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一个星期之后再回到学校已经如同没事人了。他能微笑着对每一个知道内情对他道一声节哀的人点头致谢，可以很轻松地对抱住他想要安慰的杨浦说：“生老病死，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剩他眼下还没消散的乌青还能稍稍看出一点他的痛苦与难过。
周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没事，可寝室三个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虽然周可本来也是沉默而话少的人，但现在的周可实在是太悄无声息了。他比以往更努力、比以往更沉浸在学习里，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好像，他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拒绝外界所有不论来意的探视。
杨浦很想伸手进去抱住他、安慰他，想重新找回来原来那个可爱的柔软的周可，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面对的是陪伴周可二十多年的至亲的离开，面对的是真正的生命消逝的过程而不是什么电影电视剧里被艺术化的情节，杨浦觉得不论自己怎么做都只是隔靴搔痒。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渺小到他所有能做的事也情只是陪在周可身边而已。他不是什么有主角光环的人、不是特殊的存在，不能为心爱的人逆天改命，也没办法拉周可出悲伤的泥沼。他是个学生，也只是个学生而已。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星期。周可打心底里感谢杨浦的陪伴，也因此更想要快点走出来、好起来。他总觉得再认真学习一点，再认真谈恋爱一点，失去亲人的痛苦就会被无限期地拖后延迟，他可以长久地逃避，直到遗忘或是长大为止。
可思念还是见缝插针地在他每一个放松警惕的时刻出现然后占据他的一切思绪。甚至在偶尔杨浦替他打个水什么的时候他d偶会恍惚想到小时候奶奶在盆子里倒热水给他洗澡。旁人觉得周可看起来完全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里无暇悲痛，可他自己知道其实他没有哪一秒是真正心无旁骛的。
这种共生让周可觉得惶恐。
星期天，朱樟照例在图书馆，周加意在陪刘子媛，寝室里只剩下周可和杨浦。周可逼着自己坐在桌前专心，可还是一点也学不进去了。他转头就看到杨浦撑着头看着自己，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心。
周可转头看看窗外。春天乍暖还寒的天气，天光却已经亮起来了。正午时光，阳光不如夏日的浓郁炎热，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水附着在世界表面，带着淡淡的不灼人的暖意。
“杨浦，想出去走走吗？”周可拍拍杨浦的手，“你要是作业做完了…”
这是周可回来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主动说出去走走。
两个人就这么骑着车到江滩去逛逛。周可原来都住在江那岸，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边的江滩。这边的江滩没有对岸建设的那么好，却也是附近居民常去的公园，倒是和对面一样的熙熙攘攘。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的江滩呢。”骑了车有点热，周可把外套敞开了，“我还以为两边是对称的呢。”
“那边的江滩建设的好多了，”一阵小风吹过，杨浦看见被微微吹起的外套下是周可哪怕穿着宽松的T恤仍显得削瘦的身体——周可又瘦了，“今天阳光真好啊，难怪这么多人。”
两个人就这么走在人群里，肩上顶着久违的阳光。
沉默到杨浦都觉得有点尴尬了，周可突然开了口。
这个眉眼冷冷的男孩子低声说：“我小时候，奶奶经常带我去江滩玩。也是这样的天气，我们一玩能玩一个下午。”
“那时候我很喜欢吃必胜客，但家里觉得太贵了浪费钱，只有逢年过节缠着爸爸好半天才能吃一次。跟奶奶出来的时候我就会缠着奶奶要她带我去江滩旁边的必胜客。奶奶拗不过我总是带我去，然后给我点一份鸡翅。吃到鸡翅了，我就会高兴很久。”
“后来上初中不在奶奶家旁边学业也重起来了，就没这个机会了。我都不知道那家必胜客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反正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说来惭愧，我甚至想不起来上次和奶奶一起出来逛公园是什么时候了。”
杨浦看着周可远远地眺望着辽阔江面的那头，想象着小小的周可原来也有缠着长辈买零食、在公园到处乱跑的时候啊。也是，谁生下来就是长大沉稳的成年人呢？哪怕周可再少年早成，也总要经过疯跑撒欢儿的年纪啊。
说着说着，周可的声音轻下去。他停住脚步，杨浦也跟着停下脚步，转过身跟他面对面站着。
周可低着头，很小声地说：“杨浦，我真的好想她啊。”
周可没有流泪，可杨浦仍然感受到了其中百分之百纯粹的难过。他轻轻抱住周可，像周可曾经做过的一样拍着周可的背，想给他一点不知道够不够格的安慰。
周可闷在杨浦怀里，继续小声说：“我总以为再努力学习一点、把自己的时间都安排满了，就可以不想她走出来了。可是我真的好想她啊。”周可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有。
他只是真的很想很想再见奶奶一面，仅此而已。
杨浦想了想，说：“不一定要走出来、要不去想念她啊。你很爱她，想念是理所当然的，不是什么需要压抑克制的情绪。只是，你要带着想念走进新的生活，不能因此而留在原地啊。奶奶在天上看着你，你在心里想着她，你们就一直都是彼此的最亲的人。”
周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抱住杨浦的腰。他无端想起去年暑假司南对自己说“苦也是一种人生体验”。今天杨浦跟自己说“不一定要走出来、不一定要不想念”。他原来总是觉得不可以脆弱、不可以痛苦，不能叫人看扁了去；觉得必须要理性，要选择最保险的最不会收到伤害的选项；觉得自己要乖巧听话要善解人意要懂事要独立，可现在却发现偶尔幼稚或是脆弱些也没关系。
就好像不论如何，都有人在爱他、都永远不会嫌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