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门口残留的寒意尚未散尽,段墨鄢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正厅方向。方才内室中那隐秘的线索带来的紧绷感,被尽数收敛于玄色锦袍之下,面上只余一片惯常的冷峻。
正厅内,午膳已然摆开。段戎与宋甄两位老将军谈兴不减,正就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陈年花雕,谈论着西北边军粮草转运的细节。宋旻坐在一旁,虽努力做出倾听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显然还在回味方才在别院的见闻。见到段墨鄢进来,他立刻投来一个心照不宣又带着点促狭的眼神。
段墨鄢目不斜视,对着父亲和宋甄行礼告罪:“父亲,宋伯父,侄儿来迟。”
“无妨,快入座。”段戎摆摆手,显然心情甚好。宋甄也笑着招呼。
席间,宋甄少不得又夸赞段墨鄢年少有为,段戎则谦逊几句,话题很快又回到军务边防。段墨鄢安静用餐,偶尔应答,言简意赅,滴水不漏。宋旻几次想将话题引向别处,都被段墨鄢不动声色地带偏,只得作罢,闷头扒饭。
饭毕,宋甄父子起身告辞。骨仑城军务繁重,他们需得尽快赶回。
“老段,保重身体!改日再来叨扰!”宋甄用力拍了拍段戎的肩膀。
“一路顺风!骨仑城就仰仗老宋你了!”段戎回握,情谊尽在不言中。
宋旻也对着段墨鄢抱拳:“段兄,告辞!下次来,可得好好切磋切磋!”
段墨鄢颔首:“保重。”
段府大门外,宋家父子翻身上马,亲随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府前薄冰,扬起一阵雪尘,很快便消失在京城冬日清冷的街道尽头。
段墨鄢目送车马远去,转身回府,径直走向自己的别院。他并未在书房停留,而是直接进入内室。内室陈设依旧极简,他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的玄色锦袍,换上一身更加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灰鼠皮大氅,遮住了劲装下的利落线条和腰间那柄幽暗长剑的轮廓。
影七和影九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室门口,垂手侍立。
“崇文坊,‘墨韵斋’后巷,三进小院。”段墨鄢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寒冰摩擦,“酉时三刻,有‘交接’。影七,你带两人,负责外围布控,盯死所有进出后巷的路径、屋顶制高点,尤其是‘墨韵斋’本身及附近文玩店铺有无异常眼线。若有异动,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是!”影七领命,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毒的匕首。
“影九,”段墨鄢转向另一人,“你带两人,潜入后巷,重点盯住那三进小院。查清院内布局、暗哨、守卫换防间隙。交接目标出现,确认其身份特征及所携之物。记住,只盯,不动。等我信号。”
“遵命!”影九沉声应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
“一个时辰后,分头出发。于崇文坊东牌楼暗巷汇合。”段墨鄢最后下令,声音冰冷而清晰,“去吧。”
“是!”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门外。
段墨鄢系好大氅的最后一颗盘扣,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大雪。他闭上眼,那张粗糙信纸上潦草的字迹——“鹰扬暗纹标记”、“酉时三刻”、“交接”——如同烙铁般印在脑海中。风暴的中心,似乎就在那不起眼的书斋后巷。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寒风更劲,卷起地上的残雪枯叶,打在行人脸上生疼。崇文坊内,因是文玩古籍聚集之地,此刻店铺多已打烊,街道比别处更显冷清萧索。只有几家挂着灯笼的书画铺子还亮着微光,透出几分雅致的暖意。
段墨鄢并未直接前往“墨韵斋”后巷,而是带着两名同样装扮成普通巡城卫兵模样的影卫,骑着马,如同寻常巡逻般,不疾不徐地穿行在崇文坊附近的几条主街之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紧闭的门户、幽深的巷口,实则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将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哪个巷口有乞丐蜷缩,哪家店铺二楼窗缝后似有人影晃动,远处屋顶的瓦片是否被动过……所有信息都在他脑中迅速汇集、分析。
酉时一刻。
段墨鄢勒住马缰,停在崇文坊东牌楼下一处不起眼的暗巷口。影七如同壁虎般从阴影中滑出,低语汇报道:“大人,外围无异动。‘墨韵斋’已闭店,店内掌柜伙计似无异样。后巷两端及附近三处屋顶制高点已控住。”
几乎同时,影九的身影也悄然出现,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凝重:“公子,小院有古怪。前门紧闭,看似无人,但院内隐有呼吸声,至少四人,藏于厢房暗处。后墙有一道极隐蔽的暗门,通向隔壁废弃的染坊。酉时三刻……有动静从暗门方向传来!”
段墨鄢眼神一凛。暗门?废弃染坊?好精妙的藏身之所!若非影九这等追踪高手,极难发现!
“走!”他不再犹豫,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名影卫。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悄无声息地潜入暗巷,在影七影九的引领下,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迅速接近“墨韵斋”后巷区域。
酉时二刻三刻。
段墨鄢三人已伏在一处与目标小院仅一墙之隔的、堆满破旧染缸的废弃染坊屋顶。这里视野极佳,恰好能俯瞰小院的全貌和那道隐蔽的后墙暗门。
小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但段墨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隐藏在厢房黑暗中的、如同毒蛇般蛰伏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仿佛凝固,寒冷刺骨。
酉时三刻!
分毫不差!
“嘎吱——”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朽木摩擦的声响,从后墙那道隐蔽的暗门处传来!
暗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全身裹在厚重黑色斗篷里的人影,如同幽灵般闪了出来!他动作极快,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其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见方、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人影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立刻转身,似乎想要沿着后巷的阴影快速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动手!”段墨鄢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在死寂的空气中骤然响起!
他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如同离弦之箭,从废弃染坊屋顶的不同角度暴射而下!正是影七与影九!影七的目标是那斗篷人的下盘,一柄淬了乌光的短刃无声无息地抹向对方脚踝!影九则如苍鹰搏兔,直扑对方怀中紧抱的包裹!两人配合默契,快如闪电,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和护住包裹的可能!
那斗篷人显然也是高手,在段墨鄢出声示警的瞬间便已警觉!面对影七影九的致命合击,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影七抹向脚踝的短刃,同时手臂肌肉贲张,竟硬生生用裹着厚布的手臂格挡住了影九抓向包裹的手!
“嘭!”一声闷响!劲气四溢!斗篷人踉跄后退一步,显然吃了暗亏!但他怀中的包裹依旧死死护住!
然而,就在他被影七影九缠住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段墨鄢动了!
他没有从屋顶跃下,而是如同鬼魅般沿着染坊外墙滑落,落地无声!随即,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如同融入夜色的风,一步踏出,已出现在那斗篷人侧面不到三步的距离!
幽暗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锋在昏暗中不反射一丝光亮,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向斗篷人因格挡影九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剑,快!准!狠!毫无花哨,只为夺命!
斗篷人肋下空门大开,段墨鄢那柄幽暗长剑如同索命的毒牙,带着刺骨的杀意,精准无比地刺到!
千钧一发之际,那斗篷人竟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和狠辣!他竟完全不顾影九抓向他怀中包裹的手,也放弃了格挡影七可能的后续攻击,身体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势强行再次拧转,试图用肩膀硬接段墨鄢这致命一剑,只为护住怀中之物!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后巷中格外清晰!剑锋深深刺入斗篷人的右肩胛骨下方,血花瞬间在厚重的黑色斗篷上洇开!
“呃啊!”斗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倒!但他倒地前,竟拼尽全力,将怀中紧抱的、厚布包裹的物件朝着旁边一个堆满废弃染料的破败角落狠狠掷去!动作决绝,显然是想毁掉证物!
然而,他快,段墨鄢更快!
就在斗篷人脱手掷出包裹的刹那,段墨鄢刺入其肩胛的长剑并未拔出,手腕只是极其精妙地一抖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劲顺着剑身狂涌而出!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斗篷人肩胛骨瞬间粉碎,整条右臂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塌塌垂下,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瘫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与此同时,段墨鄢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倒地的斗篷人身边掠过!他看都没看那飞向废弃染料堆的包裹,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抓!
“啪!” 那被厚布包裹、尺寸见方的物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落入了段墨鄢的掌中!入手沉重,触感坚硬,似乎是某种木匣。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段墨鄢下令动手,到斗篷人被废、证物入手,不过数息!
影七影九立刻上前,一人迅速制住瘫软的斗篷人,卸掉其下巴防止其咬舌或服毒,并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其捆得如同粽子。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那道敞开的暗门。
段墨鄢低头,迅速解开包裹证物的厚布。里面果然是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的硬木匣子,入手冰凉沉重。匣口处,一个精巧的铜锁紧紧闭合。
“公子?”影七低声请示。
“带走。”段墨鄢声音冰冷,目光扫过那紧闭的暗门和小院死寂的厢房,“此地不宜久留。影七,你带两人,将此人和此匣,立刻秘密押送御史台,交予周正清大人亲启!沿途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影九,带人清理痕迹,封锁此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影七影九齐声应道,动作迅捷如风。
段墨鄢将黑木匣重新用厚布裹好,交给影七。影七接过匣子和被捆得严实的斗篷人,如同扛起两件货物,迅速消失在阴影之中。影九则带着其余影卫,如同最精密的扫帚,开始无声地清理现场打斗痕迹、血迹,并迅速在暗门和小院周围布下警戒线。
寒风呜咽,卷起地上的雪沫。片刻之后,“墨韵斋”后巷这片区域,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段墨鄢并未随影七去御史台,而是独自一人,如同寻常巡城结束的军官,策马返回了段府。府内一片寂静,唯有他别院书房内的灯火还亮着。
他脱下沾了寒气与一丝血腥味的大氅,净了手。影九已提前返回,垂手肃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不存在一般。
段墨鄢走到书案前。案上,赫然放着那个通体漆黑、被他从后巷带回来的硬木匣子。影七在押送斗篷人去御史台前,已按照他的密令,设法在不破坏铜锁的前提下,用特殊工具将其无声开启。此刻,铜锁已被取下,放在匣旁。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黑木匣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匣盖,缓缓将其揭开。
匣内并无金银珠宝,也无军械图纸。只有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严重的账簿,以及一叠用细绳捆扎整齐的信笺。账簿封皮陈旧,看不出什么名堂。信笺则多是普通的宣纸,字迹各异。
段墨鄢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开。里面记录的是极其繁琐的日常开销流水,米粮、布匹、炭火、工钱……记录得一丝不苟,像是某个大户人家或衙门的日常账目,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又拿起那叠信笺,解开细绳,一封封快速浏览。大多是些寻常的请托信件、问候函件,内容平淡无奇。段墨鄢的眉头微微蹙起,难道线索错了?还是对方故布疑阵?
就在他翻到最后一封信笺时,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封信笺夹在信札最底层,纸张比其他信笺略微发黄,质地也更粗糙些。引起段墨鄢注意的,并非信的内容——那只是一封关于某处田庄收成不佳请求减租的陈情书——而是信笺背面!
信的背面,被人用极细的炭笔,潦草地勾勒了几行小字!字迹极小,又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如同孩童涂鸦,混杂在纸张本身的纹路里,若非段墨鄢目力惊人且心细如发,极难发现!
他立刻将信笺拿到灯下,凝神细看:
“青州盐引案…胡启名…非主谋…真账册藏于…胡雍别院书斋…‘道德经’夹层…内有死者名录…悬河决堤…三百七十一口…灭口…‘鹰扬’手令…焚尸灭迹…”
字迹虽潦草扭曲,但透露出的信息却如同惊雷炸响!
青州盐引案!胡启名草菅人命,背后竟另有主谋!真账册藏于胡雍的别院书斋?更令人发指的是…悬河决堤?三百七十一口百姓,竟是因为知晓内情而被蓄意灭口?最后还动用了“鹰扬”手令焚尸灭迹?
段墨鄢捏着信笺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青白!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瞬间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炭火盆的暖意被这凛冽的杀气彻底驱散!
他之前只知胡启名在青州因私贩盐引、草菅数条人命而获罪,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丧尽天良、罄竹难书的滔天血案!为了掩盖罪行,不惜人为制造决堤惨剧,将三百多条无辜性命连同证据一同埋葬!最后还用“鹰扬”的力量毁尸灭迹!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或权力倾轧,这是灭绝人性!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
“影九!”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彻骨,如同九幽寒风吹过。
“属下在!”影九的身影瞬间从阴影中浮现。
“即刻去查!”段墨鄢的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影九,“三件事:第一,胡雍在京郊的别院位置,尤其是书斋详情;第二,三年前青州‘悬河决堤’一案,所有官方卷宗及民间传闻,尤其是死亡人数和后续处置;第三,胡启名青州盐引案所有关联人等的下落,尤其是……当年负责核查悬河堤坝的工部小吏!”
他每说一条,影九的眼神便凝重一分。最后一条指令,更是让他心头剧震!核查堤坝的工部小吏?公子这是要顺着灭口名单追查幸存者?
“是!属下立刻去办!”影九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后瞬间消失。
书房内只剩下段墨鄢一人。他缓缓坐回书案后的椅子上,将那封承载着血泪控诉的信笺轻轻放在案头。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照着他冷硬如冰雕的侧脸。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沉重。
三百七十一口……悬河决堤……焚尸灭迹……
每一个字眼,都重逾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断与肃杀。
此事,已不仅仅是追查“鹰扬”印鉴那么简单。
这桩被刻意掩盖、牵扯数百条人命的血案,必须彻查到底!
无论背后牵扯到谁,哪怕是将这天捅个窟窿,他段墨鄢,也要为那沉冤河底的亡魂,讨一个公道!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字:
彻查悬河!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窗外,寒风呼啸,冬夜沉沉,仿佛预示着一场更猛烈风暴的来临。
影九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书房,去执行那三条沉甸甸的指令。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段墨鄢指节敲击紫檀木桌面的、极有规律的轻微声响。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案头那封承载着血泪的信笺,仿佛要将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刻入灵魂深处。
三百七十一口……
悬河决堤……
焚尸灭迹……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皇城司的案牍库房,堆积着无数阴暗龌龊的卷宗,但如此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的滔天血案,依然让他感到一股源自心底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影七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走了进来,他脸色比平时更加冷肃,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御史台那特有的、混合着墨香与肃杀的气息。
“公子。”影七抱拳行礼,“人犯及黑木匣已秘密押送至御史台,亲手交予周正清大人。周大人亲自验看,神色极其凝重,已下令连夜严审人犯,并封存所有证物,调派精干御史待命。”
段墨鄢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那封信笺:“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周身弥漫的那股冰冷沉重的压力,让影七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段墨鄢拿起那封背面写着血案线索的信笺,递向影七:“看看这个。”
影七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信笺,凑近烛火。当看清那些隐藏在陈情书背后的、扭曲潦草的字迹所揭示的真相时,饶是影七这样见惯了生死、心如铁石的皇城司精锐,瞳孔也骤然收缩,握着信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青州…悬河决堤…三百七十一口…灭口…焚尸灭迹…‘鹰扬’手令?”影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压抑不住的杀意,“胡雍父子…竟敢…不!这绝非他们所能为!背后之人…丧心病狂!”
“何止丧心病狂。”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彻骨,如同万载玄冰,“这是动摇社稷根基,自掘坟墓!”
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影九带着一身更浓重的寒气闪身而入,显然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初步探查。他脸色同样凝重,看到影七手中那封信笺和段墨鄢冰冷的神色,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少帅(在私下或紧急时,亲近的影卫有时会称段墨鄢少帅),”影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属下已查明:胡雍在京郊确有一座名为‘听松’的别院,位于西山脚下,较为僻静。别院书斋位于后院东侧,守卫看似寻常家丁,但属下发现暗处有皇城司‘内卫’的暗桩痕迹!三年前青州悬河决堤案,官报称因连日暴雨导致河堤年久失修崩塌,死难者一百二十七人,皆妥善安葬抚恤。但属下通过漕帮旧线查访,当地老漕工私下皆言,决堤前并无连日暴雨,且决堤口极为规整,绝非自然崩塌!当年负责核查堤坝的工部小吏名叫王乘,青州本地人,决堤后第三日,其全家老小五口人,被报‘失足落水溺亡’,尸体在百里外的支流被发现,已高度腐烂,无法细查。此案,当年被按意外处理。”
影九每说一句,书房内的寒意便重一分。暗桩、篡改灾情、灭口核查官吏全家…环环相扣,手段狠毒周密!
“王乘…”段墨鄢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更盛,“影九,动用一切力量,查王乘!他祖籍何处?有无远亲?生前与谁往来密切?尤其是他核查堤坝期间,接触过哪些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点东西来!”
“是!”影九领命,眼神锐利如刀。
影七放下信笺,沉声道:“公子,此案牵扯‘鹰扬’手令,又涉及如此骇人血案,背后主谋能量极大,且心狠手辣。若要彻查,需万分谨慎。属下建议:第一,立刻秘密控制‘听松别院’,尤其是书斋,寻找那本藏于‘道德经’夹层中的真账册!第二,对胡雍、赵元沛的审讯方向,需立刻调整,重点逼问青州悬河案及‘鹰扬’手令来源!第三,彻查三年前所有与青州盐引、悬河堤坝修缮有关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在事后升迁或调离者!”
段墨鄢听着影七条理清晰的分析,缓缓点头:“不错。影七,你即刻带可靠人手,持我手令,秘密包围‘听松别院’,任何人不得进出。待夜深,由你亲自潜入书斋,务必找到那本真账册!影九,你全力追查王乘这条线,同时,将悬河决堤疑点及王乘灭门案线索,整理密报,天亮前送入御史台周正青案头!”
“遵命!”影七影九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怒火与决绝。
书房内,针对这场惊天血案的部署迅速成型,气氛凝重而肃杀。就在这时,影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少帅,此次彻查悬河血案,牵扯如此之深,凶险异常……是否……要告知许小姐?”
问题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影九也看向段墨鄢。
段墨鄢闻言,正在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许小祁清丽沉静的面容,她递来线索时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在柳大家处抚琴的侧影……一一闪过脑海。她聪慧、坚韧,甚至愿意成为他手中最利的刃。但……悬河决堤,三百七十一口被活活淹死、又被焚尸灭迹的冤魂……这其中可能包括妇孺老幼……这种地狱般的惨状,这种灭绝人性的罪恶……
段墨鄢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停顿在空中的手指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影七和影九,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此事,不必让她知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出口的话语斩钉截铁:
“她知道的越少,卷入的危险也就越少。悬河之事……太过血腥残酷,非她所能承受。”
影九立刻点头,深以为然:“少帅考虑周全。许小姐毕竟是女子,这等骇人听闻、灭绝人性的惨案,知道详情只会徒增惊惧,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影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想说许小祁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的坚韧和聪慧或许能帮上忙。但看着段墨鄢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提及“血腥残酷”时那抹深沉的凝重,影七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少帅此举,是出于保护。这份保护,或许带着些对“女子”的固有看法,但更多的,是不愿让那双清澈的眼睛,过早地染上地狱的血色和绝望。
“属下明白。”影七沉声应道。
“去吧。”段墨鄢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钢铁般的意志,“按计划行事。此案,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是!”影七影九再次抱拳,身影迅速融入书房的阴影之中,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向沉沉的夜幕,去揭开那被掩埋了三年的血海深仇。
书房内,只剩下段墨鄢一人。炭火不知何时已燃尽大半,暖意消退,寒意重新侵袭。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昏黄的灯火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再次拿起那封浸透着血泪的信笺,指腹摩挲着上面扭曲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临死前的恐惧与控诉。
“知道的越少,危险也就越少……”他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的话,眼神复杂。他攥紧了信笺,仿佛要将那沉重的真相和那份沉甸甸的保护决心,一同攥入掌心。
窗外,寒风呼啸,冬夜沉沉,一场针对权贵、为数百冤魂讨还公道的无声战争,已然在暗夜中打响。而他,将独自背负这血色的秘密,为她在风暴之外,撑起一片尽可能干净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