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李府正厅内,压抑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李贽那欲盖弥彰的否认和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像一幅最讽刺的画卷,彻底暴露在段墨鄢冰冷的目光之下。段墨鄢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瘫软的李贽完全笼罩。

他没有再问下去。

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严厉的逼供。

只是那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仿佛已经将李贽从皮到骨看了个通透,看穿了他所有的恐惧、谎言和那不堪一击的忠诚。

“李员外郎,”段墨鄢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终结审判般的意味,“你的‘失职’,你的‘无从查证’,本官……记下了。”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李贽,目光转向厅外阴沉的天空。

“影七,影九。”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厅门口。

“收拾东西,准备回京。”段墨鄢的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

“是!”两人毫无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撤离事宜。

段墨鄢迈步,径直从僵立当场的李贽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微风。他走出正厅,走下台阶,重新踏入李府那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庭院。影七影九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

马蹄声再次在青州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比来时更加急促,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段墨鄢策马在前,深青色的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却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策马疾行中,段墨鄢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紧。

李贽的反应……太彻底了。那种恐惧深入骨髓,绝非仅仅因为自身罪责。当提到“许攸”时,他瞬间崩溃的防线和急于撇清的样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本能反应。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冷锋的威胁警告。

段墨鄢脑海中闪过影卫截获的那封密信——“盼归”。李贽对家人,尤其是幼子的思念,是那样强烈。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

许攸,必定是挟制了李贽的家人!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狠辣、让李贽深信不疑的方式!

只有至亲骨肉被牢牢捏在对方手中,生死悬于一线,才能让李贽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爱家如命的人,在面对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鹰扬”令牌和皇城司的威压时,依旧选择咬死谎言,甚至不惜否认自己背后真正的靠山!

他原以为冷锋的威胁足以让李贽胆寒,却低估了许攸控制棋子的手段之酷烈!李贽那看似懦弱愚蠢的忠诚背后,竟是被迫用自己乃至全家的性命在硬扛!这哪里是忠诚?这是被绝望和胁迫浇铸成的枷锁!

段墨鄢握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州的风似乎更冷了,带着血腥和铜臭的气息。他策马扬鞭,身影融入通往城外的官道,只留下身后那座被阴云笼罩、依旧死寂的青州城。真相的碎片已在手中,但撬开这最后、也是最坚固的枷锁,或许……需要更精准的钥匙。

京城·揽荥轩

冬日的暖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揽荥轩雅致温暖的暖阁内,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潭香”酒气和点心甜腻的香气,与青州的肃杀阴冷恍如两个世界。

谢壑琅正兴致勃勃地摇着他那把新得的“醉八仙”扇子,对着许小祁和秦逸品评着扇面上仙人的醉态,又拿起温婠送的雕花白玉酒壶,对着光欣赏上面金线勾勒的寒梅。许小祁和秦逸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温婠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杯光滑的杯壁,目光在暖阁内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断了谢壑琅关于“李太白醉酒”的宏论:

“谢三公子,今日怎的不见长姐和二哥?许久未见他们了,心里甚是挂念,想着若能叙叙旧才好。” 她的声音温软,带着女子的关切,脸颊微微泛红,尤其是提到“二哥”时,眼神有些飘忽。

谢壑琅正说到兴头上,闻言“唰”地收了扇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自己乐呵了!” 他笑嘻嘻地看向温婠,促狭地眨了眨眼,“想我长姐和二哥了?是单单想叙旧呢,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温婠微红的脸上转了一圈。

温婠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谢壑琅!你胡说什么呢!自然是许久未见,想念姐姐和二哥了!”

“好好好!叙旧!叙旧!” 谢壑琅哈哈一笑,也不再逗她,爽快地说道,“我长姐啊,前几日去城郊‘慈云庵’陪祖母礼佛小住了,说是要住到年后才回。至于我二哥嘛……” 他摇着扇子,朝暖阁窗外努了努嘴,“喏,今日府里人多事杂,他嫌吵闹,一早就躲去后园梅林那边的‘听雪小筑’了,说是要赏梅独酌,图个清净!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烦这些应酬热闹。”

“听雪小筑?”温婠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踌躇,“那…我们贸然过去,会不会扰了二哥的雅兴?”

“扰什么雅兴!”谢壑琅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他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走走走!正好我得了许小姐和温婠妹妹两壶好酒,咱们一起给他送去!让他也尝尝这‘寒潭香’!再叫上他一起逛逛园子!今日园子里可热闹了,杂耍班子就在水榭那边开场呢!” 他说着就站起身,一手拿起温婠送的那只雕花玉壶,一手抓起许小祁送的那把“醉八仙”扇子,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

“秦兄,许小姐,一起?”谢壑琅热情地招呼。

秦逸笑着起身:“恭敬不如从命。”

许小祁也含笑点头:“也好。”

四人便一同出了暖阁,将外面的喧嚣热闹暂时留在身后。谢壑琅兴致高昂地在前面引路,摇着新扇子,哼着小曲儿。秦逸与他并肩而行,谈论着园中景致。温婠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跟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许,眼神中带着期待和一丝羞涩。

许小祁走在温婠身侧,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和轻快的步伐,心中了然。她并未点破,只是唇边噙着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目光投向回廊外,揽月轩后园那片在冬日暖阳下、覆着薄雪的精致园林。假山堆叠,小桥流水,几树红梅在白雪映衬下开得正艳,确实是一番好景致。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结着薄冰的池塘,前方的景致愈发清幽。一座掩映在疏朗梅林中的精巧小筑出现在眼前,檐下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听雪小筑”四个娟秀的字。小筑门窗紧闭,显得格外静谧。

“喏,就是这儿了!”谢壑琅指着小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促狭,“我二哥肯定在里面躲清闲呢!咱们给他个惊喜!”

他正要上前叩门,许小祁的目光却被梅林小径旁、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树下,一个背对着他们、静静伫立的身影吸引了。那人身姿挺拔,穿着素雅的月白锦袍,披着同色的银鼠斗篷,正微微仰头,似在欣赏枝头怒放的红梅。寒风拂过,吹落几片红梅瓣,落在他肩头,也吹动了他几缕垂落的墨发。

那身影……

许小祁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京城揽荥轩的暖阳与欢声笑语,暂时掩盖了千里之外的血雨腥风。而梅林深处的身影,又将带来怎样的机遇?段墨鄢带着沉重的线索踏上归途,他手中的钥匙,能否最终打开那被血泪和胁迫锁死的真相之门?雪落无声,掩盖了痕迹,却掩不住即将翻涌的暗流。

梅香清冽,暗香浮动。谢壑琅兴致勃勃地走在最前,抬手便要去叩“听雪小筑”紧闭的房门,嘴里还嚷嚷着:“二哥!开门!有贵客临门,还带了上好的‘寒潭香’……”

“吱呀——”

他话音未落,那扇雕花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之人并非预料中的仆役,而是一位身着素雅月白锦袍、外罩同色银鼠斗篷的年轻公子。他身姿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与谢壑琅截然不同的沉静与书卷气,仿佛这喧闹尘世中的一泓静水。正是谢壑琅的二哥,谢家二公子,谢焱辞。

他显然是被门外的动静惊动了,此刻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的四人,最后落在自家弟弟那咋咋呼呼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在园外就听见你大呼小叫,扰人清静。”

“嘿嘿,二哥!”谢壑琅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更来劲了,侧身让开,将身后的许小祁等人亮了出来,“你看我把谁带来了?温婠妹妹,秦兄,还有许家小姐!都是贵客!我们得了好酒好扇,特意来寻你同乐!”

谢焱辞的目光随着谢壑琅的介绍,依次落在温婠、秦逸身上,微微颔首致意,温润有礼:“温小姐,秦公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许小祁身上。

许小祁今日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裹着银狐裘斗篷,站在疏影横斜的梅树下,清丽的面容在冬日暖阳下仿佛晕着淡淡的光。她迎上谢砚辞的目光,不卑不亢,盈盈一福:“小祁见过谢二公子。” 声音清越,举止从容。

谢焱辞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似乎对这位气质独特、在京城闺秀中声名鹊起的许家小姐也略有耳闻。他拱手还礼,声音温和清朗:“许小姐有礼。舍弟顽劣,叨扰了。”

“二哥!你说什么呢!”谢壑琅不满地嚷嚷,“我们可是带着礼物来的!”他一把将站在后面、脸颊微红的温婠往前推了推,“喏,温婠妹妹可是特意给你备了生辰礼呢!”

温婠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脸颊更红了,如同枝头初绽的红梅。她有些局促地捧着一个用素雅锦缎包好的小包袱,递到谢焱辞面前,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焱…焱辞哥哥,生辰安康。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谢焱辞的目光落在温婠泛红的脸上,又看了看她手中捧着的礼物,眼神柔和了些许。他双手接过,温声道:“温小姐有心了,多谢。” 他并未当场打开,只是郑重地托在手中,举止间透着世家公子的涵养。

“还有还有!”谢壑琅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新扇子,“许小姐送我的‘醉八仙’扇子,温婠妹妹送的白玉酒壶,都是顶好的!二哥你看!”他献宝似的在谢焱辞面前晃了晃扇子,又扬了扬手中温婠送的雕花玉壶。

谢焱辞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侧身让开门口:“外面风凉,诸位请进小筑稍坐。”

暖阁雅致,陈设清简。一张紫檀木书案临窗摆放,上面铺着宣纸,墨迹未干,画着一枝疏朗的寒梅,笔意清冷孤高。墙角熏炉袅袅吐着清雅的檀香,与窗外透进的梅香交织,沁人心脾。

众人落座,侍从奉上香茗。谢壑琅依旧坐不住,兴奋地讲着生辰宴上的热闹,秦逸含笑附和。温婠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悄悄掠过正在低头轻啜茶水的谢焱辞,又飞快移开,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小祁的目光在书案的梅花图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窗外那片开得正好的红梅。置身于此间,听着谢壑琅爽朗的笑语,感受着这宁静雅致的氛围,连日来压在心头关于青州、关于父亲、关于段墨鄢的种种沉重,似乎暂时被这暖阳梅香隔开,让她得以喘息片刻。只是心底深处,那丝对远方风暴的隐忧,如同暗流,并未真正停歇。

“二哥!”谢壑琅讲完一段,猛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别光坐着喝茶了!今日园子里可热闹了!‘庆咊班’在水榭那边唱《游园惊梦》呢!杂耍班子也在!咱们一起去逛逛?热闹热闹!正好试试我这新扇子!” 他一边说,一边“唰”地展开那把“醉八仙”扇,得意地摇了摇。

秦逸也笑着起身:“是啊,焱辞兄,独坐小筑虽雅,但今日寿星最大,不如随我们出去走走?园中景致也颇佳。”

温婠也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轻声附和:“焱辞哥哥,一起去吧?”

谢焱辞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期待的脸,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耀得格外明媚的园景上。他本喜静,但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神,温婠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秦逸和许小祁温和的笑容,那份独处的清冷终究被这暖意融化。

他微微一笑,如冰雪初霁,点了点头:“也好。难得今日天光晴好,园中热闹,便随你们去走走。”

“太好了!”谢壑琅欢呼一声,率先冲出门去,“走喽!看戏去!”

秦逸笑着跟上。温婠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脚步轻快地随在谢焱辞身侧。

许小祁也站起身,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幅孤高清冷的寒梅图,转身,跟着众人一同踏出了“听雪小筑”。暖阁的清幽被抛在身后,眼前是洒满阳光、笑语喧阗的繁华园景。

五人穿过疏朗的梅林,踏上通往水榭的九曲回廊。谢壑琅摇着新扇子走在最前,意气风发。秦逸与他并肩,谈笑风生。谢焱辞步履从容,温润如玉。温婠跟在他身侧,时而低声说上一两句,脸颊微红。许小祁走在最后,看着前方阳光下和谐的身影,感受着这难得的、纯粹的欢愉时光。远处水榭的丝竹声隐隐传来,与近处的笑语交织,汇成了冬日里最温暖明媚的乐章。

京城·御史台(同日傍晚)

揽荥轩的欢声笑语、梅香酒韵,如同隔世的暖梦。而御史台森严的正堂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冰。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冰冷光滑的青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肃杀。

段墨鄢一身深青色劲装未换,肩头还带着北境凛冽的风尘与一丝青州阴霾的血腥气,大步踏入正堂。他脸上是连日奔波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燃烧着不容置疑的锐利与肃杀。

左都御史周正青须发皆白,端坐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凝眉沉思。见到段墨鄢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如电般扫来。

“段公子!”周正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青州之行如何?”

段墨鄢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书案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铁盒,放在周正青面前。接着,又拿出几张誊抄清晰的信纸副本——上面是影九在道观找到的账册残页内容,以及王乘姨母关于红绳“平安扣”的证言摘要,还有那封李贽“盼归”密信的破译内容。

“周老大人,”段墨鄢的声音低沉有力,如同金铁交鸣,“青州悬河,绝非天灾!此为铁证!”

他言简意赅,将青州之行、李贽府邸的对峙、道观暗格中的发现(账册残页与鹰扬令牌)、王乘遗孤的线索以及李贽被挟制家人的推断,条理清晰地快速陈述一遍。

周正青的脸色随着段墨鄢的讲述,变得越来越沉凝,越来越冷峻。他拿起那张誊抄的账册残页,看着上面“劣质风化石”、“泥沙充填”、“李贽分润八百两”等字眼,苍老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当他看到那枚黝黑的“鹰扬”令牌拓印图样时,更是瞳孔骤缩,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

“砰!”

“丧心病狂!丧尽天良!”周正青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劣石泥沙,草菅人命!事后灭口,焚尸灭迹!竟还敢动用‘鹰扬’之力遮掩!此獠不除,国法何存!天理何容!”

他猛地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此刻却挺直如松柏,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决心:“段公子,你做得很好!这些证据,足以撕开他们的伪装!李贽此人,已成惊弓之鸟,又被挟制家人,撬开其口虽难,但有了这些铁证和其心理弱点,未必没有机会!至于这‘鹰扬’令牌……”周正青眼中寒光四射,“老夫即刻进宫面圣!此案,必须深挖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有劳周老大人!”段墨鄢抱拳,声音沉凝,“青州事暂了,但北境鬼骸驿军务紧急,刻不容缓。末将需即刻返回坐镇。京城及后续审讯,就拜托老大人了!”

“段大人放心去!这里有老夫!”周正青重重点头,目光坚毅如磐石,“北境安危,亦系于将军一身!保重!”

段墨鄢不再多言,深深一礼,转身大步离开御史台。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带着风尘仆仆的决绝,再次融入京城渐起的暮色之中。他翻身上马,一声清叱,带着几名影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境鬼骸驿的方向,再次踏上了快马加鞭的征程。

北境·鬼骸驿(两日后深夜)

驿站帅府内,炭火盆只剩下微弱的红光,勉强驱散着北境深入骨髓的寒意。段墨鄢端坐案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刚处理完一叠紧急军报,正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浓茶提神。

军师简炣拿着一叠新的密报走了进来,脸上也带着连日劳碌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睿智。

“少帅。”简炣行礼。

“讲。”段墨鄢放下茶碗,目光投向密报。

简炣语速清晰,条理分明:

“其一,京城密报:周正青大人已面圣,陛下震怒,下旨彻查悬河案及‘鹰扬’印鉴一事。李贽已被御史台严密控制,审讯正在进行,但此人依旧顽固,尚未吐露核心。陛下已密令皇城司内部清查‘鹰扬’所属,寻找令牌来源。”

“其二,青州后续:知府在压力下,已开始重新梳理悬河旧案卷宗,并暗中搜寻当年参与堤坝物料采买的商人下落。王乘遗孤‘石头’及其姨母,已由影七安排,秘密转移至更安全之处。”

“其三,函谷戍急报:匈奴小王庭有异动,几支千人队正向边境线靠拢,似有试探之意。粮草冬衣补给虽已陆续抵达,但仍有缺口。边军士气尚可,但需警惕严寒与敌袭双重压力。”

“其四,骨仑城宋老将军密函:已加强戒备,并提醒我们注意鬼骸驿西北方向‘黑风口’的防御薄弱点,恐成匈奴渗透路径。”

一条条信息,如同沉重的砝码,压在段墨鄢心头。朝堂风暴已起,青州余波未平,北境强敌环伺,军务千头万绪。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血丝更重。没有休息的时间,他必须立刻处理这些军情。

“知道了。”段墨鄢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却依旧沉稳,“军师,你即刻草拟回函:一,回复宋老将军,感谢提醒,我已命影九带一队精锐,即刻前往‘黑风口’加强暗哨与巡逻;二,令函谷戍守将,严密监视匈奴动向,不得主动出击,但若遭袭,务必坚决反击!三,再拟一份急报给户部,陈明冬衣粮草缺口详情及北境严寒实况,措辞强硬些,务必让他们优先拨付!四,京城那边……让影七继续关注李贽审讯进展及‘鹰扬’清查结果,有异动立刻飞鹰传书!”

“是!属下即刻去办!”简炣领命,迅速退下。

帅府内再次只剩下段墨鄢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匈奴异动的急报,凑近微弱的炭火光芒,仔细研究着地图上的标记。浓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下心头的沉重与肩上如山的责任。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疲惫压下,再次投入到无休止的军务之中。北境的寒夜漫长,帅府内的灯火,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京城(生辰宴次日)

生辰宴的热闹喧嚣已然散去,各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冬日特有的清冷。许小祁坐在自己暖阁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盆水仙的翠叶。昨日揽月轩的暖意、梅林的清香、谢焱辞温和的笑容、还有秦逸最后送她回府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如同隔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段墨鄢那日匆匆离京前往青州,如今已过去数日,音信全无。青州悬河案,牵扯数百条人命,更与“鹰扬”印鉴和父亲许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凶险,难以估量。他……是否平安?事情进展如何?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天边,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许小祁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水仙叶,轻声唤道:“云雀。”

“小姐,您吩咐。”云雀立刻从外间走进来。

许小祁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询:

“你去一趟……段府附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清晰地交代:

“不必刻意打听什么,就在茶楼酒肆、或者与段府采买下人有往来的地方,留心听听……段公子,近日是否回京了?或者……可有什么关于青州的消息在京城流传?尤其是……御史台那边的风声。”

她刻意避开了直接打探段墨鄢行踪的敏感,将重点放在“青州消息”和“御史台风声”上,显得更为谨慎。

云雀跟随许小祁多年,心思玲珑,立刻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无多问,只是恭敬地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定会小心行事。” 她很清楚,小姐关心的,绝不仅仅是青州的消息那么简单。

看着云雀悄无声息退出的身影,许小祁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纤细的素手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窗棂冰冷的木头。北境的风雪,京城的暗流,青州的谜团,还有那个行踪莫测、深陷漩涡中心的玄衣身影……所有的未知,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需要知道。哪怕只是片语只言。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倾泻下冰冷的雪花。许小祁心中的那丝隐忧,在等待云雀消息的时光里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藤蔓般缠绕滋长,越收越紧。青州的悬河、段墨鄢的沉默、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种种疑云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方向。哪怕只是确认他是否平安归来。

“云雀还未回来?”许小祁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小姐,还未。”门外候着的另一个小丫鬟轻声答道。

许小祁看着菱花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段府……那个地方,或许藏着一些蛛丝马迹。

“更衣。”她不再犹豫,声音清冷地吩咐,“取那身素净的靛青袄裙,外罩墨色斗篷。”

小丫鬟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服侍许小祁更换了衣裳。靛青色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墨色斗篷则将她纤细的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决断的脸。

“云雀回来了吗?”许小祁整理着斗篷的领口,看似随意地问。

“云雀姐姐出去还未归呢,小姐。”小丫鬟回答。

许小祁点点头:“知道了。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若母亲问起,就说我去书局寻几本新出的诗集。”她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平静自然。

“是,小姐。”小丫鬟不疑有他。

许小祁并未带任何侍女,只身一人走出暖阁。她并未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绕到许府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角门。守门的婆子见是她,有些惊讶:“小姐,您这是……”

“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许小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门。”

婆子不敢多问,连忙打开了角门。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意扑面而来。许小祁紧了紧斗篷,快步走出角门,身影迅速融入府邸后巷的阴影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巷口——这是她事先让心腹小厮备好的。

“去段府。”许小祁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声音透过帘布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驾车的正是云雀的兄长,一个沉默寡言但绝对可靠的许府家生子。他听到这个目的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小姐。”便挥动马鞭,马车朝着段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许小祁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狐毛边。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冒失,甚至可能引来非议。但此刻,那些顾虑都被心中沉甸甸的疑云压了下去。

段府那沉肃的门楣很快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尊石狮在阴沉的天空下更显威严肃穆。府邸周围依旧是那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寂静,仿佛蛰伏着什么。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示意马车停在街角稍远处。她独自下车,裹紧了墨色斗篷,帽檐微微压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而沉静的眼眸。她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抬手,叩响了冰冷的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片刻之后,大门旁边的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管事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门外裹在斗篷里的纤细身影。

“这位小姐,请问找谁?”管事的声音带着段府特有的疏离和警惕。

许小祁微微抬首,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管事的审视,声音清晰而稳定:“劳烦通禀,许小祁求见段公子。”她没有报家门,只报了名字。在京城,尤其是在段府门前,“许小祁”这三个字,已足够有分量。

那管事听到“许小祁”的名字,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最近与自家公子颇有牵扯的许家小姐。他脸上的严肃稍缓,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距离感,微微躬身道:

“原来是许小姐。实在不巧,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许小祁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追问道,“可知公子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管事的态度依旧恭敬,但话语却滴水不漏:“公子行踪,非我等下人可知。只知是去了北境军中处理紧急军务,归期未定。许小姐若有要事,可留下口信,待公子归来,小人定当转达。”

北境军中……归期未定……

许小祁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他果然还在处理军务;意料之外是……他竟然连回京一趟都没有?青州之事,竟如此顺利?还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不得不立刻返回北境?

无数念头在脑中闪过,但许小祁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她看着管事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信息。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带着世家小姐应有的礼数:“不必了。多谢管事告知。”声音平静无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墨色的斗篷在寒风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下台阶,朝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背影挺直而清冷,看不出丝毫失落或焦急,唯有那被斗篷遮掩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管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才轻轻关上了角门。

马车内,许小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在冰冷的袖中缓缓松开。

不在府中。去了北境。归期未定。

段墨鄢……你到底在何处?青州……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来,只能寄望于云雀从御史台那边,能带回一些有用的风声了。

马车驶离段府所在的街道,融入京城午后萧瑟的人流车马之中。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雪,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北境有相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