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手把头扭了过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又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可以问问那个客人是谁吗？”
“她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反正你见到她就知道了。说实话，我还没有和她说上两句话，不过感觉还是很随性的。”
他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咳咳。好了，你到了就知道了。跟我走吧，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在此之前，我以为我的社交圈子不会和云穆的有所重叠——他一直都很受追捧，身边的朋友更是我难以企及的人物。现在有他的客人想见见我，这确实听起来有些突然。但我既然要离开这个小空间，那就免不了要和陌生人打招呼。
“好吧，我讲不过你。等我一会儿。”
我轻快地走进房间，心跳不由得加快，胡乱地收拾起行李，心里暗骂：这比我想象中冷多了。
我微微颤抖着，快速环顾四周，把没电的手机和充电器塞进口袋。
我刚来雪燕岭时就选中了远离主干道的小楼里的房间，就是怕和陌生人产生不必要的纠葛。说实话，这并非我的性格孤僻，只是不能保证我可以和别人建立起一段愉快的关系。
现在我真的开始担心了，手紧紧攥着行李把手。我本应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里生活两三个月，慢慢遗忘掉过去的不幸，可现在……哎，这风雪。
算了，没时间东想西想了。我暗暗责备自己，赶紧深呼吸，松开包的把手，就像平常一样就好。
我回到客厅。云穆抬头瞥了眼我的行李：“都打包好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想我准备好了。我只是在想，之后我还能回来拿东西吧？”
“当然可以。”
“那我们走吧。”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熟悉又冰冷，还带着一丝苦涩。
“嗯，我想是的。”
“建议你里面多穿一点，而且肯定需要雪地靴。”
这天气让我脑子昏昏沉沉的。我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云穆。
“我今天在雪里走了一整天，风太大了。就算是最浅的雪，也至少到大腿那么深。我虽然从小就习惯了，但这场暴风雪可不一样。何况，你是个南方人。”
“哦，雪地靴！”
我猛地摇头，想驱散脑子里的混沌，却只感到一阵头疼。“抱歉，让你久等了。”
云穆冲我微微一笑。我在凌乱的房间里翻找起来，拿出最厚的外套和最结实的靴子。我的手因为寒冷微微抽搐着，整个房间仿佛一夜之间被冻住了，包括我的脑子。
我迅速拉上外套拉链，扣好扣子，费力地穿上靴子。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我试着对他笑了笑，“可以走了，这次是真的准备好了。”
屋外，白雪皑皑，干净得几乎没有脚印。
尽管云穆已经提醒过我，可当积雪没过膝盖时，我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雪水渗进了裤子里。
我悄悄抬头。就在我似乎弄清周围环境的时候，雪下得慢了一些。在这短暂的宁静里，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剩下冬日独有的温润与寂静。
无数雪花飘落，又被风卷起，在我身边飞舞、堆积。
我抑制住伸舌头接雪花的冲动——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雪那样。现在，我只想静静地看着它们落下，就像古人写诗时的那般境界……我是真的记不清上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是什么时候了。
雪花渐渐堆积在我的鼻子、肩膀和外套上，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落满了白。我的鼻子冻得有些发痛，随后感官也变得迟钝模糊。就在这一瞬间，世界似乎定格了，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从未改变过。
没过多久，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疼得我赶紧拉紧兜帽。呼啸的狂风撕扯着我的衣服，试图将我掀翻，大自然仿佛在提醒我它的威力。
雪，好大的雪。
我们的每一步都踏在沉默的雪上。风声太大，根本听不见吱嘎吱嘎的响声，甚至心里烦躁不安的想法也消磨在这样的环境里。
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它也是这场风雪怒火的受害者。我害怕它进水坏掉。看到路边的停着的汽车一样，被积雪掩埋成一个个凸起的雪堆，我感到一阵无助——自己就像白色汪洋里的一芥渔舟，潮水轻易就能将我冲走，而我毫无反抗之力。
紧接着，一只结实的手将我拉回现实。
“嘿，你还好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风声。
我转过头，抖掉脸上的雪花，风稍微小了一些。“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我试着开口，“这场雪真的很严重。”
云穆点点头：“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却不记得见过这么大的雪。”
“我同意。”
寒冷开始穿透我身上的每一层衣服，我能感觉到袜子已经被冰雪浸透了。
云穆似乎也在观察周围的情况，不过我猜他不只是在看风景。
“我想，今天之内，这雪会一直这样，而且……还在不停下。”他的语气里透着担忧，目光扫过整条街道。
他强忍着寒冷，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我们穿过街道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暖和的地方，我的耳朵都快冻掉了。”
他在前面带路，让我跟在后面。
我们走得很慢。云穆的步伐宽大而沉稳，我尽量把脚掌踩在先前的脚印上，以防滑倒。走了几步后，我渐渐跟上了云穆的脚步，在积雪中跋涉让我疲惫不堪。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保持平衡上。我也实在没心情说话——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天气里交谈，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冬天已然降临，我们可以视而不见，却不能轻易打扰它愤怒稍歇时的宁静。
风雪终于小了些。
几分钟后，云穆转过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房子，看起来心情变得特别好。
“你看，快到了吧？”
每次看到这栋房子，想到云穆那张平静、温和、与世无争的脸时，我都会悄悄嫉妒着。唉，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心烦意乱呢？
我总感觉他那平静如水的目光被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占据着。说不上来，但很炙热。
“嗯嗯。”
我总是在羡慕别人的生活，嫉妒到有时更是令人火大。
石板路上的积雪比较少，所以好走。但台阶又是另外一码事，特别是进入院子的那道小木门，差点让我滑了一跤。
穿过积满雪的花园时，我心里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面对那位客人。我在路上可是打了好久的腹稿啊……
走上被铲过雪的门廊台阶，云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明天我得叫小吴把这里再铲一铲，好歹还是有人要进进出出的，虽然大家最近没心思到处跑。”他自言自语道。
然后看见我一边哈气一边猛搓冻到发红的手，不经意地笑了出来。
“天冷了是这样的。我可以把我的毛……是亲自织的毛线手套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啦，有你在真好。”
我由衷地感叹。
云穆每次跟我相处的时候总想塞点东西给我，或者说想留下点什么给我。而且比起他的其他朋友，我总是一有空就被他“拐”到他的租来的大房子里看电影，以至于我严重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只狼或者狗。
他打开门，我们匆忙挤了进去，迫切地想要逃离寒冷。
会客厅里温暖如春，大概是得益于强大的供暖系统。我明显感觉到肌肉开始放松，适应着温暖的环境。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冷。
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即使客厅里很温暖，那些房客应该还是情愿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窝着。叔叔阿姨和那个帮忙的小伙子估计是去忙别的事情了，这里没有一个人。
所以会客厅里的暖气是为谁开着的呢？
好令人在意。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云穆顺手就把我脱下的大衣接了过去。他把我们外套上的积雪拍掉，整齐地挂在附近的衣帽架上，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棉拖鞋给我。我脱下那双令人厌烦的袜子后，把脚塞了进去。
毛茸茸的感觉，非常之赞。
“这个月幸好游客不是很多，不然今天就麻烦了。”
“请坐。”他指了指乌木茶几前的沙发。
我顺势坐了下去，有种立刻蜷缩起来的冲动。云穆又看了看我，继续说道：“想喝点什么吗？来杯热茶怎么样？我刚泡了一些。”
我注意到自己的裤腿有多湿，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沙发上挪开。
“不用了。说实话，这么打扰你，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云穆的眉毛微微扬起。那表情一开始吓了我一跳——真的有点吓人。我赶紧抛开这个念头。
“只要你待在这里，我的东西你随便用。我向你保证，我给你倒杯热茶。”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了，你先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他转身向厨房走去，刚走几步又停下，转过身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对了，不是有客人等我吗？”
“等你缓缓再说吧。我想……在你休息好之前她大概是不会见你的。”
“你这若有所指是怎么回事？”
他并没有理我。
我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