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练身子,我让给你。」
第二天夜里,张毅对井底说:「每夜子时,一只手,一条腿。别的地方,等我睡着了再说。」
井底沉默。
「你不怕我练成了,杀了你,把身子抢回去?」原主问。
「怕。」张毅说,「但你杀我之前,总得先练成。而且——」
他顿了顿:「这身子本来就是你的。你练你的,天经地义。我占着你的身子,还要拦你练功,那我成什么了。」
井底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不像你。」原主说。
「那我像谁?」
「像话本子里那种冤大头。」原主说,「死得最快的那种。」
张毅笑了:「那你最好练快点。等你能动了,第一件事不是杀我,是来提醒我别当冤大头。」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哼。
从这天起,每夜子时,这具身体会在破屋里自己动起来。有时候是左手,一勾一勾地练指力;有时候是双腿,在方寸之间走步,落地无声,像夜里的猫。原主用张毅让出来的身体,练他的哀力,练他的身法,练他失而复得的一切。
周瞎子看在眼里。
「两个人在一个身子里练功。」他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功法。」
张毅说:「也没有这样的缘法。」
周瞎子笑了一下,又敛了笑:「但有这样的禁忌。一体双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个魂死了,他的哀、他的力、他攒下的一切,全归活着的那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张毅摇头。
「意思是,」周瞎子说,「你们俩,谁先死,谁就把自己所有的悲,都留给另一个。」
张毅的心里一寒。
「双魂同修,劫在后头。」周瞎子说,「想破这个劫,只有一条路——把两个魂分开。」
「怎么分?」
「传说里有一种法子,叫塑魂。要走到一道的尽头,才做得到。」
「那就走。」张毅说,「走到哀的尽头。」
井底传来一声:「……哼。」
可赵家没给他们慢慢走的时间。
第三天,赵铁拳来了。
怒行掌柜,赵家这一代最能打的。他往张毅的书信摊前一站,整条街都安静了。大块头,赤着半边膀子,左臂上一条火纹,从肩膀烧到手腕。火纹一亮,方圆三丈的雪都化了。
「状子是你写的?」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
「是。」张毅说。
「撕了。」赵铁拳说,「我当没这回事。」
「撕不了。」张毅说,「递上去了。」
「那就把你撕了。」
赵铁拳出拳。
张毅的丝线在怒势面前,像雪丝进了火场,还没近身就化了。他躲过两拳,第三拳躲不过了,硬生生砸在架起的双臂上。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摊子。
疼。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把散落的纸一张张往怀里收。
「让我来!」井底的声音炸开。
「不行!」张毅在心里吼,「这身子是你的,不能废在这!」
「你他妈现在知道是我的了?」
「就是因为是你的,才不能!」张毅说,「你练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让我糟蹋?」
井底安静了。
赵铁拳第二拳来了。
「住手。」
黑木杖横在赵铁拳面前。周瞎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灰袍猎猎,浑身的哀气像涨潮,把整条街都淹成了寒冬。
「周班主,」赵铁拳眯起眼,「让开。赵家敬你是长辈,可敬的是一口棺材。你要替他出头,棺材就不够用了。」
「试试。」周瞎子说。
意境铺开。不是火,不是冰,是一间灵堂。白烛、白绸、黑棺,满街的活人忽然都尝到了死人的冷。赵铁拳的火纹暗了一下。
可周瞎子的哀,是借的。
借的哀,用一次,漏一次。
赵铁拳的拳势重新烧起来,一点一点,把灵堂烧穿。周瞎子的嘴角渗出血,杖尖抵着地,一寸一寸往后退。
「老东西,」赵铁拳狞笑,「你的哀早就漏光了。赵家早知道。撑什么?」
一拳。周瞎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杖脱了手。
张毅的眼睛红了。
「两个人,一起。」井底说。
「什么?」
「你把我的身子给我。我把我的哀给你。就一拳。」
「你的哀……」张毅说,「你攒了这么久……」
「别废话。」原主说,「就一拳。打完,各回各的。」
张毅闭上眼,把身子交了出去。
右臂。原主接管了右臂。浓黑如夜的哀气从井底涌上来,灌满那条手臂。张毅也不藏了,把攒下的灰哀、把凝绪的无色丝线,全推了进去。
三股哀,灰的、黑的、无色的,拧成一股。
周瞎子躺在地上,用那双瞎眼「看」着他们。他看见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颜色。灰里带黑,黑里透亮,像旧了的天色。
「什么鬼……」赵铁拳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张毅出拳。
这一拳,不快。可它带着的哀,是这镇子攒了几十年的:爹娘的,王员外的,老太太的,阿哑的,还有井底那个,从十二岁攒到十五岁,攒了整整三年的黑。
两拳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
赵铁拳的怒火,灭了。不是被打散,是被浇熄。左臂的火纹从手腕开始,一寸一寸暗下去,像一根烧到头的灯芯。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一地烂木板,在墙根撞出一个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火纹暗了一半。
「你……什么鬼东西。」他爬起来的动作第一次慌了,「哀道能熄怒道?我练了三十年的怒……」
他盯着张毅,像盯着一只不该存在的怪物,退进巷子里,跑了。
张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鼻子里、耳朵里,一起流下血来。五脏六腑像被人拧毛巾一样绞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井底,井壁裂了。
「撑住。」周瞎子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把枯瘦的手按在他背心。最后的哀气像线,一缕一缕,缝进他的身子里。
「你们两个,都得撑住。」周瞎子说,「这才是第一拳。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张毅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班房的竹床上。
「……没死啊。」井底说。
「托你的福。」张毅说。
「下次别用我的身子逞能。」原主说。
「你刚才用我的哀逞能,也没问我。」张毅说。
「……那是我的身子。」
「那是我攒的哀。」
「……呵。」
张毅愣了:「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井底不说话了。
张毅也笑。笑着笑着,扯到了肋骨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门外有光。
白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笃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吧。」周瞎子说。
门开了。灰袍人提着白灯笼,跨过门槛。正是那天出殡队伍末尾的敛哀人。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和一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
「瞎子,」灰袍人说,「你收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是人。」周瞎子说。
「我知道。」灰袍人走到床前,白灯笼的光在张毅身上照了照。灯芯猛地一蹿,又缩回去。
「一体的,」灰袍人说,「还是两魂的?」
张毅浑身冰凉。
灰袍人却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像灯下的影子动了动。
「别怕。我来,只是提醒你一句——」
灯芯跳了跳。
「哀门的人,下个月到苦水镇。」
张毅的喉咙发紧:「哀门?」
「青州府,哀道第一山门。」周瞎子说。
灰袍人提着灯,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
「他们不是来收哀的。是来找『器』的。天生哀骨的器。」
门关上了。
屋里,一盏油灯如豆。张毅盯着那点光,忽然觉得,这镇子外面的世界,正黑压压地,朝苦水镇压过来。
井底,原主张毅缓缓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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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