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白把改好的分析流程发给沈司岸,是周一中午的事。
她前一晚改到凌晨一点,反复测了三遍,确认断点续跑的机制不会再出问题,才点了发送。邮件用的是君诚给她开的那个合作课题组邮箱——[email protected],收件人写的是沈司岸的工作号。
发完之后她趴在实验台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早上七点十二分发的。
沈司岸:“收到了。上午有会,下午看完跟你沟通。”
措辞公事公办。苏予白回了个“好的”,然后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回来的时候许铮已经在实验室里了,正坐在他的工位上看文献。
“你昨晚通宵了?”许铮看了她一眼。
“没有,就熬到一点多。”
“你最近熬夜频率有点高。”许铮放下文献,“是君诚那个合作项目的压力?”
“也不算压力。”苏予白喝了口咖啡,“我自己想做的。”
许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过了一会儿他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苏予白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没跑完的数据,说“帮我带一份吧”。许铮说了声好,拎起饭卡出了门。
苏予白继续看数据。看到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司岸,私人号发的:“下午三点,方不方便来一趟公司?流程有几个地方想当面讨论。顺便把你之前提的那个单细胞数据集拷贝给你。”
苏予白回了个“好”,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你中午吃饭了吗?”
沈司岸:“吃了。”
苏予白盯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不对劲。沈司岸回消息一向很干脆,但“吃了”后面通常还会有别的话——问她吃了没,或者说下午见。这次什么都没有。
她打字:“你没事吧?”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没事。下午见。”
苏予白把手机放下,继续跑数据。下午两点她回宿舍换了件衬衫,坐地铁去了君诚科技。这次前台已经认识她了,没让登记,直接把访客卡递给她,说沈总在办公室等她。
苏予白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到沈司岸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沈司岸,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先见一见,又不是逼你定下来。你见都不见,我们怎么跟人家交代?”
苏予白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不见。”沈司岸的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冷了一层,“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们帮我安排这些。”
“你不是不需要,你是根本没当回事。你都三十二了——”
“妈。”
苏予白的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快了半拍——不是紧张,是一种不太舒服的偷听感。她正准备先走开,等一会儿再过来,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藏蓝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保养得很好,短发微卷,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眉眼之间和沈司岸有五六分相似。她的表情还带着刚才谈话时的不悦,看到苏予白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苏予白的脸移到她胸前挂的访客卡上,又移回她的脸。
“这位是?”
沈司岸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她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切换——从刚才的冷淡变成了一种平稳的、不露声色的从容。
“C大的苏予白,合作课题组的对接人。”沈司岸走过来,语气公事公办,“苏同学,这是我母亲。”
“阿姨好。”苏予白说。
沈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说了句“你好”。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带着一种得体的礼貌。
“你们聊,我先走了。”沈母拿起沙发上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司岸一眼,“我跟你说的,你考虑一下。”
沈司岸没接话。沈母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司岸站在办公桌旁边,右手撑着桌沿,左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很轻,但苏予白看出了她肩背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还好吗?”苏予白问。
“没事。”沈司岸放下手,走到会议室那头的长条桌旁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流程我看完了,整体框架没问题,断点续跑的逻辑也改得比较完善。有几个细节——”她开始翻文档。
苏予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打开电脑。
“你妈妈要你见什么人?”
沈司岸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一个朋友的儿子。她和我爸一直想给我介绍。”
“相亲?”
“差不多。”沈司岸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女生。”
苏予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没打算告诉他们?”
“迟早会说。”沈司岸看着屏幕,“只是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我一直单身,他们觉得我只是没遇到合适的男人。”
苏予白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在苏家客厅里跟爸妈摊牌的那个场景还没发生——她也没说。她爸妈也以为她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男生。在这方面,她和沈司岸站在同一条线上。
“你呢?”沈司岸抬眼看她,“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苏予白说,“我没说。”
沈司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司岸把电脑往前推了推。
“流程的问题不急着现在讨论。你先看看单细胞数据集的结构,看能不能直接对接你的模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推到苏予白面前。
苏予白接过硬盘,接上电脑打开数据目录。数据量不小,格式规范,临床标注也做得很完整。她粗略扫了一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分析方案。
“数据质量很好。”她说。
“合作方是三甲医院,样本采集和前期处理都有标准流程。”
苏予白把目录往下翻了翻,看到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叫“沈_测试数据”。她点开,里面是一组小规模的样本,标注日期是三周前——差不多是她刚从江城回云津的那几天。
“你测试过?”苏予白抬头看她。
“用你的预测模型跑过一次。不过那时候只有论文里公开的版本,没有你后来优化的参数。”
苏予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日期。三周前。沈司岸在报告会之后、合作还没正式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拿着她公开的论文模型在跑了。
“你是不是从报告会那天就开始盘算怎么把我拉进项目了?”
沈司岸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腕上的表带。“那个合作本来就有必要。”
“你说实话。”
沈司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是。从你跑的那天早上。”
苏予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沈司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好像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后得出的结论——她不是一时兴起追过来的,她从第一天早上睁开眼发现人跑了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
“你——”苏予白张了张嘴,“你那会儿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名字。知道你学什么专业。知道你导师是谁。”沈司岸说,“剩下的可以慢慢了解。”
苏予白把目光收回到电脑屏幕上,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她用手背贴了一下,凉不下来。沈司岸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太奇怪了——公事公办的时候冷得像台机器,说这种话的时候又直白得让人无处可躲。
“我们先把正事讨论了吧。”苏予白说,声音有点紧。
“好。”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司岸在技术讨论中恢复了正常的冷静状态,两个人把流程细节和数据格式从头梳理了一遍。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苏予白收拾东西准备走,沈司岸叫住了她。
“周六有空吗?”
苏予白转头看她。“你又要带我去看什么设备?”
“不是设备。”沈司岸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司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工作。不算理由——你上次说的。”
苏予白背好电脑包,跟着她往外走。等电梯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沈司岸。刚才和沈母对峙的紧绷感已经消退了,但眼底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疲惫。
“你妈妈那边,”苏予白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沈司岸按了电梯,“等项目忙完再说。”
“项目忙完要多久?”
“三四个月。”
电梯门开了。沈司岸走进去,苏予白跟在她后面。电梯往下运行的时候,沈司岸忽然说了一句:“三四个月之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苏予白转头看她。沈司岸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一起回去——以什么身份?”
沈司岸沉默了片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