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听到周可说看到自己爸妈的时候，杨浦也是有点慌张的。暑假里他曾经跟妈妈说过喜欢上男生的事情，但讲实话说得不明不白：当时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的内心，没有给一个明确的定论给妈妈；而妈妈的态度也不是一味地开明，只是没有反对而已。那之后这件事就被悠长的生活给带过了，杨浦甚至不清楚老妈有没有跟老爸说这件事。
还好看起来老爸老妈也没有很反应激烈。杨浦抱着怀里单薄的少年，生出一种苍老的心情来：真好啊，现在。就这么一直一直下去该有多好啊。感觉像看着膝下玩耍打闹的儿孙的老爷爷，杨浦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对于周可来讲，他的最后一天已经过了很多很多个了，还没有真正到来。这种几乎算得上有一点刺激的心态让他恨不得丢下一切、丢下自己惯常的冷静自持去享受。他仔细回顾自己十九年快二十年人生，发现除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只剩些模糊记忆的时候，他居然没有一段可以与现在媲美的时间。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顺理成章，一切也都是那么的顺心。
转眼已经是寒假前绘画社的最后一次活动了。大一又有一批新生进了社团，大四了的司南和陈青没那么多时间再来管社团，就把社长的位置交给了一个大三的学姐，副社长的位置给了周可。周可才大二本来是轮不着他的，可惜有男生这种稀有生物的加持，大家一下也觉得理所应当。
周可坐在教室最后看着社长在台上讲着课，底下的新同学们三三两两坐着或认真或走神听着。刘子媛悄悄蹭到他旁边坐着，说是要期末了，要来吸收学霸之气。周可对这种封建迷信的活动一向是抱着随你便但嗤之以鼻的态度，想着你要是真的这么想考个好成绩倒不如多做点题呢。
社团结束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周可低头看手机却没看到杨浦发的消息——杨浦是个很喜欢消息轰炸的人，一段时间不看手机周可总能收到一大堆消息提醒。周可有点意外，还是打了句“社团结束了”发过去。
刘子媛看到了，开始打趣：“啧啧，又给男朋友报备呢？”
周可笑笑：“是啊，给男朋友报备呢。”
走到要分开的地方，周可跟她挥挥手往宿舍走，在宿舍楼底下碰到了周加意和朱樟。
两个人正打算出去吃饭，看到周可像看到救星一样叫他赶紧上去安慰杨浦。
周加意一脸无奈地说：“杨浦在楼上生气呢。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去打球之后好像跟人吵了架还动了手。不过大概不严重吧就是被他篮球社的学长揪回来了，在生闷气呢。”
周可觉得奇怪。杨浦再怎么冲动，也不是个随随便便跟人动手的人。回想起来，周可记忆里并没有见过杨浦打架。虽然高中班上他跟别人吵架作势要动手也不是没有，但总归是没真的动起来。
回到寝室，杨浦正坐在桌子前面玩着手机，脸拉得老长。明明听到周可进来的声音，杨浦突然不愿意转头打招呼了：他受了委屈呢，要人哄着。像个小孩儿似的，杨浦在心里评价自己，但是他就是偏要当个小孩子。
周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拉个凳子坐杨浦旁边。他凑近杨浦的脸，盯着杨浦说：“怎么啦？咱们杨浦怎么心情这么不好啊？”
杨浦把手机屏幕锁上，转过来抱住周可。他不知该怎么说起。说在篮球场上打球，进个球有女生尖叫，叫着叫着把对面心态叫崩了？说他们口不择言说杨浦是个仗着自己脸好家里好其实啥也不行狐假虎威的小屁孩？说他们说周可愿意搭理自己只是为了这张脸？
杨浦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反正也不过是对面看他打得不错人气也高恼羞成怒的一些恶意中伤，如果是周可的话大概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去了吧。可杨浦还是被点着了。他讨厌别人说自己只能靠着爸妈给的东西，不管是脸还是钱，到达现在的状态。他明明也有很努力：努力学习，努力练球，努力去爱，努力做好他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事情，可这些努力总是会被别人的光芒轻易地覆盖、抹去。
杨浦觉得委屈。凭什么没有人认可自己的努力、认可自己其实也是有实力的呢？对面还在越说越离谱，开始带上杨浦的爸妈一起说起来，杨浦终于忍无可忍挥了拳头。篮球社的学长见势不妙把他揪出来了，嘴上安慰了两句。
周可听他颠三倒四说了前因后果觉得好笑。他几乎算得上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更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见他自己的努力。很多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哪里那么需要别人的认同呢？不过杨浦显然是需要的。周可不在杨浦生长的环境里，无法感同身受他对认同的渴望，只好挑着句子安慰他。
杨浦突然问周可：“你是不是就是看上了我这张脸？”
周可没料到这一出，愣住了。扪心自问，当初自己喜欢上杨浦，的确就是因为杨浦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周可喜欢杨浦，从脸开始，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一点点散发着自己没有的自信甚至带点张扬的光芒，喜欢到现在，这么多年，周可突然说不出来个所以然了。
“看上这张脸”这种表达似乎本质上没有问题，可他直觉这句话说出来很伤人。
杨浦感到他的犹豫，本来收回去一点的委屈突然更甚涌上来。
周可看着本来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弹起来，指着他说：“你也就是看上我的脸，对不对？你们都觉得我只是长得好看而已，都觉得我是个绣花枕头，觉得我自己一无是处，是不是？”说着还带上了点呜咽。
周可站起来，本来想抱住杨浦又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话题，还是眼对眼地说比较好：“杨浦，不可否认你真的长得很帅啊。我不愿意骗你，高中喜欢上你就是因为你长得帅。可觉得你长得帅不代表不觉得你没有价值。在我眼里，你是个很优秀、很值得学习的人，你的闪光点远远不止于‘好看’这一点。况且，价值从来不是由别人决定的，不是吗？价值是由自己决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