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道观藏于西山深处,掩在古柏荒草之间,若非追踪车辙与足迹,极难发现。段墨鄢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时,扑面的灰尘中混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
“搜。”他声音低沉,眼中寒芒慑人。
影卫如鬼魅散开。宋旻点燃火折,昏黄的光照亮正殿——蛛网密布的神像早已斑驳,供桌上却出奇干净,甚至有一盏油灯尚有余温。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绳索,内衬软皮,正是铁匠铺定制的那种。
“人刚走不久。”影三捻起灯芯,判断道,“不超过一个时辰。”
段墨鄢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尘土中有凌乱的脚印,至少五六人,其中一双格外浅——女子体轻,且可能被药物所困,脚步虚浮。
是小祁。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她被挟持着从这里离开的画面,心中那把火越烧越烈。
“少帅,这里有字!”影七在侧殿呼唤。
众人赶过去。侧殿墙壁上,有人用炭条草草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留下:
“段墨鄢,想要她活,明日午时,独上西山鹰嘴崖。带密档第三卷,若见第二人,崖下收尸。”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鹰形图案。
“鹰嘴崖...”宋旻脸色一沉,“那地方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能上,易守难攻。他选在那里,是要逼你孤身赴险。”
段墨鄢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不语。他在判断:是真要交易,还是陷阱?若是陷阱,小祁现在是否还活着?
“继续搜。”他下令,“一寸寸搜,看看有没有她留下的东西。”
众人散开。段墨鄢独自走回正殿,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忽然,他注意到神像底座侧面,有一块青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陈旧的黑灰,而是带点湿气的深色。
他伸手推了推,砖块松动。
用力抠出,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洞,里面塞着一团月白色的布料。
段墨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取出布料展开——是半幅衣袖,从肘部撕裂,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布料上绣着兰草暗纹,正是许小祁那日所穿衣裳。
布料内侧,用血写着一个字:等。
字迹颤抖,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时力气不济。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段墨鄢能想象出,她是怎样咬破手指,在黑暗中写下这个字。
她在等他。
一直相信他会来。
段墨鄢将布料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带她回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影九闪身到窗边。
片刻后,秦逸冲了进来,一身风尘,发髻散乱,眼中尽是血丝。他看见段墨鄢,先是一怔,随即急问:“找到小祁了吗?”
段墨鄢摇头,将手中布料递过去。
秦逸看见那个血写的“等”字,脸色煞白,但随即咬牙:“我在山下发现了另一条车辙,往北去了,不是官道,是猎户走的小路。他们可能分成两路,一路引你来此,另一路真正转移。”
“多少人?”段墨鄢问。
“车辙很深,至少载了三人。”秦逸道,“我让平安继续跟着,自己先上来报信。”
段墨鄢与秦逸对视一眼。这两人,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商贾,武将子弟,本无交集,甚至因许小祁而有微妙隔阂。但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同样的焦灼与决绝。
“影三、影七,你们带人按照原计划搜查此地,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段墨鄢迅速下令,“宋旻,你随我和秦公子去追北边那路。”
“墨鄢,这可能是个圈套...”宋旻担忧。
“我知道。”段墨鄢打断,“但小祁可能在那边。就算是圈套,我也要去。”
秦逸点头:“我熟悉西山地形,猎户小路错综复杂,我带路。”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翻身上马,冲出道观,沿秦逸所指方向疾驰而去。
猎户小径
西山猎户小径名不虚传——根本不是路,只是野兽踩出的痕迹,夹杂着猎人偶尔的足迹。时值深秋,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几无声响,却也掩盖了前方的踪迹。
秦逸在前引路,他常年游历,对追踪颇有心得,不时下马查看折断的树枝、翻起的落叶、以及隐约的车辙印。
“他们很匆忙。”秦逸低声道,“车辙歪斜,几次差点冲下山坡。车上的人应该不配合。”
段墨鄢心中一紧。不配合...以小祁的性子,即便被药物所困,也定会反抗。
又追了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东北,渐趋平缓;一条往西北,通向更深的密林。
秦逸下马查看,眉头紧锁:“两条路都有新鲜痕迹,往东北的像是马车,往西北的...像是有人步行。”
“分头追?”宋旻提议。
段墨鄢摇头:“不能分兵。对方可能在故意分散我们。”
他走到岔路口,仔细观察。往东北的路上,车辙虽新,但两侧灌木完好,没有被迫开道的痕迹;而往西北的小径,虽然看似无人,但几株低矮的荆棘上有新鲜的布丝,月白色。
段墨鄢捡起布丝,与袖中那半幅布料对比——质地、颜色完全一致。
“走西北。”他翻身上马。
三人弃马步行——小径太窄,马匹无法通过。秦逸抽出腰间短刀,在前开路,段墨鄢与宋旻紧随其后。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时近黄昏,林间已有暮色。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三人立刻停步,隐入树后。
只见前方三十步外,一块巨石后转出两个人影,皆黑衣蒙面,手中持刀,正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一个山洞入口,被藤蔓半掩着。
“守卫。”宋旻以唇语道。
段墨鄢点头,打了个手势——他和宋旻从两侧包抄,秦逸原地接应。
影卫出身的两人动作如猫,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两名守卫显然不是庸手,但比起段墨鄢和宋旻还是差了一截。几乎同时,两人从阴影中暴起,一个手刀劈在守卫后颈,另一人捂住口鼻,匕首抵喉。
“人在哪?”段墨鄢声音冷如寒冰。
被制住的守卫眼中闪过惊恐,但咬牙不语。
宋旻的匕首压深半分,血珠渗出:“说。”
“在...在山洞里...”另一守卫颤声道,“但...但只有两个人看着,其他人都走了...”
“走了?去哪?”
“不...不知道...‘枭’大人亲自带队,说要去鹰嘴崖布置...”
段墨鄢与宋旻对视一眼——果然,鹰嘴崖是陷阱。但小祁可能还在这里。
打晕守卫,三人迅速靠近山洞。洞口藤蔓被利器砍断,露出仅供一人通过的窄缝。里面黑漆漆的,隐约有火光摇曳。
段墨鄢正要进入,秦逸拉住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夕阳余晖,将光线反射入洞。
镜中倒影:山洞不深,约三丈见方,洞底燃着一堆篝火。火边坐着两人,也在黑衣,正低声交谈。而山洞最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蜷在角落,背对着洞口,月白衣裙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是小祁。
段墨鄢眼中杀意暴涨。
“我引开他们。”秦逸低声道,“你们救人。”
不等回应,他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向洞口另一侧的灌木丛。
“什么人!”洞中守卫立刻警觉,一人持刀冲出。
就在他冲出洞口的瞬间,段墨鄢如鬼魅般从侧面切入,斩云刀未出鞘,刀柄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守卫闷哼倒地。
另一守卫见状大惊,正要呼喊,宋旻的匕首已至喉间。
“别出声。”宋旻冷声道。
段墨鄢已冲入洞中。
篝火噼啪,映着他急促的身影。他几步冲到角落,蹲下身,颤抖着手去碰那个蜷缩的人。
“小祁...”
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头。
不是许小祁。
是一个穿着许小祁衣裳的陌生女子,年约二十,面容憔悴,眼神惊恐,口中塞着布团,手脚被缚。
段墨鄢的心沉到谷底。
“调虎离山。”宋旻咬牙。
秦逸冲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段墨鄢强迫自己冷静。他取下女子口中的布团:“你是谁?这衣裳哪来的?”
女子哭道:“我...我是城西绣娘阿芷...三日前被人抓来,他们逼我换上这身衣裳,关在这里...说...说若有人来救,就装作昏迷...”
“抓你的人呢?”段墨鄢急问。
“走了...两个时辰前就走了...往...往鹰嘴崖方向去了...”
段墨鄢闭了闭眼。又被耍了。
“少帅,这里有东西。”秦逸忽然道。他在女子坐的草堆下,发现了一块木牌,巴掌大小,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有一行小字:“欲见其人,孤身赴约。多一人,多一刀。”
木牌边缘沾着一点暗红,是血。
段墨鄢接过木牌,握在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
“回鹰嘴崖。”他声音嘶哑,“他在逼我。”
“可那是陷阱!”宋旻急道。
“我知道。”段墨鄢转身出洞,“但小祁一定在那边。‘枭’要我看她受苦,要我看她因我而死,才会选在那里交易。”
他望向西边,暮色中,鹰嘴崖的轮廓如巨兽蛰伏。
“秦公子。”段墨鄢忽然道,“你带这位姑娘下山,通知影卫,按第二套方案准备。”
“第二套方案?”秦逸不解。
宋旻低声解释:“墨鄢离京前已安排后手。若他身陷险境,影卫会启动‘断刃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救出许姑娘。”
秦逸深深看了段墨鄢一眼:“你早就料到会如此?”
“我料到他会用她逼我。”段墨鄢翻身上马,“但我没料到,他会如此了解我的软肋。”
话音落,他策马冲向鹰嘴崖方向。
宋旻紧随其后。
秦逸站在洞口,望着两人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块沾血的木牌,忽然将木牌揣入怀中,对那绣娘道:“姑娘,你能自己下山吗?沿着来路往回走,见到大路就安全了。”
“公子你...”
“我还有事要做。”秦逸眼中闪过决绝,“小祁是我…我的心爱之人,我不能看着她死。”
他转身,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那是他年少时在西山探险发现的一条秘径,直通鹰嘴崖后方绝壁。
也许赶不及。
也许无用。
但总要试一试。
鹰嘴崖·前夕
段墨鄢与宋旻赶到鹰嘴崖下时,天已完全黑透。
崖高百丈,如巨鹰之喙探出山体,三面绝壁,只有正面一条窄如羊肠的小道蜿蜒而上。此时小道入口处燃着两堆篝火,火光中,四个黑衣守卫持刀而立。
见段墨鄢到来,为首一人上前,声音僵硬:“段少帅果然守约。‘枭’大人有令:请少帅独自上山,不得配剑,这位兄弟请留步。”
宋旻怒道:“让开!”
“宋将军若硬闯,”守卫冷笑,“崖上那位姑娘,怕是会受些苦头。”
段墨鄢按住宋旻肩膀:“你留在这里。”
“墨鄢!”
“这是命令。”段墨鄢解下斩云剑,递给宋旻,“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你知道该怎么做。”
宋旻接过剑,眼眶发红:“你这个疯子...一定要活着下来!”
段墨鄢点头,转身走向小道。
守卫让开道路,其中一人递上一支火把:“‘枭’大人在崖顶恭候。”
段墨鄢接过火把,头也不回地踏上小道。
夜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小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段墨鄢步伐沉稳,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崖顶地形如何?‘枭’带了多少人?小祁被关在何处?如何能在交换时确保她的安全?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能依靠的,只有二十年沙场搏杀的经验,以及对许小祁的承诺。
一定会带她回家。
半炷香后,他登上崖顶。
崖顶是一块约十丈见方的平台,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平台中央燃着一堆更大的篝火,火光映照下,五六个人影矗立。
为首者披玄色斗篷,戴黑铁面具,正是‘枭’。
而他身旁,一个纤细的身影被缚在石柱上,背对着段墨鄢,月白衣裙在火光中飘荡。
“小祁!”段墨鄢急步上前。
“站住。”‘枭’开口,声音嘶哑,“密档呢?”
段墨鄢停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第三卷在此。放人。”
‘枭’示意手下取过包裹。那人检查后点头:“是真迹。”
“现在可以放人了吧?”段墨鄢盯着那个被缚的身影。
‘枭’笑了,笑声诡异:“段少帅果然重情重义。不过...你确定要换吗?”
他一挥手,手下将石柱上的人转了过来。
火光照亮那张脸——又是阿芷,那个绣娘。她眼中含泪,拼命摇头,口中塞着布团。
段墨鄢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许小祁在哪里?”他一字一句问。
‘枭’缓缓走到崖边,望向漆黑深渊:“段少帅,你知不知道,等待的滋味?”
他转身,独眼中映着火光:“我等了二十年,等你父亲给我一个交代,等朝廷还我一个公道。可等来的,只有遗忘与掩盖。”
“所以你要报复在我身上?”段墨鄢声音冰冷,“林枭,当年之事我虽不清楚,但你若恨,该直接找我。挟持女子,算什么本事?”
听到“林枭”二字,‘枭’浑身一震,随即暴怒:“你查我?”
“我查了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的所有档案。”段墨鄢盯着他,“林枭,原丙字第七卫卫长,天启三年漠北之战中失踪,官方记录葬身火海。但有人看见你在漠北出现,面毁,声哑,左手缺小指。”
‘枭’——林枭——沉默良久,忽然伸手,缓缓摘下面具。
火光下,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半边脸布满烧伤疤痕,肌肉扭曲,左眼只剩空洞;另半边脸虽完好,却因长期戴面具而苍白无血色。整张脸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脸,拜你父亲所赐。”林枭声音嘶哑,“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灭口。丙字第七卫一百三十七人,只有我一人爬出火海,代价是这张脸,这嗓子,和这根手指。”
他举起左手,小指处空空如也。
“为什么?”段墨鄢问,“我父亲为何要灭口?”
“因为我们知道太多。”林枭眼中恨意滔天,“漠北之战,段老将军不是英雄,是屠夫。他为了战功,故意泄露我军布防,引狼骑入瓮,然后用火药...将狼骑和我们一起埋葬。”
段墨鄢瞳孔骤缩:“不可能!”
“青州密档第三卷,记载了一切。”林枭指向那个油布包裹,“你自己看。”
段墨鄢没有动。他在判断:这是真的,还是‘枭’的谎言?
“许小祁在哪里?”他再次问,“我们的交易,是用密档换她。”
林枭笑了:“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能不能活着见到她,要看段少帅的选择。”
他一挥手,手下押着阿芷走到悬崖边,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现在,段少帅有两个选择。”林枭缓缓道,“第一,跳下去,为你父亲赎罪。你死后,我放许小祁平安归家。”
“第二呢?”
“第二,”林枭盯着他,“你杀了这个绣娘,然后我们继续玩——我会一点一点,让你看着许小祁受苦,直到你崩溃。”
段墨鄢看着悬崖边的阿芷,又看看林枭,忽然笑了。
笑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林枭皱眉。
“我笑你。”段墨鄢收敛笑容,眼神如刀,“林枭,你口口声声说要公道,要真相,可你做的是什么?挟持无辜女子,滥杀无辜,用别人的性命要挟——这和你恨的段家,有什么区别?”
林枭浑身一震。
“你若真恨我父亲,该堂堂正正与我一战。”段墨鄢上前一步,“你若真要公道,该将密档公之于众,让朝廷审判。可你呢?你躲在面具后,用阴谋诡计,伤害无辜之人——这样的你,配谈公道吗?”
“住口!”林枭暴怒,“你懂什么?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日每夜,那场大火都在我梦里烧,兄弟们的惨叫都在我耳边响!我要段家血债血偿!”
“那就冲我来。”段墨鄢拔出腰间短刀,扔在地上,“我给你机会。你我在此决斗,生死由命。我若死,段家任你处置;我若赢,你放小祁,交出所有证据,我保你一个公道。”
林枭盯着地上的刀,又看看段墨鄢,独眼中神色变幻。
二十年了,他等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可此刻,当仇人之子站在面前,提出堂堂正正的决斗时,他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疲惫。
仇恨支撑他活下来,却也将他变成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
“大人,别听他的!”一个手下急道,“我们有优势,何必冒险...”
林枭抬手制止。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
刀身映着火光,也映着他扭曲的脸。
“好。”他嘶哑道,“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夜风更疾,篝火摇曳。
鹰嘴崖顶,两个男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而崖下,宋旻握紧斩云刀,听着上方隐约的动静,心急如焚。
更远的黑暗中,秦逸正沿着绝壁上的藤蔓,一点点向上攀爬。
他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祁,等我。
段府
段戎在书房里踱了第十七圈。
窗外春雨淅沥,敲打窗棂的声音本该让人心静,可他却越发烦躁。这种莫名的不安感已经持续三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悬着,晃晃悠悠,落不下来。
这几日,府里安静得反常——儿子段墨鄢自青州归来后,本该来向他禀报战事细节,却迟迟未至;宋旻那小子也不见踪影;连府里常来的几个副将都鲜少露面。
不对劲。
段戎停步,望向墙上悬挂的北境地图。那张图他看了三十年,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烂熟于心。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京城周边,最终定格在西山方向。
“来人。”他沉声道。
管家匆匆而入:“老爷。”
“墨鄢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段戎问。
管家迟疑:“少帅...少帅在忙公务,具体老奴也不清楚...”
“说实话。”段戎转身,目光如炬。他虽年过五旬,鬓发已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管家额头渗出细汗:“老奴...老奴真的不知。只知前日少帅急匆匆离府,带了影卫,说是去西山查案...”
“查案?”段戎皱眉,“刑部的案子?”
“好像...不是。”管家声音更低了,“听守门的小厮说,那日许家的云雀姑娘来过,神色慌张,后来少帅就...”
“许家?”段戎心中一沉,“许小祁那丫头出事了?”
“老奴不敢妄加猜测...”
段戎不再多问,大步走出书房,来到前院。雨丝扑面,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叫来府中暗卫统领——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部下。
“去查,墨鄢现在何处,在做什么,遇到什么麻烦。”段戎下令,“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全部。”
“是!”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段戎站在廊下,看着春雨如帘,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想起许小祁——那个眼神清澈、性子却倔强的姑娘。儿子看她的眼神,他这做父亲的怎会不懂?
若真是她出了事...
段戎握紧拳头。当年他纵横沙场,杀人无数,却也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软肋,一旦被敌人抓住,便是死局。
一个时辰后,暗卫统领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甚至没顾上行礼,便急声道:“老爷!少帅...少帅在鹰嘴崖!”
“鹰嘴崖?”段戎瞳孔一缩,“他去那里做什么?”
“救人...救许姑娘。”暗卫统领声音发颤,“许姑娘被‘枭’——就是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的林枭——掳走了。林枭以许姑娘为要挟,逼少帅孤身赴约,现在...现在怕是已经在崖上交手了!”
段戎如遭雷击。
林枭...那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二十年了,他以为那场恩怨早已随岁月埋葬,却没想到...
“消息从哪来的?”段戎强迫自己冷静。
“一位叫秦逸的派人传的信。”暗卫统领递上一张染血的布条,上面是秦逸的字迹,潦草却清晰:“鹰嘴崖危,速援。林枭未死,挟小祁逼墨鄢。宋旻将军被阻崖下,难以上援。若见烟火信号,便是...”
后面字迹被血污浸染,模糊不清,但意思已经明了。
段戎接过布条,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对林枭的愤怒,对当年未能斩草除根的悔恨,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担忧。
孤身赴约...鹰嘴崖那种绝地...
“备马。”段戎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备我的战马,备甲胄。”
“老爷!”管家惊呼,“您已经多年不曾...”
“我还没老到提不动刀!”段戎低吼,“快去!”
片刻后,段府后院马厩。
那匹跟了段戎二十年的乌骓马被牵了出来。马已老,鬓毛泛白,但眼神依旧桀骜。段戎抚摸马颈,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次了。”
他换上那套尘封多年的玄铁战甲——甲胄沉重,穿上时关节咔咔作响,却依旧合身。系上披风,戴好护腕,最后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断岳剑”。
剑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他苍老却坚毅的脸。
“老爷,带多少人?”暗卫统领问。
段戎摇头:“人多无用。鹰嘴崖易守难攻,林枭既敢在那里设局,必已布下重重埋伏。我带十个亲卫,轻装简从,抄近路。”
“近路...您是说‘鬼见愁’那条?”暗卫统领脸色一变,“那路已经荒废多年,雨天更是险峻,万一...”
“没有万一。”段戎翻身上马,“我儿子的命等不起。”
马蹄踏碎雨幕,冲出段府。
鬼见愁·险途
“鬼见愁”是西山一条废弃的古道,传说开凿于前朝,因太过险峻,常有行人坠崖,故得此名。五十年前官道修通后,此路便彻底荒废,如今只有猎户和采药人偶尔行走。
段戎带着十名亲卫,在雨中疾驰。
山路泥泞,马蹄打滑,有两次险些坠崖,都被老乌骓硬生生稳住。亲卫们心惊胆战,段戎却面不改色——三十年前,他曾率五百轻骑走此道奇袭漠北,那一战,五百人只剩八十七人活着回来。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人老了。
雨越下越大,山路更加难行。在一处狭窄的拐弯处,前方山体塌方,堵住了去路。
“老爷,过不去了!”亲卫长焦急道。
段戎下马,走到塌方处查看。乱石混杂着泥土,将道路完全封死,若要清理,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等不及。
他抬头望向左侧的峭壁——近乎垂直,但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和枯藤。
“攀过去。”段戎道。
“什么?”亲卫们骇然。
“把马留在这里,轻装攀岩。”段戎解下披风,卸下部分甲片,只留胸甲和护臂,“我先行,你们跟上。”
“老爷不可!您年事已高...”
“我还没死!”段戎低喝,抓住一根粗藤,试了试承重,然后纵身一跃,如猿猴般攀上峭壁。
亲卫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五旬老将该有的身手?
但他们不知道,段戎这三十年虽未再上战场,却从未停止练功。每日寅时起身,练刀一个时辰,风雨无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还能提刀上马。
峭壁湿滑,雨水模糊视线。段戎手脚并用,每攀一步都小心翼翼。有几次脚下石块松动,险些坠落,都被他硬生生扣住岩缝稳住。
爬到一半时,左臂旧伤复发——那是二十年前漠北之战留下的箭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此刻剧痛如针刺,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不能停。
墨鄢有危险。
林枭...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冤魂,如今来找他索债了。但债是他段戎欠下的,不该由儿子来还。
终于,他攀上崖顶。喘息片刻,将绳索抛下,拉亲卫们上来。
十名亲卫,上来了七个。有两个失手坠落,一个摔断了腿,留在半途。
段戎看着剩下的七人,个个气喘吁吁,身上带伤。他点点头:“继续走。”
前方山路更陡,几乎是在山脊上行走,两侧都是深渊。雨夜无星,只能靠偶尔的闪电照亮前路。
“老爷,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亲卫长道,“过了那里,再走三里就到鹰嘴崖。”
段戎抬眼望去。所谓“一线天”,是两座山崖之间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长约三十丈。此时雨水从崖顶倾泻而下,如同瀑布,冲得人站不稳。
“跟紧我。”段戎率先踏入缝隙。
水声轰鸣,震耳欲聋。水流冲击在身上,重如千斤。段戎一步一步往前挪,手扶湿滑的岩壁,脚下是湍急的积水。
走到一半时,前方突然传来“轰隆”巨响——山洪!
“后退!”段戎大吼。
但来不及了。浑浊的洪水从缝隙另一端汹涌而来,瞬间淹没膝盖、腰际、胸口...
“抓紧岩壁!”段戎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被洪水冲击得几乎浮起。
身后传来惨叫——两名亲卫被洪水卷走,消失在黑暗深处。
段戎闭了闭眼,继续前进。
终于,他冲出“一线天”,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回头看去,跟上来的亲卫只剩四人。
七里险路,折了六人。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鹰嘴崖就在前方,已经能看见崖顶跳跃的火光,听见隐约的兵刃交击声。
“走!”段戎提刀,冲向最后一段山路。
鹰嘴崖顶。
段墨鄢与林枭的对峙已到关键时刻。
两人身上都带了伤。段墨鄢左肩被短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衣襟;林枭面具已碎,露出那张狰狞的脸,右腿被段墨鄢踢中,行动微跛。
“你比你父亲强。”林枭喘息着,“但他欠我的,你得还。”
“我父亲欠你什么?”段墨鄢持刀而立,雨水顺着刀锋滴落,“若真有冤屈,为何不去兵部告发?为何要躲藏二十年,用这种下作手段?”
“告发?”林枭惨笑,“段戎当时是北境主帅,战功赫赫,朝廷会信我一个‘已死之人’的话?青州密档第三卷,我找了二十年,直到最近才确定在京城。没有证据,谁会信我?”
“所以你就挟持小祁?”段墨鄢眼中杀意暴涨,“林枭,你让我看不起。”
“看不起?”林枭嘶吼,“那你就下去陪她!”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哨子,吹响。
尖锐的哨声穿透雨幕。
下一刻,崖顶四周的黑暗中,浮现出十余道黑影——全是林枭埋伏的手下。他们手持弩箭,箭尖对准段墨鄢。
“现在,”林枭冷笑,“你还有资格看不起我吗?”
段墨鄢环顾四周,心沉到谷底。他料到会有埋伏,但没料到这么多。此刻他身处崖顶平台中央,无处可避,若弩箭齐发,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退。
小祁还在林枭手中——虽然不知具体位置,但一定在附近。
“杀了他。”林枭下令。
弩手扣动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敢动我儿子!”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崖顶小道入口处,一个身影如战神般矗立。玄铁战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断岳剑在手,雨水顺着剑身流淌。虽鬓发斑白,虽浑身湿透,但那气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段戎来了。
林枭看到那张脸,浑身剧颤,独眼中迸出滔天恨意:“段...戎...”
段戎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弩手:“放下弩箭,滚。”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几个弩手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许退!”林枭厉喝,“段戎,你终于来了...二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段戎走到儿子身边,看了他一眼,确认无致命伤,才转向林枭:“林枭,你没死。”
“托你的福。”林枭咬牙切齿,“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我一百三十六个兄弟,却让我活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要活着,活着找你报仇!”
段戎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之事,我确有责任。但你说我故意泄露布防、引狼骑入瓮、再用火药灭口——这不是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林枭嘶吼,“青州密档第三卷就在这里!你自己看!”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油布包裹,狠狠摔在地上。
段戎没有去捡,只是看着林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林枭,你可还记得,天启三年九月初七,漠北狼骑突袭的前夜,你接到过什么命令?”
林枭一怔:“命令...是让我率丙字第七卫守住黑风谷,不得后退半步...”
“谁下的命令?”
“是你...”林枭忽然顿住,“不,是传令兵带来的军令,有你的印信...”
段戎缓缓摇头:“那天夜里,我的帅印失窃了。”
此话一出,不仅林枭,连段墨鄢都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林枭声音发颤。
“意思就是,让你们死守黑风谷、甚至后来那份‘必要时可引狼骑入瓮’的密令,都不是我下的。”段戎声音低沉,“我查到过线索,但当年战事紧急,未来得及深究。等战后想查时,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丙字第七卫全军覆没,你也‘葬身火海’...此案,便成了无头公案。”
他弯腰,捡起那份密档,却没有打开:“这卷密档,我找了很多年。因为我知道,里面记载的,可能不是我的罪行,而是...真相。”
林枭踉跄后退,独眼中尽是混乱:“不...不可能...那场大火...我亲眼看见你...”
“你看见我在火场外,对吗?”段戎问。
林枭点头,眼中恨意又起:“你冷眼看着,看着我们被活活烧死!”
“我去晚了。”段戎声音沙哑,“接到消息时,黑风谷已经起火。我带人赶到,火势已无法控制。我试图冲进去救人,但被副将拦下——他说,里面全是叛徒,与狼骑勾结,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看向林枭:“当时我信了。因为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们通敌。直到三年前,我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是你写给你妹妹的,对吗?”
林枭浑身巨震。
“信里说,你发现了军中有人与狼骑暗中往来,正在暗中调查。”段戎缓缓道,“信末写:‘若我出事,定是被人灭口。妹,照顾好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林枭。
林枭颤抖着手接过。熟悉的字迹,确实是他的。这封信,他写完后藏在营帐暗格,准备下次休沐时寄出...然后,大火就来了。
“这信...你从哪得来的?”林枭声音嘶哑。
“你的营帐烧毁后,清理废墟的士兵发现的。”段戎道,“当时被当作无关杂物收了起来,三十年后才重见天日。”
林枭看着信,又看看段戎,忽然狂笑,笑声凄厉如鬼:“所以...所以我恨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到头来,恨错了人?”
“不,你没恨错。”段戎摇头,“我身为主帅,未能查明真相,未能保护好部下,以致丙字第七卫含冤而亡,此为我之罪。你要报仇,找我便是,为何要牵扯无辜?”
林枭沉默,独眼中泪光闪烁。二十年支撑他的仇恨,此刻忽然崩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雨还在下,浇在每个人身上。
忽然,林枭抬头:“许小祁...她不在鹰嘴崖。”
段墨鄢急问:“她在哪?”
“在山下一个山洞里,有人看守。”林枭低声道,“我本来...没想真的伤她。我只是...想逼段戎现身。”
他挥了挥手,弩手们放下武器,退入黑暗。
“带我下山。”段戎道,“我跟你去接她。之后,你要报仇,要杀要剐,随你。只求你,放过这些年轻人。”
林枭看着段戎,又看看段墨鄢,良久,缓缓点头。
段戎没有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柱香——林枭直起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股近乎疯狂的怒意。二十年的愤怒、不甘、执念,在这一刻似乎被那封迟到的信、那句迟到的解释、那个早已死去的名字掏空了大半。他依旧面目狰狞,可那只右眼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像燃尽了的灰堆,连烟都散了。
“你走吧。”林枭说。
段戎没有动:“你……”
“我说你走!”林枭忽然暴喝一声,扬起双手像要挥开什么,“我恨了你二十年,你告诉我恨错了!我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兄弟,你说你也被算计了!我妹妹死了,我把她葬在北郊!你让我这辈子拿什么还?”
他的声音在山崖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寒鸦。夜鸟扑棱棱飞向天际,留下一串凄厉的叫声。
段戎看着他那张被仇恨和痛苦撕扯了二十年的脸,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
“要报仇,”段戎说,“冲我来。你若想杀我,现在就可以。”
林枭死死盯着他。
月光下,两个隔着二十年血火的对峙者,彼此相望。
然后林枭笑了。
那笑从那只空洞的右眼里溢出来,漫上他完好的左脸,扯动着焦黑扭曲的右颊,整张脸像被掰成两半——一半悲,一半苦。
“杀你?”他嘶声道,“段戎,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我受罪。你心里那点愧疚,够你熬到死了。”
他转身,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
“站住!”段戎终于变色。
“别过来。”林枭没有回头,“二十年前,我本该死在黑风谷。活了这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现在仇也好,恨也好,都没了。一个没仇可报的人,活着干嘛?”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极瘦、极佝偻,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段戎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崖壁侧方猛地掠出,短刀直刺林枭后心!
“住手——!”段戎暴喝。
太迟了。
刀锋没入皮肉,从胸前透出。林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低头看着胸前那截冰冷的刀尖,又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段戎。
月光下,他的眼中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也好……”他低喃,“这样……也好。”
他缓缓倒下。段戎冲过去接住他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重量,轻得像一副空壳。血从口鼻涌出,沾湿了段戎的衣襟。
“林枭!”段戎单膝跪地,一手托住他后脑,“撑住!我带你去山下看大夫!”
林枭摇了摇头。那只右眼开始涣散,却依旧看着段戎,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段戎俯身贴近,只听见几个破碎的字:
“北郊……月儿……带我去见……”
林枭抓住段戎的手,血从口中涌出:“真...真相...查...”
“我会查清。”段戎沉声道,“我以段家先祖之名起誓,一定还丙字第七卫一个清白。”
林枭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手缓缓垂下。
他没有说完。
那只右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段戎背着林枭渐渐冷去的尸体,跪在鹰嘴崖的焦土上,一动不动。夜风呼啸,火把噼啪,远处的影卫和宋旻都已经赶到,却谁也不敢上前。
许久,段戎才抬起手,合上了林枭那只不再能看见的眼睛。
“带他下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葬在北郊,和他妹妹一起。”
宋旻瞪大眼睛上前,想要接过尸体,却被段戎挡开。
“我背他下去。”段戎说,“二十年前我没能带他出去。今天,我带他回家。”
他站起身,抱着那副轻得令人心酸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向下山的路。
月光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是二十年的余烬,终于烧到了尽头。
段墨鄢走到秦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
秦逸看着自己的手,眼中茫然。
“先下山。”段戎起身,声音疲惫,“接小祁。”
“墨鄢!”宋旻浑身是血,看见段戎也是一愣,“段伯父?您怎么...”
“稍后再说。”段墨鄢急道,“小祁在山下,快!”
一行人匆匆下山。
山洞里,许小祁被缚在石柱上,听见外面动静,眼中燃起希望。
当段墨鄢冲进来,解开她绳索时,她扑进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我来了。”段墨鄢紧紧抱住她,“没事了。”
洞外,段戎站在雨中,望着西山连绵的轮廓,眼中神色复杂。
二十年的恩怨,以这样的方式了结。
但真相,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林枭死了,可当年陷害丙字第七卫的人,还活着。
而青州密档第三卷,就在他手中。
段戎握紧刀柄。
这场雨,该停了。
天,该亮了。
鹰嘴崖的杀伐之气终于散去,只余下绵延春雨和弥漫的血腥味。众人简单收拾了残局,将林枭的尸身妥善安置——段戎坚持要带他回京,说要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回府。”段戎声音沙哑,翻身上马,“都累了,回去好好歇息。”
段墨鄢走到许小祁面前。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正静静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轻轻一托,将她抱了起来。
许小祁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这个动作扯到了他左肩的伤口,段墨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手臂依旧稳稳地将她抱到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抓紧。”他低声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喑哑。
许小祁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也能感觉到那玄色衣料下绷带的触感。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缰绳无意识地收紧。马儿吃痛,不安地踏了几步。他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跟在队伍后方。
段墨鄢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他在强撑——鹰嘴崖上的打斗,一路的奔波,还有肩上那道伤...
“走吧。”段戎一马当先,队伍缓缓启程。
雨渐渐小了,转为蒙蒙细雨。山路湿滑,马匹行走得格外小心。段墨鄢握着缰绳的手臂始终稳稳的,将许小祁护在怀中,为她挡去大部分风雨。
许小祁低头,看见他左臂衣袖上渗出的暗红色——伤口又裂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段墨鄢没有立刻回答。马匹转过一个弯道,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对不起。”
许小祁一怔。
“又一次让你受委屈了。”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许小祁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语言在此刻太过苍白。她只是轻轻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他温热的胸膛,然后伸出冰凉的手,覆在他握缰绳的手上。
段墨鄢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走了约半个时辰,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轮将满的月亮,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映出一片银白。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是一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段戎勒马:“在此歇息一刻钟,饮马,人也喝口水。”
众人纷纷下马。段墨鄢先下马,然后转身,伸手将许小祁扶下来。他的手很稳,但许小祁触到他掌心时,感觉到了一片冰凉——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我去取水。”秦逸开口,拿着水囊走向河边。
宋旻扶着许小祁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影三生起一小堆火——柴是湿的,烟很大,但总算有些暖意。
许小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段墨鄢。他走到河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蹲下喝水,而是站在水边,静静看着流动的河水。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疲惫。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河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假山石——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他费力地爬上去,坐在石顶,背对着众人,面朝下游。
许小祁站起身。
“小祁?”秦逸拉住她。
“我去看看他。”许小祁轻声说,挣脱了好友的手,缓步走向河边。
她没有直接上假山,而是先蹲在河边,洗净了手上的污迹和血痕——有些是她的,有些是他的。河水冰冷刺骨,却让她清醒不少。
然后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块,一步步走向假山。
段墨鄢听见身后的动静,但没有回头。直到许小祁在他身边坐下,他才微微侧目。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月光下的河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宋旻和秦逸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但这一切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许久,段墨鄢忽然开口:“我父亲和我说了林枭的事。”
许小祁安静听着。
“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一百三十七人,因为一封伪造的军令,被自己人出卖,几乎全军覆没。”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林枭侥幸活下来,却毁了容,哑了嗓子,少了一根手指。他恨了我父亲二十年,也恨了段家二十年。”
“所以他要报复。”许小祁轻声说。
“嗯。”段墨鄢点头,“但他报复错了人。害他们的不是我父亲,而是当年军中另一个手握重权的人——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
许小祁心中一凛:“是谁?”
段墨鄢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河水:“我父亲说,他会查清楚,会还丙字第七卫一个公道。但...”他顿了顿,“但林枭死了,死在一个误会里。秦逸以为他要杀我,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段墨鄢想起秦逸刺出那一刀时的眼神——决绝,又带着茫然。她轻声问:“你会怪秦逸吗?”
段墨鄢摇头:“不怪。若换作是我,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出手。”他顿了顿,“我只是...觉得有些悲哀。林枭等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最后却这样死去。而真相,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许小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伤口附近:“疼吗?”
这一次,段墨鄢没有回避。他垂下眼,看着她的手——纤细,冰凉,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
“疼。”他终于承认,声音很低,“但更疼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
许小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这个总是冷着脸、总是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段家少帅,其实也会疼,也会累,也会感到无力。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段墨鄢打断她,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而真实。
许小祁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怕。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段墨鄢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终于碎裂。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温柔。
“小祁,”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你知道吗,在青州钟鼓楼跳下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死。但那时候,我眼前浮现的不是北境防线,不是段家军,而是...你的眼睛。”
许小祁怔住,眼泪停在眼眶里。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还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告诉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告诉你,这世上有一个姑娘,让我想活着回去见她。”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河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许小祁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温柔,还有一丝...忐忑。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傻瓜。”
段墨鄢也笑了——很淡的笑,却真实。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也避开自己的伤。
许小祁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雨后青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段墨鄢,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
“我回来了。”他说。
“以后也要一直活着。”她固执地说。
“好。”
“不许再受伤。”
“...尽量。”
“不许说尽量!”
段墨鄢低低笑了:“好,我答应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坐在假山石上,任月光洒满全身。远处,秦逸站在树影下,看着这一幕,最终转身走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宋旻想说什么,被段戎轻轻摇头制止。
一刻钟后,段戎站起身:“该走了。”
段墨鄢扶着许小祁从假山上下来。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回程的路上,许小祁依旧坐在段墨鄢身前,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地被他护着,而是微微侧身,将头靠在他完好的右肩上,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段墨鄢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她搂得更紧些。
月光照亮前路,马蹄踏过湿漉漉的山道,溅起细碎的水花。
快到城门时,许小祁忽然轻声说:“回去后,我给你换药。”
“好。”
“不许嫌疼。”
“...好。”
“我煮的粥,你要喝完。”
“好。”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段墨鄢沉默片刻,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好。”
许小祁的脸瞬间红了,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城门在望,城楼上灯火通明。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暗涌正在酝酿。
段戎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林枭死了,但真相还未大白。
青州密档第三卷就在他怀中,那份记载了二十年前真相的密档,一旦公开,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而朝中那个害死丙字第七卫的元凶,此刻或许正在某个深宅大院里,安然入睡。
段戎握紧缰绳,眼中寒光一闪。
该来的,总会来。
但今夜,先让这些孩子好好休息吧。
月光下,一行人缓缓入城。
而京城深处,有人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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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