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鹤总是慢半拍。
母亲还在的时候，曾经给鸾鹤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凤凰浴火重生，掌握无上神力。
当时的鸾鹤还是小鹤，年幼的她缩在母亲怀里，大眼睛里满是憧憬。
于是她问母亲，可不可以给她起名叫小凰。
母亲停顿了一瞬，随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什么也没说，只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年幼的小鹤搞不懂晚饭和名字有什么关系，嘟着嘴拽着母亲的衣角生闷气生了一整晚，直到母亲拿着一盒花糕来找她。
小鹤很喜欢花糕，甜甜的，有着夏天的味道。
不过她不打算吃，将脑袋扭到一边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母亲安静的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直到她坚持不住闭上眼睛，才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等关门声响起，小鹤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她翻了个身，在心里盘算要送点什么和母亲和好，要不就用梧桐树叶给她做一只凤凰吧。
可惜她慢了一步，第二天的山谷里下起了雪，梧桐叶已经无处可寻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小鹤渐渐长大，这件事也就成了众多存不下的往事之一。
刚刚成年的小鹤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好奇，央求了母亲许久才终于获得外出资格。
离开族群的那一天，她兴奋的催促着一遍遍检查储物佩囊的母亲，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她站在离开山谷的小路上，冲着身后的族人挥了挥手，振翅飞向远方。
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烟雾缭绕的山涧，看过飞鸟成群的海滩，还在鱼精那里砍价买到了一张避水符，为此她还差点被鱼精暴揍一顿。
她把这些趣事写成一封封小花笺让鸽子精带给母亲，再收获很多很长很长的回信。
她在外面走走停停的走了将近一年，看到的听到的足够她给族中的幼崽讲上许久，她终于要回家了。
仙鹤一族有个传统，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盛大的聚会，为这一批新出生的幼崽祈福，族长会为他们准备小名，直到合适的时机，再为他们取一个正式的名字。
小鹤小时候总觉得山谷里的生活实在无趣，每一株花草她都认得，偶尔有新的小花灵诞生就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乐趣了。
现在来这外面走一遭，她忽然发觉原来山谷中的安定原来也是世间至宝。
小鹤挑选了许多的新奇玩意，准备带回去给母亲和族中的孩子玩，她选好了东西，定好了路线，便开始启程回家。
在启程之前，她写了最后一封花笺，托鸽子精送给母亲，告诉她自己五日后便可抵达山谷。
只是她好像来晚了一步。
小鹤看着眼前安静的山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径上没有了幼崽追逐打闹的身影，树荫下也没了往日里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老头子老太太。
两侧的房子空荡荡的，里面的家具覆着一层薄灰。
小鹤脑袋空了一瞬，她漫无目的的走在有些陌生的小路上，直到身旁传来一声呼喊。
她循声望去，是一只年迈的仙鹤。
是族长奶奶。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的看着她，慢腾腾的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小鹤回来了呀，我收到信就给你打扫出来屋子了，还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唉回屋我们慢慢说。”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牵着小鹤的手走在树荫下。
她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不大，却温暖干净。
小鹤坐在餐桌前，胡乱的吃了几口，急切的问她其他的族人都去哪了。
族长沉默了许久，最终败给她越来越慌乱的眼神。
“他们走了，活着的，都走了。”
就在她来信的第二天，山谷里的梧桐林里降临了一只重伤即将涅槃的凤凰。
凤凰涅槃卷起的神火只在瞬息间便席卷了整片山谷，神火不会伤及草木，却会对有灵的生物造成严重的伤害。
于是没来得及离开的仙鹤一族在那一夜几近灭族。
好在族长修为高，神火没有伤及她的根本，只烧毁了她的翅膀，但总算捡回了条命。
幸存的，还能飞的族人趁着凤凰陷入沉睡 ，当夜便带着那些重伤的族人逃离了山谷。
族长没有和他们走。
族人问她为什么，她笑着回答。
“小鹤快回来了，我得给她接接风，你们先走，等找到了地方，我让小鹤带我过去。”
小鹤低着脑袋看了桌子许久，轻声问她。
“那他们去哪了。”
“世间各处”
“……”
“那我母亲呢”
“她去了更远的地方”
“……”
小鹤攥着手中的佩囊，那是她带给幼崽和母亲的礼物，她好像又慢了一步。
小鹤没有带走族长，她们就在这片山谷里住了下来。
梧桐林里的凤凰一直没有苏醒，她曾经去看过一次，绚丽柔顺的羽毛，强大的气息，似乎就是她憧憬的神明，又好像不是。
她陪着族长又过了几年，直到那场注定的分别到来。
在那天，她有了正式的名字。
叫鸾鹤。
族长希望她像凤凰一样，能强大，顺遂，能飞的足够远。
鸾鹤沉默的坐在族长的牌位旁，看着身旁失去灵力封印的储物佩囊。
这里面剩下的钱足够她生活两三年，但那之后呢？
她的修为不高，在这个以修为立身的世道里，没有族群支持的弱小者，没有生存的空间。
鸾鹤处理完了族长的后事，站在山谷的入口处，看了许久她长大的地方。
从今天起，她就是一个人了。
她修为虽然不高，但仙鹤一族及擅歌舞，于是她便去了红绡楼。
这里包吃包住，再算上族长给她的钱和每月的俸禄，想来也不会过的太差。
一直到她看到她们脸上还没有干的泪之前，她都是这么想的。
红绡楼里不仅客人换的快，就连那些舞姬也更换的也十分频繁，往往昨日还聊的不错的小姐妹，过几天便看不见人了，鸾鹤问她的侍女，得到的答案也只是她们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鸾鹤对此并无他想，舞姬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往往练舞的间隙还要防着客人明里暗里的骚扰，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就此离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鸾鹤也只能感叹一声，然后一头扎进练舞室里排练新的舞蹈。
练舞的日子枯燥无趣，鸾鹤为数不多的乐子就是和姐妹们嘲讽几句喝的烂醉如泥的客人们。
直到那天，鸾鹤去顶层寻楼主要新的曲谱。
她像往常一样推开小竹门，迎接她的不是楼主敷衍的嘘寒问暖，而是三具灰白的身体。
被吸干修为的舞姬无法再维持原本漂亮的人形，变成了像干尸一样的兽身。
鸾鹤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然后，她失忆了。
或者说，她的记忆在逃避。
她隐约记得自己雪白的翅膀染上了艳丽的色彩，穿过一团团扭曲的肉色，最后站上了明亮的舞台。
她跳起了舞。
最开始是一颗火星，渐渐的变成一簇火苗，又悄然生长，烧成烈焰。
她在火中舞动着，修长的脖颈和雪白的双臂向外延展，像一只在火中涅槃的凤凰。
鸾鹤终究还是鹤。
火焰灼烧着她的羽毛，她神色空洞的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观众席。
她终究没能跳完整支舞。
她好像又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