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看见了。
这辈子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场面之一。
我甚至不知道当时我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睁开的双眼。
她——或者说它——的头歪向一边,浅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那双眼睛几乎能把人望穿,深邃得惊人。对于一只野兽来说,显得太过聪慧了,太有含义了。当它凝视着我时,我突然想到了谢菲。
或者,它本来就是谢菲……
可不对,谢菲的眼睛是黑色,而不是这样诡异的蓝色。
那只狐狸朝我迈了一步,耳朵向前竖起。
“靠!”
我压抑着发出这种感叹的**,全身哆嗦着,牙关都在打颤。
我眼前一黑,下一秒就想逃走。那一刻我简直把我过去一切珍视的东西都回忆了一遍。出于本能对于堪称魔幻事物的反应,我根本不可能停下来推测那些可能出现的好结果,或是浪漫的事情。
我急促地呼吸着,差点忘了该怎么喘气。
然而,匪夷所思的是,我连身体都无法移动。
紧接着,这只野兽将她的前肢不紧不慢地搭在了我的腿上,后腿一使劲就跳了上来。
“所以,人可以无缘无故地长出尾巴吗?”
它重复了一遍“谢菲”的话。
这只狐狸没有发出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嘤嘤叫,但是我却能准确无误地识别其中的含义。
这让我大感震骇。
“当然不能!”我的心里在呐喊。
按理说,我应该惊讶的。但是这一刻,那种本应该“难以置信”的感觉却被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东西压制住。那东西拼命想告诉我: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个鬼啊!
诡异,相当诡异。我身心中刚刚涌动的对于未知现象的恐惧,莫名其妙和一种奇妙的安逸感交织在一起。这种感觉让我泛起一阵阵恶心。
“你觉得是就是。你不要被感官的错觉蒙蔽了。‘真实’的东西你从来都不知道。在这里,事物的性质并不全是像你过去学习或感知到的那样……你明白吗?”
“这就是我一直想对你解释的。关于我,关于我的故乡。”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
我能感觉到它在努力解释。
“抱歉了,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这样很不讲理。但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让你听完我的解释。”
“靠!”
一瞬间,我记忆里关于她在学校里的一切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和关于她的奇怪流言,都好像有了回答——因为那根本没法用常理解释。
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梦。
我试了试,根本没有力气支撑我从沙发上起来。
我尝试把它推开——力量轻到我难以置信。
于是狐狸跳回了椅子上卧了下来。神态严肃,白色的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华丽,四肢肆意舒展着。它和我面对面,胸腹部洁白如雪,唇吻黑如墨玉,一动不动,像嵌入梦中的剪影。
那一刻,它给我的感觉和谢菲是一样的。
但是……理性告诉我——人类变成动物是多么荒谬的事。
沉默良久,我放弃了挣扎。
“哎。”我长叹一口气,实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卷入这样奇怪的事情里来。
“所以抱歉啊,我只能用一点小手段让你没这么惊慌。”这只狐狸貌似对此感到抱歉,“所以你可以和我正常沟通吗?据我的感知,你现在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了。”
……平静?
是的,是平静了。但是心中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好似被锁死了一样。
“你是让我去怀疑什么吗?所以我该质疑我的感觉吗?”我望着它的眼睛说道,“你还是谢菲吗?”
我努力保持情绪克制,尽力凭借我的思考、我的理性去弄清现状,但无疑是徒劳。我很难从过去的经历中对这种情况做出解释。
我一瞬间联想到的,很讽刺,竟是那些脱胎自人类想象中的构思——如玄幻神话、童话之类的东西,或者说文学上的异化处理手法。
但眼前的一切对于我一个活在现实世界的普通人而言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很庆幸。至少我是能够想象到这种场面的,而不是看一眼就会让人精神失常的不可名状之物——说明,这种现象的存在是建立在人类社会的存在上的。
“我不知道。”它回答道。
这只狐狸的眼神中透露着落寞——我感觉它在叹气!它可是只狐狸!
“所以……我先假设你是谢菲。对,我只是假设。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后果?”
“后果”两个字我很难说出口。因为我的这些话都是建立在现实世界存在和我那微薄的人生阅历上。我还得保持自己思考的余地,即便我的思考更像是在无理取闹。
“我就是谢菲。至少你刚刚凭着直觉觉得我是。”
我瞪着它,放弃用语言反抗。
它歪着头看着我,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
“我,谢菲,就是一只狐狸。被神明赐福后,当然也有了人的特征,就和你看过的聊斋一样。”
它的神态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我当然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但在游历的时候遇到了你。你让我留了很久,真的太久了……你知道的,我舍不得你。但我必须回到雪燕岭,并且以这种形态留下来。毕竟……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我只能说,我也有我必须履行的职责……但是,你来了,我担心。我必须来帮助云穆。以我的本事找到他不难。”
它很一本正经,像是在科普,看不出来它有任何情绪,就像把一切看透一样。在这一点上,它比谢菲强很多,没那么多余的情绪。可能它再要像谢菲那样感情充沛地讲从前的故事,我怕我承受不住。
我瞪大了眼睛,消化着她说的这些内容。很可惜,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
“我不明白。你是需要我信任你吗?”
“是的。虽然我无法从逻辑上说服你,但是我是真心的。”
它的语气听起来很肯定,很有底气。“无可置疑的是,你刚才至少把我当做记忆中的谢菲来看待。我是了解你的内心的。”
“所以呢?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我话语无伦次地打断道。
“做什么?是在你面前变成一只狐狸,说些云里雾里的话,还是强迫你听我说下去?”
“目的?意义?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更美好的明天,你信吗?”它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轻蔑地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死死地盯住它,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一样。
它顿了顿,收敛了一点。
“算了,反正现在我说什么你也相信不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被强迫的感觉。”
它的笑声尖细,像是在嘲讽。
“你知道就好。”我的语气里的怨气让我自己都难以想象,“你最好可以解释清楚!”
“我想,你也不愿意忘记过去生活里的美好,每天都被那些痛苦的念头折磨成煎熬吧。”它说道。
“……”
“这就是我愿意为你付出的。”它轻轻咳嗽一声。
“你是我前男友。我做事向来有始有终。云穆不是带你看过心理医生了吗?结果怎么说?没有什么治疗方法管用吧。”
还真是。
药片,汤剂,胶囊我换着吃了两年。每当我从电抽搐治疗的理疗床上起来时,那白光都是如此的刺眼……
又花钱,又费神。但我不需要。虽然有时确实会难受,但那真的是发病的状态吗?还是人生本来如此?
我这样问自己,应该还算正常吧。
滚吧。我还没有到把这些事告诉别人来博得同情的地步。
“呵,云穆还真什么事都给你说。”
“那是因为我有的是方法让他告诉我!”
“……”我对它这句话很无语。
只是还有件事情我必须得确认:“我可以随时离开吗?”
我希望她千万别告诉我这里是什么禁忌的秘境。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大。
那只狐狸貌似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你把这里当什么了?”
它一定觉得我太幼稚了。
“这你要看相关部门的政策啊。”
这是我最难以想到的答案。确实让人无语。
我把整个身体瘫在沙发上,苦笑着。
“但你离开时,雪燕岭会让你在这里的记忆变成什么样我就不得而知了。那就得看你的造化了。”它无关痛痒般地说着。
“你说的话都这么唯心的嘛……”我无力地吐槽着。
“哲学上的问题别在这里讨论。没人在意这些,我只在意生活得好不好。”
这小狐狸甩了甩尾巴,然后把桌子上那杯茶用尾巴推到我面前。
“来,再喝一杯。”
“不过,你想让我这么快就接受现实是不可能的。我觉得很难做到,哪怕你用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我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
“好好好。你等等,我要送你个东西,这会缓解你的心理症状。这可是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它跳下椅子,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腿,然后一溜烟跑不见了影,留我一个人茫然地僵在沙发上。
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