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几个字，杨浦仍然能感受到周可的无助和无奈。全国都在欢庆的新年除夕，周可却不得不在医院度过，甚至连看手机的时间也抽不出来。
在自己、甚至是全国人民都沉浸在快乐里，所有的不开心与矛盾都可以往后再议的日子里，周可却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衰老和离别，要在悲伤里装出开心的样子看自己充满快乐的视频、给自己发新年快乐。杨浦很心疼，但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杨浦的爷爷奶奶早逝，年幼的他当时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只觉得是“见不到了”。小孩子嘛，过个十天半个月也就不念着了，现如今只给杨浦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像。
那么，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周可躺在床上，都已经要两点了，他还是没有睡意。他小时候很喜欢奶奶。奶奶会给他做好吃的，会在爸爸要拿衣架抽他的时候拦着，会调解爸爸妈妈的吵架。奶奶一直是温和的、慈祥的，是周可在平日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见了面却仍然觉得温暖的人。
奶奶会死吗？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奶奶今年已经八十多岁经历了各种历史上社会上的大风浪了。好不容易到了颐养天年可以坐在上座看孙儿弹吉他的年纪，她这次会挺不过去吗？
死亡是什么感觉？周可闭上眼睛，努力放空自己的所有思绪。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无边的黑暗。这就是死亡吗？
如果…如果奶奶真的走了，自己会怎么样呢？周可很茫然。他没有见过死亡，甚至说连很长久的离别也不算见识过，此刻骤然想起这么个大逆不道的话题，他却一点想哭的感觉都没有。
我会不会哭不出来啊，周可很愧疚地想，可是我真的很爱奶奶啊。但是我就是，一点实感也没有、一点触动也没有啊。
一月底的X市阴冷地可怕，寒意好像要顺着骨头蔓延到四肢百骸再侵入内里。或许因为是新的一年，奶奶最近情况渐渐好起来，周可终于得了空和杨浦见面。
他还是习惯性地早到了十分钟，站在步行街的地铁口发呆。真的从医院家的两点一线里出来了，周可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坐一次地铁、踩在柏油马路上了。才一个月呢，周可从自己躲在围巾后面哈出的白气里看着朦胧的熙攘的人群，这么看着居然恍如隔世了。
“你又早到，”杨浦住在大学附近，坐地铁到这儿得一个多小时，“站这儿不冷嘛！找个咖啡厅坐坐啊！冻感冒了怎么办！你…”
杨浦本来想说你还要照顾奶奶呢，又觉得还是不提比较好。周可这一个月又要学习又要照顾病人还要抽空跟他谈恋爱——虽然杨浦有努力在乖乖自己呆着不打扰他，但杨浦也忍不住嘛——周可忙得脚不沾地，脸眼见着都要白得透明了。周可今天好不容易得空，还是不提这些烦心事比较好。
“我也才到没多久。”周可笑笑，看着他，“而且我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容易感冒。怎么样，放烟花好玩吗？”
“好玩啊！我都好多年没放过了。”杨浦顺嘴说着，又顾忌起来：周可可没过一个好年，自己这么说他会不会不开心？
杨浦实在不是一个会掩藏自己心思的人。周可看着杨浦字斟句酌满脸的小心翼翼觉得窝心又好笑，“你玩得开心就好啊，用不着这么小心。我没那么敏感的。”
他伸手牵住杨浦的手：“明年，明年我们一起去放！”
对啊，今年不行还有明年，还有很多年在后面等着他们呢。说不定，再过二十五年，他也能和老爸一样在人声鼎沸中给周可一个言尽于此的承诺，也能收获满堂的喝彩与祝福。
他们至今也不过二十岁，二十五年真的是太长、也太叫人期待了。
步行街里都是些“哄小女孩开心”的小店，这是杨浦的原话，可周可依旧玩得很开心。他们一路上打打闹闹，争着把些小孩子气的饰品往对方头上带，居然也觉得幸福。
到了个毛绒玩具店，周可拿起一个红色的海星捏了捏。虽然幼稚，但是手感真的很好，那种顺滑的绒毛的质感和柔软的棉花的内里总是能降低他们这些成熟男人的智商和年龄，从画风不搭的娃娃里感到十分的温暖和喜欢来。
“好幼稚诶。”杨浦垂手在他旁边站着，看他抱着个胖胖的海星，“还是粉红色的。”
“可是手感真的很好啊！”周可不服气地又捏了捏，“不信你自己试试看。而且这是水红色，不是粉红色！”
杨浦正伸手要捏，旁边来了个小姑娘，声音甜甜的：“你好！你真的长得很帅，我朋友很喜欢你不好意思自己来，能加个微信吗！”
声音虽然小但离得很近，周可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杨浦没回话，回头看了周可一眼。大概是真的被降智诅咒了，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周可居然吃起醋来。
杨浦正打算开口，周可突然伸手牵住了他伸出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周可先是轻轻搭着，又觉得不够似的钻进杨浦打篮球的大手里，换了个十指相扣的动作。
女生心领神会，立马道歉祝福，脚底抹油开溜了。
于是乎杨浦就看见了个单手抱着粉海星还没来得及放下，面无表情牵着自己手的周可。不是周可对别人礼貌疏远的冷意，反而，这次的面无表情之下杨浦品到了微妙的不爽。
这可不是平日里高智商版的周可会有的情绪。
杨浦很受用地牵着周可的手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周可的手还是太冰了，然后凑到人家耳边贱兮兮地说：“吃醋了嘛，周小可同学？”
周可转头不想理他，只想宰了两分钟前的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啊！果然不该碰这种毛绒娃娃的！
看周可一路烧到耳根的脸，杨浦几乎飘飘欲仙了：太可爱了！周可好像一块儿糖水冻的冰块儿，看着就是个正常的冰，可放在心上暖一暖居然会化成糖水。
杨浦止住周可把海星放回去的动作，又拿了一个：“别放回去了海星这么可爱！”
回到家周可看着躺在床头和自己黑白灰的房间格格不入的粉色海星，泄了气一头扎进床里。
太傻逼了，周可想着又忍不住笑起来，太傻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