来,背对着军医摆了摆手,“再者,若是徐慎和燕王真的打起来了,百姓受苦受难,我们就干看着吗?”
“可是,宋将军那里…”亲卫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沈如酌没回话。
周、沈二族同为武门世家,世代交好。沈如酌和周玄因着父辈的缘故,更是自幼便被冠上“武门双杰”的名号。“双杰”一个沉稳,一个飞扬。少年青涩的表皮下,都是一捧热血。
沈如酌唇线紧抿,他锤了把周玄的肩头,说:“打。”
***
天气明媚,宜出行。
沈如酌和周玄接到飞鸽传书的同时,一列商队从上溪关出发,一路奔波到了抚州。他们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商队混在一起,给城门口盘查的胥吏看了路引,在日落时进了抚州城。
一进城便是座寺庙,寺庙外搭着粥棚正在施粥。难民们蜂拥而至,将这条路围了个水泄不通。易昭持刀立在马车旁,低声对帘子里的人说:“总督,过不去了。”
萧鹤渊掀开一角,见围着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他们看着马车外的带刀侍卫,有些惶恐地不敢靠近:“…无妨,就这几步路走过去就是了,再派几个人去盯着徐慎,一有动静即刻回禀。”
易昭来之前派人打探过,徐慎在抚州的确有一处宅子,昨夜这座久无人住的宅子罕见地亮了灯。易昭此刻作管事打扮,领命后自去安排不提。
城内灯火通明,沿街的铺子挂起了灯笼。再往里走些,乞丐和难民大都藏身阴暗处,饿殍被掩藏在繁花锦绣下,被呼来喝去的叫卖声掩盖了饱受冻馁的呜咽。周遭人潮涌动,萧鹤渊和明月楼紧紧牵着,像一对普通的夫妻在市集里闲逛。
酒家的旗帜迎风招展,老鸨和卖身的姐儿立在街边上热情地揽客。天气很热,她们穿着薄薄的轻纱,透得能看见女人丰满曼妙的身姿。立在最边上的女孩看着年纪最小,瘦弱得可怜,不过到那些女人的腰部。她害怕地看着油头粉面的肥胖男人,往后面缩了缩,又被老鸨扯住推了出来。
明月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她在做大兖女性文学研究时曾读到过一则文献,崇贞年间市民经济的发展下也带来了勾栏文化的发展。除却戏剧的平民化,妓/女词作也在一定时期内十分繁盛,涌现了一批和“秦淮八艳”齐名的歌妓才女。
但这不是大兖勾栏瓦舍发展的全部面貌,还有一大批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妓/女,她们被老鸨压榨,卖身所得仅能赚点活命的粮食。她们多是被人牙子拐卖至此,或是家中养不起这么多儿女,便将女孩儿卖掉以供养家中独子。
在书中阅读字句和亲眼所见是不同等量的冲击,明月楼心间沉沉地坠着,明白这是随处可见的谋杀。
车水马龙间,唯有萧鹤渊和明月楼为此停留。萧鹤渊在江南时也曾混迹在坊市间游戏人生,他连自己的日子尚且过不明白,更遑论留心其他人的人生。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萧煦那年下江南时曾对他说的“一路所见,俱是震惊,方知竟已寡闻至此”。
他在身居庙堂之高前,先到了江湖之远①。帝王天下,何以藏污纳垢?
萧鹤渊对身后近卫说了句什么,近卫立即领命离开了。明月楼没怎么听清,但她想起了萧鹤渊登基后的户籍改革,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整顿流寇、严禁人口贩卖。不知是否也有今日情境的影响。
一群小乞丐蹲在街角,路过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来,朝他们扔了几块白面馒头。小乞丐们顿时像疯了似的上前抢食,在一片泥泞里弄得浑身脏透。街边买糖画的老翁快要收摊了,萧鹤渊将明月楼一把抱上干净的高台,自己踩着污水去了老翁摊前,将剩下的糖画都买了下来,又吩咐近卫去附近的食肆买了点吃食。
萧鹤渊将吃食都分给了小乞丐们,大抵是他又高又壮,看着怪凶的,小乞丐们都有点怵他,在他跟前规规矩矩地排着队,没有人敢上前抢吃的。萧鹤渊分完后指着明月楼的方向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小乞丐们点点头,一窝蜂似的朝明月楼跑了过来。
明月楼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知道萧鹤渊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跑在最前面的小乞丐在明月楼跟前刹住脚,略有些局促地做了个揖:“多谢贵人姊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贵人姊姊吉祥如意!”
“贵人姊姊长命百岁!”
“贵人姊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
最后的小孩儿一手牵着他的弟弟,弟弟还是不懂事的年纪,就被哥哥拉着跪在地上磕头。明月楼一惊,忙去拉他们起身。哥哥拉着弟弟躲开了明月楼的搀扶,他们瘦瘦小小的,身上到处都是瘀伤和疤痕。
“多谢贵人姊姊。”哥哥最后朝明月楼鞠了一躬,就带着弟弟跑远了。
明月楼站着的高台前堆着杂物,萧鹤渊淌过污水,身手矫捷地从杂物上越过来。
“你看是不是和你很像。”萧鹤渊呼吸有些重,他弯着腰,将糖画拿在明月楼眼前晃了晃,“嘴巴瘪着,连胡须也耷拉着。”
明月楼接过糖画,她捏着糖画的竹签转了转,忽然就笑了。
她抬眸时看见了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睛,忠诚地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在那一瞬间,萧鹤渊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不等他开口身后就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马蹄声。
是易昭牵着半照:“…总督,老鼠出洞了。”
“…保护好自己。”萧鹤渊最后只理了理明月楼鬓发间有些乱了的珠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掉头就跑。他跳下高台,朝易昭那头赶。明月楼拿着糖画立在原地,愣了好片刻,发现他们又要短暂地分开了。
萧鹤渊接过易昭递来的鬼头刀,翻身上马。在那瞬间,明月楼猛然听见许多声音在她脑中叫嚣着:萧鹤渊就要走了。
这一次不知又是多久,徐慎若是拼个鱼死网破,会起战事吗?
若是起了战事,下一次见面又要等多久呢?
萧鹤渊打马逆光而去,日光直射下,明月楼不禁眯了眯眼。
不要再等了!
她提着裙摆挤开人流,朝着萧鹤渊离去的方向努力追上去。明月楼跑得太急,以至于中途崴了脚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下来:“…阿渊!”
萧鹤渊遽然勒马。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唤着‘阿渊’,就始终有人爱你。”
萧鹤渊曾经以为萧煦死后,他就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唤他‘阿渊’的人。可此时少女越过满地泥泞,用一声‘阿渊’将他留下。
萧鹤渊怔愣着,心跳声剧烈。
明月楼方才唤他什么?
萧鹤渊脑中一片混乱,耳朵里不断地重复着明月楼那一句“阿渊”,像一把烈火将他点燃。他此时已经无法思考,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萧鹤渊调转马头向明月楼驰近,在抵达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听见明月楼奔跑时的喘息。
“阿渊。”明月楼仰首望他,瞳仁里只有他的身影,“千万当心。”
萧鹤渊从马背上俯身,二人鼻尖亲昵地蹭了蹭,鼻息相缠。明月楼此刻只能闻到萧鹤渊的味道,她说:“…等此间事了,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萧鹤渊和明月楼额头相抵,他闭上了眼眸,认真说,“等我回来。”
***
明月楼没有回客栈,萧鹤渊留了几个近卫跟着她,明月楼便在街上四处溜达。华灯初上,抚州城在夜色中将危险掩盖。大兖不设宵禁,巡逻队在里巷间巡逻,也懒懒散散地没个军士样儿。
明月楼转过拐角,面前是一座覆满了琉璃瓦的宅院,一看便知住着的人家非富即贵。她正准备退回去,就见对面墙根下蹲着个无比眼熟的红衣女子。
谢溪亭怎么在这儿,她没有和萧鹤渊他们一块儿去抓徐慎吗?
明月楼见四周没人,也溜了过去。她在谢溪亭身边蹲下,还没出声就被谢溪亭捂住了嘴:“嘘——”
谢溪亭眼眸锐利,盯着前方:“…有人来了。”
一辆马车在宅院前缓缓停下。
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他满头小辫,穿着和这里的人截然不同的服饰,腰间别着把钢刀。
“北戎人?”谢溪亭意外地没控制住声音。
男人敏锐地望过来,谢溪亭倏地退后,后背紧贴上墙壁。好在男人并没有看见什么,月影寒冷,他扯了扯衣领,抬步上前叩响了大门。
半晌后,管家前来应门,一见来人是谁顿时有些意外:“…刘爷,您不是和长史大人……”
“是长史大人让我来的。”刘爷没让管家把话说完,急急地打断了他,“说有重要的东西落府里了。”
“…哦…”管家愣了愣,将刘爷请进去了。
谢溪亭和明月楼所在处靠近侧门,刘爷前脚才进去,谢溪亭就有了动作。恰好出府采买的婢女回来了,主子不常回府,她们也养成了偷懒的习惯,在路上慢悠悠地踱着步。
谢溪亭隐入黑暗,提着篮子的婢女和她擦肩而过,婢女和身侧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根本没留意黑暗中潜伏的危险。
“不是我说…咱们主子也忒扣了点——”谢溪亭一个手刀下去,婢女倏地没了话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我要去里面探一探。”谢溪亭一手掐着剩下那名侍女的脖子,一手捂着她想要尖叫的嘴,“你是走是留?”
明月楼只犹豫了一秒,坚定地抓着谢溪亭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等刘爷被管家领着往书房去时,迎面就撞上了在府中丢了方向的明月楼和谢溪亭。谢溪亭暗道不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你们俩怎么跑这儿来了。”谢溪亭和明月楼低低地垂着首,诚恳地认错。管家没看清她们的脸,“府里来了贵客,还不快点奉茶,没规矩。”
“是。”谢溪亭低眉顺目,正准备领着明月楼退下去,那刘爷却停下脚步朝她们望了过来。他背着昏光,满头小辫也修饰得五官轮廓不那么锋利。
“我布掖荼卡②。”刘爷冷不防地开口。
谢溪亭和明月楼脚步皆是一顿,谢溪亭听得懂北戎语,此刻却不知刘爷的意思。
这是个什么鸟语?
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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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化用“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出自范仲淹《岳阳楼记》
②.没有这种鸟语,作者瞎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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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烽火黑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